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于止》kiri000

77、止之声4

　　黄帝即使亲手绞碎了末代蚩尤的魂魄，依然敬畏着那个他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第一次他还是个看起来温良无害的孩子，第二次他已经是一个把自己逼进绝路的敌军统领。他很多天的时间里都在梳理对这个再熟悉不过的陌生人的映像，曾经听颛顼说蚩尤就是发明弓和改良诸多武器的人，回想起蚩尤个人的骁勇和严明的统军，他把战旗绘成了长角牛头的样子，以震军威。
　　后黄帝胜炎帝于阪泉之战，一统中原。
　　次年，黄帝建国，史称华夏。华夏大地百废待兴，通行大饶氏所发明干支纪年法，定仓颉文字为通用语言符号。
　　应龙因涿鹿之战战功卓著，被封为最高统帅。他无暇顾及自己新起的名望，花了很久的时间四处打听魃的下落。后来听说她尾随蚩尤残部定居帝丘，就匆忙赶了过去，在此期间他获得了一副龙翼，薄膜底端覆盖着青色的鳞片，每次展开遮天蔽日。
　　他降落在魃的面前，他一定要跟魃说一句：“对不起。”
　　魃失神地痴笑：“不怪你啊，我知道是他自己放弃的，而且这其中也有我自己的份。”
　　“你爸在到处找你，他知道你以前一直有大统军的梦，他允诺这次一定实现你的愿望。”
　　“那是过去的事了，就不要再提了。”魃把头发拨向耳后，应龙看清了她现在的目光跟曾经的小女孩完全不一样，“有人帮我还愿了。那种事……再也不需要了。”
　　应龙放弃了最高统帅的殊荣，留在帝丘陪魃共同生活下来。
　　魃苦求了很久，才从酉那里得来了那具缺少左臂和头颅的枯骨。应龙看她每天都在四处寻觅着什么，天天如此，不知疲惫。
　　后来应龙带着她悄悄回到华夏政治中心，偷偷换回了化为白骨的一颗头骨。那颗头颅就像生前的主人一样，孤独地挂在高处，逐渐无人问津，落满了灰尘。不可思议的是边缘不齐的右侧眼窝里长出了一株柔弱的嫩草。
　　魃总是抱着那颗头颅，还经常对着它说话。这在所有人看起来都是惊悚恐怖的，但她的目光却异常温柔和留念。
　　应龙照顾了她很多年，直至这副躯壳衰老至死，化成一条青龙飞向空中，魃都没有跟他结亲。
　　魃也不知道自己夜以继日地寻找了多少年，她颤颤巍巍在河水中看到了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她已经是一个皱皱巴巴的丑老太太了。她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她很伤心，不是伤心自己就快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难过那个被撕裂的灵魂只差最后一点就能补全了。
　　但是她已经没有再去寻找那最后一角的力气了。
　　夜里再一次被脏器衰竭的痛苦折磨醒来，她抚摸着怀里的头骨，将它接在那具残缺的枯骨上，说：“最后一点让我为你补全吧，算是报答你替我还愿，可以么？”
　　她从自己的魂魄中生生分裂出一个小角，填进了那个干涸已久的缺憾中。
　　那具枯骨在她面前发生着惊人的变化，漆黑的骨架正在逐渐变回骨骼应有的白色，缺失的左臂和残破的眼窝也在修复，从心口的位置蔓延着高速生长出肌肉和皮肤。在一个违背常理的过程中，新生的躯体张开了眼睛。
　　“魃？”他迟疑着开口，因为过于长久锢于没有五感的黑暗中，声音奇怪地变着调，“是你么？”
　　瘫坐在地上的老太太剧烈地喘息，出气比进气多，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音，已经说不出一个字。她晃着抖着伸出一只手，新生的人握住了那只干柴一样枯瘦又粗糙的手，互相触碰的瞬间，无法用语言传达就即将消散的思绪却能明白了。
　　岳狄抱着一具老人的遗体，从破屋中走了出来。他有多久没有见过阳光了，再次用这双腿走出一个小世界又将物是人非。是魃再给了他一次机会，他将魃葬在一棵开花的树下，每年冬季过后，都会有最美丽的景色陪伴她吧。
　　这里没有一个人见过他，但他说着跟他们一样的口音，也经常受到热情人民的招待。所有人都知道蚩尤，但是没人知道岳狄。他跟这里的人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感受到似乎和他曾经生活的时代是有不同了。
　　帝丘是一个繁华的地方，他得知，炎黄的时期已经过去很久了，连颛顼的统治时期都已然结束。颛顼接替了黄帝的基业后，定都帝丘，后半生都在寻找他的蛛丝马迹。曾经颛顼也跟魃会过面，被魃狠狠骂到再也不敢和她说一句话。
　　这样就不像颛顼了吧。他想。
　　后来他离开了帝丘，凭着记忆中方向回到了他出生的地方。那里一片荒芜，曾经聚集着民舍的地方只剩下几间破烂荒废的旧址，但他曾经最熟悉的小院落居然还完整的存在。
　　他推开房门走向里屋，那是以前绿倪缝衣制鞋的地方。
　　从他进门就觉得奇怪，别的地方看起来都破败不堪，只有这个小院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陈列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屋内的地上一尘不染。过了几十年的屋子，不应该是这样的。
　　绿倪坐在墙边的毯子上，背对着门，身段依旧柔美。然后她转过头，还是记忆中那张年轻姣好的面庞。几十年的岁月居然没有对这个小院留下任何痕迹。
　　绿倪的表情比他更吃惊，转而嫣然一笑：“你回来了。”
　　他走到绿倪面前，双膝跪在地上，想拥住绿倪。在他刚触碰到她的时候，她顷刻化为灰烬，抓也抓不住的在他双手指缝间流失而去。整间屋子发出巨大的轰鸣和摇晃，屋顶的枯草和泥土从裂缝间倾泻而下，整个墙体都在开裂崩塌。
　　当他从一片废墟里捂着口鼻爬出来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这里早就化为平地，只是在绿倪的等待中有强烈的意念支撑着这片小小的领域。或许她早就死了很多年了，只是一份意志留在这里，所以他回来了这里就将灰飞烟灭。
　　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
　　所有的人事物都不复存在，但他却可笑地留在了初始的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