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轼隐

4、旧人怨 步霜翎怒上

　　不到一个时辰，萧瑾等几人便抵达卫国将军府。女医者已换了一身轻便装扮，长发高束，干脆利落。她拍拍少年的肩膀轻声道：“药材齐备后按我的方子熬制准备。在我回来之前若有任何不测，不惜一切代价以保护自己的性命为第一目标，思岭可随时使用暗线。”
　　“领命。”三人答道。
　　随即，女医者与萧瑾便出了将军府的大门。两人步法奇特，脚下如同御风而行，一炷香的时间已离将军府很远。
　　萧瑾问道：“少主现往何处？”
　　“去见一位故人。”女医者答。
　　“少主当真要救这三小姐？”
　　女医者摇头，道：“不是要或不要，是不能。她已病入膏亡，药石无灵。”
　　“那少主…”
　　“以她现在的状况，至多再能撑上两三个月。由于病已入髓，她的意识混沌不清，身体如枯叶一片，却还是能清楚地感受到病痛，无异于身处炼狱，如此苟活三个月，有何意义。我以药物、针灸为她调理，减轻她的痛苦，助她全身精气集于一处，或可让她清醒片刻，再无痛苦地死去。”
　　“那张昆那边？”
　　“张昆？我管他如何。我还得顾着他届时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
　　世人总爱以一己私念吊着身患重疾的至亲至爱一条性命，也不问问这至亲至爱可愿否受着剧痛再陪他们走一程，从头到尾不过是自私和怯懦罢了。我既遇见了此事，又没法征询病者的想法，那便只能照着我以为解脱的方式去做了。若这张三小姐醒来责怪于我，我便受了这自作主张的责难，若她也早就求死而不能，我就算是受因缘所遣送她一程罢。”
　　“可是她一死，张昆势必不顾一切要对少主不利。”
　　“呵”女医者冷哼一声，“就凭他？张昆这几年在南境为所欲为，确实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样一来少主的身份……”
　　“若林以为我的身份能隐藏到几时？君临城内或许没有几人见过步霜翎，可步偃门的绝技，都写成话本子在各国街头茶馆传得神乎其神了。况且，你怎知别人不是早就布好了局等我入城？”
　　“少主所言极是，我等全面备战即可。”
　　话毕，二人在君临城街巷间急速穿梭，终于到一草堂前。
　　门前萧瑟，只两盏孤灯。步霜翎一掌震开木门，径行走了进去，萧瑾紧随其后。草堂仅有两间简陋用房，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持刀冲出，横于二人面前。草堂正中间的木房内，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佝偻地坐在桌前，桌上一盏微弱的油灯，燃烧殆尽。
　　萧瑾以肉眼难以分辨的速度两步上前，直接手起掌落瞬间劈掉男子手中所持尖刀，再一掌将其击至墙角处，侧屋的妇人此时奔出门来哭喊着壮士饶命，急切地向男子跑去。
　　步霜翎立于院内，开口道：“周伯伯，别来无恙。可还记得霜翎？”声音极冷，寒意直逼人心。老人瞳孔一震，全身止不住颤抖起来。步霜翎负手踏入门内，行至桌前，凑近身旁这位老人。
　　老人眼里满是惊惶和悔恨的情绪，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因为他的舌头已经被整颗拔除。
　　老人对来人充满了恐惧，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她、触摸她，他艰难从袖中伸出手臂，可是手掌已被人生生斩断，只一断臂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步霜翎也未想到周云的状况凄惨至此，退后半步，轻叹一句，道：“周云，看来你的主子并没有兑现诺言。那他这么多年为何还留你性命？”
　　周云缩回手去，浊泪已经遍布他苍老的面容。
　　“不如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步霜翎倒了一杯冷茶，推到他的面前。
