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轼隐

3、入君临 夜至。

　　夜至。
　　女医者以竹簪高束秀发，身着雪白长衣，腰间扎扎实实系一青白色玉带，双手负于身后，笔直立于皎皎明月之下。世人多以弱柳扶风形容女子娇美，可眼前这名女子却散发着一股凛冽又压迫的气息。
　　身后传来一名男子深沉的声音：“少主准备三日后入君临？”
　　女医者却仿佛没有听到来人的问话，“若林，我与那陵山一别多年了。”
　　“少主又想起当年在那陵山学艺…”
　　“学艺？萧瑾若林君你可做个人吧。”女医者瞥了来人一眼，“要不我送你去学上一学？”
　　“少主是我门中近百年来难得一遇的奇才，天赋异禀，门主自然对少主的期待高了些，手段硬了些。”
　　“那些其实不算什么。”女医者正色道：“没有日复一日血泪不止的训练，就只有在战场上被人的践踏杀戮的绝望。我很认同，萧瑾你是知道的。
　　可是萧瑾，越近君临城，我越感到难以控制的愤怒。”
　　“少主，”萧瑾迟疑了片刻，开口道：“这次南境之行，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吧。这些年来步偃门几乎已经交到少主手中，不管少主做什么决定，门主都鲜有干涉，也算是全力弥补当年的遗憾了。”
　　女医者拍拍萧瑾的肩膀，“遗憾之所以是遗憾，是因为它根本无从弥补。老头儿有他的无可奈何，可人生在世，谁没有无奈。”
　　“少主所言甚是，但…”
　　“好了萧瑾，”女医者打断他，“说说正事吧。我多年未踏上南境疆土，虽然有所准备，却也未想过竟是这等光景。既然张大将军已经主动找上门来，我们就定三日后入城吧。”
　　“是。”萧瑾答道。
　　“君临城外各大关口，必须有一至两名黑影入守将军中。现余暗线密切监控城内御林军和卫国将军府的一切动静。
　　联络少帅，让他按计划行事。
　　女医者顿了顿，再道：“另派几名身手隐秘者守住那陵山，查查紫色迷雾的情况，我们之前闻到的奇香，并非毒物，但着实蹊跷。”
　　“是。”萧瑾得令后消失在黑夜中。
　　明月悄悄从医寮中探出个头，“少主的正事谈完了？”
　　明月蹭到女医者身边，正想着怎么开口。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张昆定会派轿来接而不是直接一队大军前来镇压？”
　　“少主冰雪！”
　　女医者翻了个白眼，“都要进这君临城，张昆这等大人物不得先透彻了解一番。你说你平日就知道捣鼓那些破机关陷阱，能不能关注一下大局。”
　　明月撇撇嘴：“大局由少主关注不就行了，术业有专攻。”
　　女医者抬手就给她头上一记爆栗。
　　思岭这时跳了出来，洋洋得意地解释道：“张昆出了名的刚愎自用，哪怕对自家人也算得上心狠手辣。可是唯独对这非嫡非长、自幼失母的三小姐着实上心。我与君临城密探早就接少主之令，把这关系前前后后查访了一遍。
　　张昆出身草莽，这位三小姐的母亲是张昆年轻时候跟随的主将的千金，两人情思暗许，被主将知道后却大怒并将张昆打断一条腿直接扔出了府外。但这位千金却以死相逼非张昆不嫁，一直苦等张昆。后来张昆改投他门，在战场上屡立战功。但主将也不知为何仍不同意这门亲事，却在一年后无故身亡，对外宣称是突发疾病。人刚死没多久，张昆便敲锣打鼓入了主将府，将主将千金强娶入门。未成想没几年，这位夫人便猝然离世，仅为张昆留下一女。而三小姐自幼就身患痼疾，怏怏一病美人，寻遍名医，对外虽说日渐好转，但据暗线来报，实则药石不能见效，身体可谓每况愈下。”
　　“于是听闻声名大噪的少主，便必定得巴巴地寻着少主前去诊治？”明月道。
　　“张昆虽阴狠，但这些年来为了这个女儿竟然曾经亲自前往北竭求药，我这区区八人鲜花大轿的要求，不算什么。再者我若医不好这三小姐，将我接到他跟前碎尸万段岂不更有趣味？”女医者笑道。
　　“医好了也可以将您碎尸万段啊，这矛盾吗？再者说了，您还真准备给这三小姐诊治？”明月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
　　“嗯，言之有理。不过正好这几日我也需得入城，如此岂不刚好。这三小姐虽说生在张昆家中，但我尚未得见，未必人品低下，若不招人厌烦，大可救她一命。再有，既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病症，想必也是很有挑战。”
　　明月无奈地摇摇头，“就最后一句是真实的理由。”
　　此刻在卫国大将军府，张昆派出去的人灰头土脸地回到府内向其禀报，张昆听毕直接一张桌子掀到派遣的官兵脸上，“废物！”
　　“将军息怒！属…属下即刻召集人手，去拆了她的医寮，再把人绑回来！”为首的将领急忙出来准备领命。
