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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皇威 ...

  •   延福宫内,尉迟衍月伏身而拜,她已保持此姿势不动一个时辰了,还不见太后醒来。
      延福宫内点着香,清清淡淡的,不细闻倒真闻不出味道来,这香低调,又掺杂了些许供香的气味,更显得威严,衍月稍动了动手指,又不敢大动,仍旧低伏着身体,又袅袅回忆起临别的情景来。
      还未等她细细想去,却听得垂帘之后窸窸窣窣有了动静,似是太后起了。她只得恭恭敬敬收起云游的心,盘算起当下的处境来。
      尉迟家由尉迟纬平和尉迟纬良的战功煊赫为底,才构筑起今日的六大家之一,而尉迟辰霜和尉迟林烈的天赋也让他们在沙场上所向披靡。尉迟辰霜作战历来以稳取胜,不管哪部兵书,他都烂熟于心,正是从书上习得,他排兵布阵向来规规矩矩,不破方圆,征战也大半由他出兵。可天下并不知尉迟辰霜不过都是纸上得来的融会贯通,而尉迟林烈虽未读完半本兵书,对地势的掌握、对敌方的了解,却是尉迟家最快最准的。若说尉迟辰霜是后天的奇才,那尉迟林烈便是天生的天才。尉迟纬平心知林烈的才能所在,有意敲打,有意隐藏,为的不过是自保,尉迟林烈也极为配合。起初他还一腔报国之志无处泄,慢慢的沙场走多了,年龄长了,他也明白了尉迟纬平的苦心,渐渐沉寂下来,不过尉迟衍月知道,这沉寂也不过是表面功夫,她的二哥内心还是渴望战场的,渴望一泄才赋的。
      皇帝太后一直忌惮尉迟家的扶摇直上,却也深知武将的憨直,可如今尉迟衍月兵行险招,用自己换尉迟骞,这份无可奈何的聪明却让这份君臣之间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雪上加霜。
      尉迟衍月如此想来,口又干了一分,只觉以后的路都是刀尖上求生,半分错不得,又觉得发苦,父兄是为国为民而战的英豪之辈,却要在这人心鬼域里贪生怕死机关算尽,也不由得从心底生出无数酸涩来。
      太后懒懒地由贴身姑姑锦温扶着出来,似是还未醒神,神色恹恹,见屋里跪着一人,仿佛随口一提:“这是怎么了?怎么叫人这样跪着?”
      锦温扶她至塌,垂首侧立,轻语道:“回太后,这是尉迟家的千金,昨日宴上皇上赐的。”
      太后似是突然记起,保养得柔滑的手略托了托云鬓,斜看着跪地的尉迟衍月道:“哀家道是谁呢?原来是衍月啊,起来吧,跪着干嘛?”
      尉迟衍月大气不敢喘,斟酌了半日才缓缓开口:“请太后恕臣女鲁莽,未得太后应允擅作主张,还请太后责罚。”
      太后轻哧一声:“你尽孝心都来不及,哀家罚你什么?”
