《鷇者》ursula

2、成全

　　皇宫内不过晌午，奴仆众人早已忙得人仰马翻却有条不紊，众人摆花的摆花，挂绸的挂绸，将这份热闹喜庆张灯结彩地昭告天下。
　　明淳帝似是喜不自胜，速来冷面的他今日脸上也总是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内宦临喜见着皇上高兴，唠唠叨叨又精准地铺开了他的话：“皇上如今副泽万民，实乃我大梁之幸呀，尉迟家英雄辈出，也得亏皇上看重，这大梁呀必得世世代代昌运亨通。”
　　明淳帝任太监们替他更衣，脸上仍含着笑，似是不经意地问道：“那临喜照你看，你觉得尉迟林烈如何？”
　　临喜一见皇帝问话，自是喜不自胜，可又迷惑起来，偷偷地打量着明淳帝的脸色，实话实说道：“奴才不知，奴才榆木脑袋，想着如今尉迟家顶厉害的，当是尉迟辰霜才是，那尉迟林烈顽劣无度是永平里出了名的，想来也是个扶不起的世家子弟吧？”
　　明淳帝不露痕迹，笑意似乎更深了些，“是啊，你们都是这样觉得的。”
　　临喜愈发有些摸不透明淳帝的心思，又怕自己言多必失，于是规规矩矩地闭嘴，捻着个兰花指将衣角拉直。
　　临近卯时，众官皆以落座，各个小声絮絮地说着，又偶听闻朗声笑语，皆以明淳帝入座而散。
　　明淳帝心情尚佳，拉着众官闲话些许，其中尤以垂问傅家最多。
　　那傅家是如今六大家中最为富贵的一家，傅瑜是如今的户部尚书，户部油水最多，街头巷尾谈论得最多的，莫过于傅家那富可敌国的家世，傅家往前数三代，都是户部尚书郎，如今袭承至傅瑜，已是第四代，傅家历代传接，纵然是那涧底苗也成了山上松。而傅家的稳固，与当朝太后傅有芝的扶持也脱不开干系，傅有芝是傅瑜之姊，虽说后宫不得干政，可也不过是官面说说罢了，太后虽不能决定大事，可任用谁、卸任谁，那还是能作责的，如此造就了傅家如今的大势。
　　傅瑜是个心气高的，见明淳帝屡次与他攀谈，太后又在明淳帝斜后侧笑着看他，更是得意，声音气贯长虹地响彻在承恩殿中。
　　酒过三巡，众官也都卸下了正襟危坐，开始随意攀谈起来，席间气氛放松，尉迟衍月端坐在尉迟林烈后方，透过座位缝隙觑着明淳帝的神色，揣度着他何时“发难”。
　　果不其然，趁此酒兴，明淳帝擎起酒樽，朗言道：“众位爱卿，陟罚臧否乃国运昌盛之法，此次尉迟家得胜归来，众卿说，该当如何？”
　　众官见明淳帝高兴，也兴致高涨地应和着：“赏！”却又各怀鬼胎心下暗潮涌动地猜度明淳帝的赏。
　　尉迟衍月将虎口一掐，将心一横，款步走入殿中，往下一跪。
　　正把酒言欢的各位登时愣住了，都看向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丫头，有认识尉迟衍月的私底下窃窃私语起来。
　　尉迟衍月自来养在尉迟府，极少出门，为的就是怕出去不惹事，反而事惹上身，因此认识她的达官显贵也并不多，更别提此时准备了满腹经纶往外倒的明淳帝。不过皇帝到底是皇帝，他放下杯盏，含笑柔声问道：“这位是哪家千金？也想趁朕高兴讨赏不是？”
　　尉迟衍月额上已冒出细密的汗，长舒了口气，定下心不疾不徐道：“皇上，臣女正是尉迟之女，尉迟衍月。”
　　那尉迟家三个男人饶是久经沙场，经历过多少生离死别眼睛都不眨一下，却在这时都凝神屏气，紧张地看着尉迟衍月，那尉迟林烈已无声地摸上了藏在袖口的袖珍小刀，尉迟辰霜想上前，却被尉迟纬平不动声色地拉住了衣角。
　　明淳帝来了兴致，心里九转八弯地忖了个遍，大约摸到了尉迟衍月的心思，却仍旧像无事发生似的，笑得更平易近人：“哦？原来是尉迟家的千金啊，快快请起，说吧，想要什么？宴上好男儿朕随你挑。”
　　本无声的席间顿时笑开了，众人见皇帝如此神色，也放下了忐忑的心，听着尉迟衍月的后话。
　　尉迟衍月却不起，手上礼数不减，行了个大礼，音量不轻不重：“承蒙皇上恩德，肯如此高待臣女，臣女感激不尽。只是臣女心中总有一事，今日趁着家兄有功，斗胆向皇上讨个恩典，还望皇上听完恕臣女莽撞，不要怪罪家父家兄才是。”
　　明淳帝眯起了眼，越发起了兴趣，“诶，哪的话，你且说便是。”
　　尉迟衍月再拜，这才抬头恳切说道：“臣女常与嫂嫂进宫探望，偶尔有幸得见太后陪侍左右，太后常与臣女话及家常，而时间有限不能多言，臣女常想尽孝于太后，却又怕自己粗鄙顶撞了太后，如今臣女见哥哥们有功在身，想求皇上成全，让臣女服侍太后左右，以全臣女孝心。”说毕她又叩首，全身伏下。
　　那傅家长女傅霁华拿帕子掩着嘴讥讽道：“也不知是什么作派，矫情得很，姑母还缺人服侍了？”
　　傅家长子傅归远略一回眸，用二人听得到的声音告诫道：“有话回家说。”
　　傅霁华不服气地白了他一眼，娇里娇气地垂下帕。

　　明淳帝内心明镜似的，他也不恼，笑了一声，叹道：“好一个孝女！朕竟不知尉迟府还有这等玲珑心之人。”
　　尉迟衍月的汗顺着额头滴落在抵着头的袖口处，她明白明淳帝是全然看出了她的小心思，这笑虽是笑，却显得分外刺耳，像是把把小刀密密地斜割在她的耳边。尉迟林烈已不似刚刚那般玩世不恭，他如炬的目光盯着明淳帝，预判着他的下一步举动。
　　明淳帝说罢，还未接上后话，却见太后拖着有威慑力的缓慢语调说道：“哀家喜欢这孩子，既然这孩子有心，就请皇帝准了她，让她陪在哀家身侧，哀家也多个说话的人。”
　　太后此言一出，尉迟家坐着的三位顿时松了口气，尉迟衍月提着的一口气总算平平稳稳地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