　　张昆虽大怒，恐怕近些年来还没有人有这个胆量对他这个态度，但片刻便转为脸上阴鸷的笑：“好，坊间既然传我张昆铁血手段，这次本将军就来个礼贤下士。此女子在民间还挣了些虚名，本将军这次就给她面子给足了！要是来了治不好病，正好几日后西澹派使者来见，本将军便好好拿她当个乐子玩一玩，也给这些外邦使者长长见识！”
　　“将军英明！”厅内一群下属急忙附和。
　　三日后，张昆当真派了八抬大轿，招摇过市地前去迎接女医者。女医者也大大方方上了轿，身旁仅萧瑾一人，入了君临城。
　　众人一入君临城，便直接往将军府去。
　　卫国将军府数丈宽的大门前立着两尊威武的石狮，大理石铺陈阶梯，朱红大门顶上以金沙为颜料雕镂着两只猛虎，可真是好大气派。
　　这几进几出的大院子，几乎当得上帝王家园林的气派，院内处处透着阔气。
　　女医者对萧瑾戏谑道：“我等辛苦拿命挣的微薄银两，可过不上这等骄奢淫逸的日子，小步已然心上失衡。”
　　萧瑾暗笑，“相较之下，方见寒酸。”
　　二人由下人引入正厅，张昆此时正坐在正厅中间的降香黄檀椅上，把玩着一块什么物件儿。
　　女医者见张昆，行一江湖礼：“久闻张将军大名。”
　　张昆也不生气，开口道：“你就是药到病除的青衣圣手？”
　　女医者答：“正是。”
　　张昆缓缓站起身来：“不知先生师从何处？”
　　“鹤发童颜金圣手。”女医者答得不卑不亢。
　　张昆闻言心中一震，若真是金圣手高徒，那么玉雪的病情……
　　这些年来他杀的庸医都可以排到城门口了，没有人敢不要命地欺骗于他。他克制住激动的情绪，“既然先生盛名在外，想必是有回天之术。小女受旧疾所扰，就有劳先生费心了。”
　　“那就待在下查看小姐病情后再向将军禀报。”
　　“好！有请。”
　　女医者正欲转身，张昆又开口道：“先生可知此为何物？”
　　说着一边摇晃着手上把玩的物件。
　　女医者问道：“噢？不知。请将军明示。”
　　张昆嚣张道“这是人的髌骨。是令匠人从活人腿上，小心翼翼地...剜出来的。之前有个江湖郎中，信誓旦旦说能医好小女，还啰啰嗦嗦提了一堆条件。结果十数日后也未见成效，我只能让人挖了他的膝盖骨，再挑了他的手筋，叫他再也不能招摇撞骗，也算是为这世间干了件大善事。”
　　医者闻言蹙眉，片刻后却忍不住笑出声来：“将军现是在暗示我，若我不能治好三小姐，必定会下场凄惨？”
　　张昆未料到面前这女子竟未被吓到立刻腿软跪地讨饶，心中暗忖：“说不定这女的真能救玉雪一命”，脸上却露出阴鸷的笑容，答：“先生，通透！”，
　　女医者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与萧瑾对视一眼，再对张昆道：“那就请引路了。”
　　女医者随人来到三小姐病房，下人清退两侧，张昆立于帷帐之外。房内弥漫着浓烈的药材味道，还夹杂着丝丝腐烂的恶臭。
　　三小姐躺在帷帐中，面色苍白毫无血色，躯体瘦弱到几乎只剩一层皮包着，气息微弱，靠千年人参吊着性命。虽说每日有人为其擦身清洗，但是由于她身体弱得仿佛一张风中飘摇的枯叶，下人也实在不敢有太明显的动作，身上的褥疮和腐烂已经非常严重。女医者见状，微微蹙眉。细细把脉，发现脉象已弱不可闻。
　　片刻后女医者已心中有数。走出帐外，对张昆道：“将军，三小姐身子太弱，须得按照我的方子，至少进行七日调养，七日内不断用药、施针诊疗，七日后方能见效。”
　　张昆心下一动，燃起一丝希望，“当真有法子？”
　　女医者道：“有，但必须丝毫不差，按我的交代去做。”
　　张昆激动道：“好！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
　　女医者在方子上写下所需药材，吩咐道：“千年人参、灵芝之类的药材虽确实珍贵，但想来对贵府来说应该不成问题，我需要方子上的所有药材备齐，另外安排我的人进府协助我制药。另一味药引，须我亲自去寻。”
　　张昆立刻吩咐下人：“先生要的所有东西即刻齐备，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又转过头来对女医者道：“先生的人，可随时进府。但望先生此次一定不能令我失望，否则……”
　　这次张昆的威胁倒带了三分诚恳。
　　女医者答道：“张将军按照我说的做即可。”
　　张昆见这女子如此自信，心中的激动又升起两分，甚至有点儿提前溢出的感激之情。
　　想来这女子性命还至少得留上几日，便对女医者道：“先生从今日起便住我府上吧，我已让人收拾出偏园，先生的人随时可进城入园。他们入园之后，先生便可外出寻药引了。”
　　女医者道：“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完便与萧瑾往偏园去了。路上轻声吩咐萧瑾：“令思岭、夜尘、明月即刻入园。”
　　萧瑾：“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