      尉迟衍月更显恭敬:“臣女不过一点小伎俩,不敢在太后面前撒野,臣女的小心思是太后成全的,太后顺水推舟是太后仁慈礼下,不与臣女计较,臣女心中感激不尽。只是臣女的弯弯绕绕与太后的大度比,心知有愧,故而长跪于此,以示忠心。”
      太后轻笑,挥了挥手,锦温会意,将尉迟衍月搀起。
      “要给哀家表忠心的人多着呢,还轮不到你一个小丫头。所谓忠心哀家知道也不过是说说,尉迟家和傅家本就无甚牵扯,你能想到哀家也是无路可走,为着你舍身为人的出息,哀家成全你。不过既然你在哀家身边,就是哀家的耳朵,凡事伶俐些,只要你有功,哀家不会难为你,可要是你仍旧扮猪吃老虎,身在曹营心在汉,哀家也容不得沙子。”太后并不目视尉迟衍月,可即便是如此,尉迟衍月也觉得那一个个字如有千金,压得她生疼,她恭顺应下,只觉得日后茫茫,举步维艰。

      “爹爹,那尉迟衍月是什么来头,尽在宴上占风光作甚?”傅霁华一踏进傅府便开始了她那绵长的抱怨。
      傅瑜倒是对尉迟衍月的行为不甚在意,他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傅霁华话多。
      傅归远瞥了一眼傅霁华,悠悠说道:“你要是有尉迟衍月一半头脑,也不至于在这里追问爹。”他心里脱口而出:蠢货。
      傅归远向来傲气,他也有傲气的资本,从小读史,便能对史书过目不忘,而今又打点傅家上下账目,旁人须得一五一十地写下数字再算,他略一心算就能将账理得清清楚楚。就是如此的聪慧让他对傅霁华这样只懂得打扮脸不知道装饰脑子的妹妹有诸多不满。一时间只觉气闷,又觉得傅霁华多事。傅霁华哪里知道他这样想自己,想来傅大小姐的脑子里也根本不在意旁人怎样看她,她从未心生自己在他人眼里是何等评价,只管自己高兴便罢。
      傅家有太后作撑,又是名门世家,从上至下都怀着股生人勿近的骄傲,甚至连仆役对上他家仆役,也自认高人一等。傅瑜对此持顺其自然的态度,因为他本身也是如此觉得的,傅家的血统只低于皇帝。
      那傅霁华得不到答案,不肯罢休,偏生一步跨到傅瑜身边,娇娇说道:“爹爹,那尉迟衍月不是对皇帝哥哥有兴趣吧?”
      傅归远一听,被他脑子只有米粒大的妹妹蠢笑了,他正欲出言讥讽,却听得后院似乎传来几句打骂声,傅瑜心底知道个十七八,却不愿沾染此事,余光递了眼傅归远,由得他去处理了。
      傅霁华见众人并不将她放在眼里,又打算发作起来,却又被一人打断,自此掐断了她发小姐脾气的火焰,气呼呼转身回房了。
      来人正是户部侍郎裴松,他堆满褶皱的脸上又晃晃荡荡地盛满了笑意,傅瑜正被后院有一声没一声的闹声吵得心烦,又转眼见着腆着脸笑的户部侍郎,没好气道:“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裴松被他恼却不气,愈发笑得像朵盛极而衰的花:“诶哟,傅大人,河晏一位同知大人苏岳送来了个拜帖,想在大人底下讨个事做,不知大人……?”
      这话傅瑜连脑子过也没过一遍,只听到“同知”二字便没了耐性,打断道:“如今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入我傅瑜的耳了?”
      裴松一噎,陪着小心,笑得花枝乱颤:“大人有所不知,这苏岳无能,可听闻他的女儿苏续梦乃是河晏出了名的美人,如今她北上选妃已定,可谓前途无量啊。”
      傅瑜长袖一挥,转身留下一句:“不留,什么时候我傅瑜要一个靠女儿的‘人才’了。”
      傅瑜虽已背身走了,可裴松仍是满脸堆笑,只是心底想:你是不靠女儿,你靠姐姐。

      傅归远闲庭信步地到北苑,却见傅充之和身边几个小厮正冲着一团黑影拳打脚踢,嘴里叨叨念着:“不吉利的东西,也敢冲撞我!”
      傅归远轻咳了一声,那打骂声才停下,傅充之见傅归远来,面有尴尬之色,说话也结巴起来:“大……大哥,你怎么来了?”
