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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独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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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来的正是时候,日光照耀的正是时候,人来的也正是时候——皇帝正过来传人,说是秋猎要开始了,让他们回去。
林子雾见白予云有些没缓过来,还在盯着自己,于是笑道:“太子殿下,陛下正唤呢。秋猎就要开始了,走吧。”
白予云愣了一会儿,才应道:“啊?嗯,好,走…走吧。”
微风吹拂,众人皆站立,等待着皇帝。
皇帝站了起来,道:“今日,是我西岑一年一次的秋猎之日。大好日子,凡是猎及的,皆有赏!”
皇帝说完,众人一阵欢喜,皆道:“谢陛下!”
皇帝一旁的侍卫念道:“猎得麋鹿一只,赏黄金百两;猎得山羊一只,赏黄金八十两……猎得野兔一只,赏白银百两。”
说罢,皇帝微微一笑,随即一声令下。可见的:万马奔腾,有如一群饿坏了的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对着前方一片红绿黄橙海露出仿佛猎物就在眼前的虎视眈眈的模样,像是胜利在握。
有人来到湖泊旁,恰巧看到一只麋鹿,只可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若是箭术再好些,没准就白得了百两黄金,却也只听得那人抱怨道:“哎呀!给逃了!真是!”
林子雾此时正坐于马上,环视四周。
秋风萧瑟,梧桐摇摇欲坠,满地落叶堆积。
每当这个时节,他就难免想起那段对他来说“时间经久未敢忘”的现实、那段像是犹在当下的记忆、那个让他一次又一次担惊受怕的“梦”……
“幸好。”他心想,“现在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我了。”
从前那个,胆小怕事……
从前那个,哑巴吃黄莲而有苦说不出……
从前那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从前那个,“就知道哭”、“没用的东西”……
现在好了,不用有那么多担忧,再不怕发生那样的事了。
他抬头仰望天空,手松了缰绳,拥抱空气,拥抱那股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
长发飘扬而欲仙,面容清秀而欲绝……
有一会儿,他发觉有什么人在暗处盯着他,于是拿起弓箭。随后便听得身后一颗高大的树发出石块碰撞和脚踏落叶的声音,他于是将箭指向了那颗树,屏气凝神,蓄势待发。
金风送爽,凉露惊秋。高大挺拔的树也被吹得微微颤抖。
良久,“嗖”地一声,窜出个人来。那人穿着格外闪眼的衣裳,绑着高马尾,头上留着些残枝败叶,立于微风之中。
那人走上前摸着头脑笑道:“真是巧啊,又见面啦。”
林子雾放下弓箭,有些惊,而后开玩笑似地问道:“殿下这是在等臣吗?”
“没……没有!”他低下头轻语“哪有”,殊不知已红了耳根,左脚竟也没缘由地磨着草地。
林子雾浅浅一笑:“殿下的马呢?怎的不见了?”
“说来也是怪!那马看着俊,看着活泼,实则也好不到哪儿去!脾气倒也是暴!打了它一下,想让它跑快点,它倒不愿,反是把孤给甩下来了!这会儿也不知道跑哪潇洒去了!?”白予云一说那马就来气。
林子雾刚想说些什么,忽然闻到一股烧焦味。二人齐齐转头,朝着味源——行苑的方向望去。
而后四目相对,两个人好像都察觉到了什么……
下一刹,只见的:林子雾骑着马朝白予云飞去。紧接着,他一手环住白予云那细腰,一手攥着缰绳,将他抱上马,让他坐于自己前头,用双手环绕至他腰身前以便攥紧缰绳。
他说道:“殿下,坐稳了。”
见坐在自己前头的人点头,林子雾又攥紧了缰绳,用小腿敲打着马肚子的两侧,大声喊道:“驾!”
一路疾驰,不一会儿离行苑离的近了,才见:横尸遍地,血流如注。
两个人下了马,直朝着众多行苑中居于中心的皇帝的行苑奔去。
一路上,他们见到的全是尸体——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睁眼也养神,还有的在脖颈处抹了厚厚的胭脂……场面一度让人作呕。
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一动不动,纵是此刻天崩地塌,也不会有所行。
若问尸体有几何?
——堆而可成山。
若问血流有几许?
