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蒂·史密斯看着方才和她一块跳舞的那个大兵朝安妮·路易斯一路走去,这是她用一支林迪舞和几句难听的脏话换来的结果。她坐在台球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围绕在她身边吵嚷着对她问东问西的男孩们,两只眼睛则直直盯着她那穿着打扮像个女大学生的高个儿朋友,不愿错过她的一举一动。 “真是巧,美女,我是俄州人,就挨在堪萨斯边上!你是住在镇上还是家里有个农场呢?” 那个大兵笑嘻嘻地问着贝蒂。贝蒂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安妮的方向,此时的安妮正和那个戴着墨镜的大兵说话。 “嘿,我呆在这儿有好好一阵子了,却在这一带不常见你们这群女孩。你们打哪里来?” 又有大兵向贝蒂问道。 贝蒂仍然没有回答。她瞧见那个戴墨镜的大兵朝安妮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而安妮则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朝贝蒂望去。 她们两人的视线在此时交汇。在接收到安妮带着感激和害羞的眼神后,贝蒂满意地笑了。 “你和你的女朋友们是做什么的?护士吗?还是红十字会的?” “哈,拜托,”贝蒂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她拍拍那个询问她们职业的大兵肩膀,“说真的,我看上去像是那种会整天给你们这些士兵端茶送水的女仆吗?” “嘿,小姐,别这么说她们,”其中一个大兵没有意料到贝蒂会这么回答,皱着眉头反驳,“她们不仅照顾我们,还会做点心给我们,是一群贴心的好女孩。” “而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们是做什么的?” “给我听好了,男士们,”贝蒂把手上还没抽完的烟塞到其中一个男孩的嘴里,然后双手一撑,从台球桌上跳了下来。 “我可不会像你们妈妈或者是姐妹一样,给你们缝衣服、做曲奇饼和甜甜圈——我是个飞行员!” “什么—” 贝蒂用笑声作出了回应。她把男人们不可置信的惊呼抛在身后,径直向安妮走去。 等贝蒂走到安妮身边时,那个大兵仍带着一副不怀好意的笑容跟安妮聊着天。他看到贝蒂走近,挑了挑眉,“如你所愿,甜心,我已经对你的朋友……” “——很好,”贝蒂在安妮的身边站定,直接打断了大兵的话,“现在你可以走开了。” 大兵闻言,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他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然后带着深意地看了她们二人一眼,摸摸帽檐,“女士们。” 只有安妮在最后不失礼貌地回应了大兵。贝蒂仰起头,笑盈盈地望着安妮跟大兵告别的乖巧模样。她完全无视同样站在她们身旁的安琪,以及安琪投来的奇怪且同样具有深意的眼神,而她对安妮的爱怜之情在此刻不断涌上她的心头。 “刚刚他没有再烦你了吧?”贝蒂问道。 “没有了,”安妮摇摇头,“刚刚他是来跟我道歉的。” “他是该跟你道歉。自大的混蛋。”贝蒂冷哼一声说道。就像高中时期安妮遇见的那位“摊牌先生”一样,自大的混蛋。 她想起当年让安妮选“摊牌先生”作为毕业舞会的男伴这件事。直到现在,她都还在为此感到后悔,是她促成了这件事的发生。 “摊牌先生”在学校里是个很受欢迎的男孩,她本来以为安妮选他作舞伴能在舞会上出大风头——那可是毕业舞会,没有人会不想让自己看上去风风光光的。她只是想让平日里不引人注目的安妮在这种特别的日子里气派一回,可谁知道那不要脸的混账东西居然还向安妮求婚了!纵使她知道安妮绝对不可能答应他的求婚,但单光是想到有人对安妮打主意,她就感觉如鲠在喉。她无法忍受这种事情的存在。 没人能够染指安妮,我一定会保护她的。 贝蒂在心里发誓。 “其实那位先生之前并没有对我说什么过分的话,只是在对我普通地搭讪而已。他并没有什么错,只不过……是我不习惯罢了。”安妮愧疚地垂首,她担心自己只是在大题小作,平白惹人不快。 “那你也没什么错。而且既然你不习惯这样,那就由我来确保这种’不习惯‘不会再发生。没人能够让你感到不开心。”贝蒂的双手抚上安妮的脸颊,使得安妮俯首望向她。她看着安妮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她脸庞的倒影,笑了起来。 “安妮,呆了那么久,你还一支舞都还没跳过呢。别再浪费时间了!趁还没到宵禁时间,让我们在回去之前把地板给跳穿吧—不过得是我领舞!” “好吧!” 安妮无奈地笑着回应贝蒂,任由贝蒂拽着她加入舞池的人群。 多丽丝·戴和莱斯·布朗乐团合作的舞曲《跳吧!》(Dig it, Doris and Les Brown & his orchestra)正从点唱机里传出,活泼动听的乐声洋溢在空气中:
跳吧!跳吧!多丽丝就在合唱的队伍中!
贝蒂和安妮的身体随着音乐的每一个节拍在律动,两人的裙摆随着轻快的舞姿上下飞扬。她们以前常这么做。在路易斯家族农场的稻草堆旁,在安妮家房子的后院里,在贝蒂的卧室里,只需要一台收音机,一首曲子,她们二人就能开一场舞会。安妮不喜欢去镇上的酒吧和餐厅跳舞,因为她不喜欢在这种场合和人交际,尤其是和男孩。可一个女孩怎么能不会跳舞?于是贝蒂便做了她的舞蹈教练兼舞伴,教会了她吉特巴、林迪、查尔斯顿、康加还有华尔兹种种,如今两人欢笑着共舞的模样一如昨日的时光,从未改变。 “安妮,我们多久没这么做了?这感觉就像是我们在堪萨斯的家里!”贝蒂拉着安妮的手,一边带领着安妮踩节拍,一边笑着说。 “似乎自从我们决心要来受训之后,我们就没再这么做过了,高中毕业之后,我和你也都在忙着各自的工作。现在,你和我,我们又在一块儿跳舞了——我真高兴是你和我在一起!”安妮也笑着。 等点唱机播放完后,中场休息完毕的乐队又开始演奏起了乐曲。两人舞完一首又一首,直到又有人在点唱机点了首《我想我只能独怀余梦》(I guess I‘ll have to dream the rest, Frank Sinatra and the Pied Pipers, 1942),弗兰克·辛纳屈的歌声和吹笛手乐团成员的和声缓缓响起,人们收起了原先随着摇摆乐的节拍而快速变幻的舞步。士兵们的手环住女孩们的腰际,女孩们的手则攀上他们的肩膀。 安妮还在因为先前跳的林迪舞而微微喘着气,额上挂着几滴细小的汗珠。她先四处张望,然后看着贝蒂,对乐曲风格的突然变化有些不知所措,只等待她作出下一步指示。 贝蒂用指腹轻柔地拂去安妮的汗珠,然后主动引安妮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腰,轻声说道:“这首歌由你来领舞。” 贝蒂的双手攀上安妮瘦削的肩膀,接着环住她纤细的脖颈,身体靠近安妮,直到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