      傅瑜的大夫人,是吏部尚书秦牧之姊秦嫣,秦嫣窈窕,顾盼生辉,曾也是永平六大家中的佼佼者,傅瑜一见倾心,再见提亲,永平的老人都知道,他娶秦嫣那会说十里红妆都不为过,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走了好几条街,没见过世面的百姓们当日简直是万人空巷,都簇拥着前去看两大家族通婚。那秦嫣本就是个软弱性子,见傅瑜诚意,也不思量几分,便成了傅家夫人。傅瑜待她倒也说不上好坏,二人相敬如宾,谁也不近谁半寸,谁也不推谁半分,终这样平淡如水地过着,诞下了傅归远和傅霁华一男一女。
      可男人过不了这样的日子,傅充之的娘许玉笛自宁城来,有几分家底,家父在户部讨几分活做,许玉笛本身便是个心气高的,来永平前就生起了赚个好前程的思绪,一来二去一次傅瑜与下官打交道的机会,就让她使劲浑身解数攀上了傅瑜。许玉笛本是小门小户,低头顺眉的本事不一而足,不似秦嫣,不近人气像一尊佛,傅瑜很快丢下了他的白月光,宠起了朱砂痣。由此许玉笛诞下一子,名曰傅充之。
      可傅瑜虽是男人,却是个心气高的男人,不久便觉得许玉笛小门小户的拿不起派头,温言软语听多了也腻了,又冷了她去,因此许玉笛也只是受宠一段日子,留下了一个后嗣,只是这也值了,至少傅瑜还肯认这个儿子,虽不甚关心,不如对傅归远上心,却也是请了先生好生教着,锦衣玉食好生待着,加之秦嫣本就是个不来事的沉默性格,许玉笛过得还是很顺心的。
      傅府还有一人就没这等好运了,只见那黑影动了动,发出几声压低的闷哼,遂往地上一倾,没了动静。
      傅归远望着那不再动弹的黑影拧起了眉头,沉声道:“这又是怎么了,怎么将人打昏了?”
      傅充之本是站在傅归远和那黑影中间,背对着黑影说话,如今一听,身形一震,向后一瞧果真昏过去了,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我没打几下他怎么就昏了!他一定是装的大哥!他刚刚还硬得要命要跟我对抗呢!他就是……他是看你来了扮可怜的!”
      傅归远闭了眼,深吸了口气,不怒自威:“够了!我问你发生什么了?”
      傅充之身旁的两个小厮抖得如筛子,傅充之也好不到哪去,舌头打颤:“我……我走得好好的,他向我撞过来,还……还出……出言不逊,我就……我就……”
      傅归远打断他的话:“你在北苑打他,可见是在北苑遇到的他,北苑是搁置杂物的地方,只住他一个,夜里风吹得紧,冻得很,你没事来北苑做什么?这是其一;其二,你藏着什么心思我知道,究竟是谁撞了谁,我想你比我清楚;其三,你平日里如何待他我管不着,可今日正是皇上宴请众臣的大喜日,你在这样的日子里不分青红皂白打死人,倘若传出去众口铄金,你该如何自处,傅家又该如何自处?”
      傅归远说话半真半假,他本就被宴会的丝竹管弦闹得头疼,又碰上这个蠢货要他处理,巴不得用最厉害的话吓死他。
      傅充之果然不负所望,吓得腿都软了,一听能祸及傅府的事,他怎么也没那个胆子做,只要傅瑜一个眼神杀过来,他就能去半条魂,更别提成为傅府的罪人。
      他看着面无表情的傅归远,又望了望真的没动静了的黑影,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傅归远跟前,声泪俱下:“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过是看他不爽想教训他,我没想打死他啊!我也……我也不知道没打几下他怎么就这样了,不会……不会真死了吧?”
      傅归远头更痛了,此刻他突然觉得虽蠢但从来不哭的傅霁华也没那么烦人了,他就没见过一个男的这么能掉眼泪的。
      他厌烦地打断傅充之:“行了,他没死,不过是昏过去了,以后少干蠢事,赶紧滚回去。”
      傅充之还想再说,一抬头望见傅归远居高临下射过来的眼刀半个字也憋不出了,赶紧由两个小厮扶了一步两颤地回屋了。
      傅归远眼皮也懒得抬,斜睨着看那团黑影,不耐道:“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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