——聚而可成海。
二人下了马,便一路狂奔,有如豹子一般,健步如飞。白予云领先一步,在前面边跑边小声念道:“父皇……等等儿臣……儿臣马上就来了……马上……”
林子雾在后头拼命的追,却怎么也追不上。这还是受周围环境影响——他一向闻不得血,闻得多了就会头晕目眩,眼神迷离,直接倒地,不省人事。
现如今这么个情况,他该如何是好?让白予云独自一人去寻?去寻皇帝和令他厌恶至极的父亲?
决计不可能!
虽说他父亲不受自己喜欢,也不受其他一些像府里的仆人喜欢。但是现在敌国日益强大,边疆还时不时会发生一些小战争,大将军余更时膝下也无儿无女,暂且也找不到另外战斗力绝佳的人为国家效力。纵使是也在边疆的白予云的舅舅陆语陆国公,虽也能文会武,打过十几次胜战,但究竟是人,也会累。更别说是武力曾几度在西岑排第一且被称为“西岑第一才子”的林子雾的父亲林相了。
想当年,林相随父从军,后来父亲战死沙场,他便成了将领,带领众将士保家卫国。后来太子遭人陷害,差点丧命,皇帝便命他回朝贴身保护唯一的皇子。而后,副将陆语便成了将领,代替他统领全军。陆语也因战功赫赫而被封为国公。林相则在新皇登基后被封为百官之首。
所以,林子雾就是再怎么厌恶他父亲,他也不大希望他父亲亡于秋猎之时。至少,要为国效力,亡于沙场。
“等等……”他想着,“等等……马上……”
可是现在,他越是往里跑,晕眩感就越是强烈。他觉得好像是有什么巨石亦或是大山压在他头上,头重脚轻的,下一秒就要倒在这由尸身铺成的道路中。
他尽全力地喊着:“母亲!母亲……孩儿……难受……”此刻他像是一只受了欺负的小动物,难受至极,又精疲力尽,随时需要来自母亲的安慰。
他尚且保留着意识,只是那意识微之甚微。他向前方伸出手,艰难地喊道:“殿下……太子殿下……等等臣……臣……”
那声音却是微弱至极,要是不凑进了听,压根就听不到在说些什么。此刻,他只觉脑子一片混沌,两眼昏花,将要倒在这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之中。所幸,前头的那个人回过头来了,并且意志非常坚定地告诉他:“你且先找个地方歇歇,孤马上回来!”
话音刚落,林子雾未及应答,白予云就“嗖”地一声消失在了他面前。
他停留在原地,双腿软弱无力,身体摇摇欲坠。最终,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倾倒,周围的尸身、树木……在他眼里逐渐变得模糊不清,直至成为一片黑暗。
皇帝行苑,白予云慌忙地揭开帘子:“父皇!”
没有一个人。
案上的梅花、糕点还好好的待着——“这里不像是有打斗过的样子。”他心道。
过了一会,他又喃喃:“对,没有!”
他松了口气:“没在……没事。”
不对……好像……遗漏了什么……?
白予云猛地盯着面前壁上那空出来的位置。
他一惊:“剑……剑呢!?不见了!”他急忙冲出屋。凉风又起,他不觉一丝凉意,只觉内心有烈火在不断地燃烧。他毫不犹豫地向有林子雾的那个方向跑去,却怎么也找不着人。
“林子雾!林子雾!!”
周围静得出奇,只有遍地的尸体陪着他。
“林商!林子雾!你听到了吗?!”
依旧没人应答。
他边往前走,边仔仔细细地在一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中寻找那个令人着迷的灰影。
“林子雾!”白予云半跪着,将一个着灰色衣裳的男子的身体翻过来以便看清那张脸到底是不是那张令人看了心怦怦直跳的脸。
不巧,这张脸满是鲜血——像是有人故意在其上抹了胭脂;眼睛瞪大——像是得知了什么天大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先是一惊,而后叹了口气,用他那双和女子一般的纤纤玉手蒙过了那双透露着不知是惊恐还是什么的眼睛。
他接着往前行。
忽然地!
在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坐在地上,正尝试着站立起来的人。
“林子雾!”白予云喊道,跑了过去。
林子雾抬头,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拉进与他的距离。他浅浅一笑,抬起手欲向那个模糊的身影打招呼,说声“无碍”。奈何双腿无力,又一个踉跄,双眼昏花就要倒地。
“林子雾!”白予云一个轻功跳飞到了林子雾身侧,将他接住。
却因体重原因而托着白予云的双手跟着他一起倒地。还好,有白予云托着,二人只是坐在了地上。
此刻,在这尸山血海中,只有两个特别引人注目的金色和灰色的影子令人不那么害怕、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