　　周云神色复杂地望着步霜翎，最终还是低下头去。
　　“院子里那个是成武哥哥吧，我记得小时候他还送过我糖人，我家那个老头儿，从没给我买过这些东西。”
　　周云猛地抬头地望向步霜翎，眼里的恐惧加深了几分。
　　“你放心，我不会杀他。当年成武哥哥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能知道你们这些人背地里干的什么恶心事儿呢。”
　　周云提着的一颗心方才稍稍落下，神色又再暗下了几分。
　　周遭一阵死寂，步霜翎把玩着桌上的茶盏，道：“我进来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你这草堂便围上来了这么多人。看来你的主子比我想象中更重视你。”
　　步霜翎转身踏入院内，不紧不慢道“萧瑾。”
　　“萧瑾在。”
　　“墙上的各位，今夜但凡踏入这个院子一步，不留活口。”
　　“萧瑾领命！”
　　此话一出，风声鹤唳，十数名黑衣杀手手持弯刀从墙外跃起，向二人攻去。
　　萧瑾堪堪立于风前，抽出腰间长剑，身段如蛟龙腾跃而起，径直向袭来的杀手击去。
　　萧瑾的步法如御风而行，动作没有半分矫揉，干净利落直击要害，银剑如一条电龙，极速起落，来人甚至不能稍近其身。
　　被萧瑾剑锋所伤者，转瞬之间轰然倒地，伤口处一缕紫烟升起。
　　来人中一声惊呼：“步偃门！”
　　尚未倒地者骇然失色，往后大撤一步。
　　“各位既是同行，若在平时，见我步偃门当须恭恭敬敬尊一声前辈。”萧瑾神色凛然道。
　　几人面面相觑，为首者苦笑一声：“一日之内，得见步偃门绝技追风令和银剑紫烟萧若林，也算死而无憾了。”话毕便起势袭去，萧瑾脚尖一点，以雷电之速冲出，逼近几人面前，一剑封喉。
　　院内恢复死寂。步霜翎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周云，我会保周成武一家出君临城。”说完即准备转身离去。
　　周云忽然急迫地“啊”一声，用断臂沾着茶水，在桌上艰难地比划着，刚刚写下一个“宗”字，电光火石间，三根利箭呼啸而至，步霜翎脚步如风，身影微侧，射向步霜翎的箭深深定入木房墙上，另两支则直接射入周云体内将他弹开一丈远，重重摔落在地。
　　步霜翎怒上心头，转头将身后的箭拔出，蓄力一仰生生将箭掷回其来时的方向，利箭“啪”地一声直接将围墙上的砖瓦砸个稀碎，但那处却已不见人影。
　　萧瑾欲追，却被步霜翎制止：“不必了。能隐藏到开弓不被你我发现，现在去也是追不到了。”步霜翎回头，见周云已然奄奄一息。此时周成武也被妻子扶起，艰难撑着身体进到屋内，见周云惨状，不顾一切地扑倒在周云身前：“父亲！”
　　步霜翎轻叹一口气，对周云道：“我刚刚说的，仍然作数。”
　　周云苦笑，眼中闪过悔恨、感激和各种难以名状的情绪，片刻便已断气，只剩周成武抱着父亲痛哭不止。步霜翎转身踏出房门，又顿了一下，道：“不必想着报仇，枉然送命罢了。带着妻儿，去过些平静的日子吧。”
　　周成武还在悲伤中未能转过神来，虽早知今日无可避免，可是看到自己的父亲被残杀于面前，恐怕没有人能平静待之。
　　“成武哥哥，谢谢你的糖人。”说完，不待周成武回过神来，步霜翎已走出草堂，再吩咐萧瑾道：“三日内确保他们一家出君临城，有欲截杀者，处理干净。再为他们备二百两白银。”
　　萧瑾道：“今日之事，要不向周成武？”
　　步霜翎道：“问周成武？不必了。为保他一条性命，周云必定不会向他透露半分。周云一死，无人再能详述当年细节。再者从今晚的情形看，对方必知晓我已入君临城，敌暗我明，劣势已定，不妨就等着吧。世间皆传当年是张昆残害忠良，逼退良将，篡夺朝纲，可我们都知道他没有那个本事。”
　　萧瑾点头道是，随即消失在黑夜中。
　　此刻，另一深苑内，一名身配雕龙细弓的黑衣人正在向堂上帐内斜躺着的一人汇报今日情形，帐内烟雾弥漫，一股奇香溢出。
　　听完黑衣人的汇报，帐内之人忽然发出尖利的笑声：“阿隐，你再等一等，等我好好折磨玩耍一番小霜翎，就送她来陪你！”
　　黑衣人闻言神色难辨，一拜后退出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