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胜将 ...
-
皇恩浩荡,举着大梁旗的,奏着钟鼓乐音的一队人马整齐排列,将得胜归来的尉迟家吹得满城皆知。此次西征燕西,给本就战功煊赫的尉迟家再添一功,自元淳帝以来,尉迟纬平为举国安危奔走在黄沙碎土之间,已然三十多载,如今两个儿子征战棘手难攻的燕西,能凯旋是大快人心之事,这倒不仅得了战功,更得了永平百姓的心,而尉迟纬平的两位犬子,正被众人簇拥着入城,脸上意气风发,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却看队伍前头有一似雪白马,从头至尾通身雪白无暇,那马双目灵活神气,驮着的男子约而立之年,面无骄色,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柔和的目光冲淡了五官的深邃,坐得笔挺,路过喝彩的众人。再往后看,却见另一匹举世无双的黑马,皮毛黑得发亮,四肢矫健敏捷,它的主人正斜倚着身体,嘴边叼着半截狗尾巴草,颇为懒散地打量着众人,漫不经心地任由黑马驮他进城。
明淳帝正坐殿中,面露喜色,朗声说道:“辰霜、林烈为朕平定燕西,实乃护卫社稷之功,朕早已设宴,今晚摆架承恩殿,与众位爱卿同乐!”
众大臣忙不迭跪谢,虽逢喜事,大殿内仍肃穆安静,无人敢露半分神色,只恭敬行礼。
尉迟府内,众人忙前忙后为二人接风洗尘,浅笑声不绝如缕。
尉迟辰霜呷了口茶,坐于堂左,手抚着他六岁孩子尉迟骞的头,缓缓说道:“此次出师全凭林烈随机应变,那西疆兵如此诡诈,倒是意料之外。”
尉迟林烈斜插坐着,食指绕着耳边碎发,不以为意道:“作战全听大哥指挥,我不过是耍点小聪明罢了,不值一提。”
尉迟辰霜还要开口,尉迟衍月却面带难色打断他们的话:“大哥二哥,此次出师得胜,旁人瞧见当是高兴之事,只是我想着恐怕按皇上而言,却有功高震主之险。如今三藩平定,九都暂无战乱,西夷、南蛮、北莽都已稳定,皇上无需大量出兵。此战我们树大招风,想必皇上下一步就是牵制我们,纵观朝中武官稀少,文臣数多,倘若皇上真提拔某个武将倒无事,朝内也只有白家稍能抗衡,可也只有个白宣善战,纵使提拔也难以服众,也许皇上下一步就是圈住我们,若是走这一步,骞儿首当其冲。”
尉迟衍月早与岑函玉谈论过这话,此刻她忧心忡忡地望着尚未知事的尉迟骞,自入尉迟府,她与尉迟辰霜情深意笃,可社稷动荡,三藩未平,她与尉迟辰霜聚少离多,好不容易盼来一家人团聚,却又可能要交出儿子。
尉迟林烈觑了眼忧郁的众人,掸了掸衣服上的灰,无所谓道:“这有何难?左不过皇帝老儿提这事的时候我给他做人质就好了。”
尉迟衍月皱眉驳道:“不可。二哥平日里与皇上感情好,是可以随意玩笑,可此刻你有功在身,非寻常能比,若驳回,就有恃功而骄之嫌,礼部吏部若参你,够你喝一壶的。”
尉迟林烈也绞起了眉毛:“如此一来,骞儿岂不是定要进那活死人墓了?”
岑函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林烈。”
尉迟林烈抿紧他的唇,示意不再口出狂言。
尉迟辰霜定了定,缓缓开口道:“衍月说的都在理,林烈,今时不同往日,我们都该谨言慎行才是,若是皇上真有此想法,身为人臣也无法变更,只是不知皇上要将骞儿养在何处。”
一直默默听话的尉迟骞奶声奶气道:“爹爹,是骞儿不能住在家里了么?”
尉迟辰霜一顿,岑函玉搂过尉迟骞,顺着他的背难过道:“骞儿不去别处,娘保护骞儿。”
尉迟林烈不忿道:“若真由得皇上的意,骞儿又是哪家姓?”
众人皆知尉迟林烈的言下之意,尉迟骞尚幼,思想皆未成形,若是有心重塑其心思,也并非难事。孩子越长越大,这份隐患便会愈生愈大。一时众人皆闷闷,战败苦的是武将,战胜苦的还是武将,为人臣子,早将毕生献给朝廷,一纸圣令左右一个人的一生。
“倒也并非无法”,尉迟衍月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皇上无非求个人质罢了,骞儿还小,皇宫凶险,他难以自保,大哥二哥有功在身,皇上禁于身侧名不正言不顺,也难全皇家颜面,最为合适的还是我。”
尉迟衍月话未说完,辰霜和林烈异口同声道:“不可!”
衍月似是知道二人会作此反应,不慌不忙继续言道:“哥哥别急,听我慢慢道来。近来我也偶尔跟嫂嫂进宫探望嘉嫔娘娘,顺道也探望太后。太后常说后宫嫔妃过于谨言慎行,感叹时间难以打发,我想着,不如夜宴时我向皇上求个恩典,陪伴太后左右,如此既全了身为人臣的孝心,又顺了皇上的心思,又能让骞儿免于进宫,想来是现下最好之策。”
辰霜眉头低压,沉声道:“没必要你替骞儿遭罪,衍月你不必冒险。”
衍月忙道:“怎会是冒险呢?大哥,此次你必得听我的,若是送骞儿进宫那才是凶险,我是骞儿的姑母,骞儿于我而言也意义非凡,我能设法自保,你信我。”
众人一时因尉迟衍月的一席话一扫战胜的欣喜,全都愁上眉头,衍月进宫意味着什么众人心中都有数,而皇上能否答应又是一把刀悬在了众人心上。
“爷爷!”尉迟骞的一声叫唤将众人从忧思中拉回来,尉迟纬平笑意盈盈地抱起向他冲来的孙儿,有些疑惑地看着众人:“怎么了?怎么个个不说话干瞪眼?”
“爷爷,姑姑说想进宫。”尉迟骞仿佛还嫌不够乱似的,添了一句。
尉迟衍月作怪似的瞪了他一眼,尉迟骞一个惊吓,忙伏进尉迟纬平的肩上。
尉迟纬平一见众人神色,再见衍月的眼色,闯荡朝堂半生的他一下子猜透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神情凝重起来,将尉迟骞放下,示意婢女带他下去。
“衍月你决定好了?”尉迟纬平尽量让语气和缓,问道。
尉迟衍月点点头,“是当下最好的办法了。”
如此尉迟纬平也不多言,他了解自家三个孩子,辰霜沉稳,林烈洒脱,衍月聪慧,他们三个男人奔赴战场,那无关战争关乎人心的诸多事宜都是衍月替他们料理,这才让他们无后顾之忧,只是衍月如此牺牲自己,尉迟纬平心头不是滋味,男人冲锋陷阵封王裂地,却要女儿作他人人质。
尉迟衍月似是看透了般,软言安慰道:“爹爹哥哥,咱们是一家人,倘若我在皇宫内受了委屈,衍月信你们不顾性命也会替我声张,同样的,今后我们定会处处受掣肘,我不过迈出了其中一小步换得成全,你们不必担心。再者我在宫中眼观耳闻,也能多为我们绸缪些许,未尝不是好事。”
众人就着话头又互相宽慰些许,这才将此事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