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于止》kiri000

76、止之声3

　　魃站在人群中，被双方冲冲撞撞，站立不稳。
　　应龙就在混乱中杀红了眼，他的刀刃能将人劈成两半，他的刀背也可以完全砸断人的颈骨。他的耳边只剩呼呼风声的时候，有人接住了他大刀的前端。岳狄空荡荡的左边袖口在风中鬣鬣作响，右手提着长戟按在他的刀口，朝他笑了笑。
　　“好久不见啊，我也想和你过两招呢。”应龙抽回大刀，也露出笑脸。
　　岳狄提起长戟：“你先。”
　　“那我不客气了。”
　　应龙一跃而起，跳到了常人难以达到的高度，挥下一刀。
　　刀和戟的撞击声沉闷又尖锐，几个回合后应龙张着嘴剧烈喘息，岳狄也扶着戟额角冒汗。
　　“你长进很快。”应龙说。
　　“彼此。”岳狄把戟拔出来，走到应龙面前，低声说道，“了结我。”
　　应龙一怔，微皱着眉歪着脑袋盯着他看，他又说了一声：“了结我。”
　　“什么？！”应龙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三个字，是自己疯了还是这个家伙疯了，他说的是字面上的那个意思么？
　　“了结我，我不想死在别人手上。”岳狄这次的语气充满了乞求，“求你了。”
　　他完全不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已经打败他们多少次了，还把他们已经逼到涿鹿这种地方来了，神农部也就快跟他们顺利会师了。还在垂死挣扎的是轩辕部啊，他为什么反而像被逼近绝路的落寇一样乞求在受到侮辱之前马上受死？
　　“无论什么结果，都不是我的初衷。我原本就不该参与这种事情，我这副躯壳是有极限的，我已经把它的寿命浪费的差不多了。”岳狄缓缓扬起脖子，闭上双眼，“不瞒你说，我剩下的这只眼睛也快丧失视觉了，所有的脏器都在以最快的速度衰竭。已经快到头了，帮我解脱吧。”
　　以前在嵩山的时候，这个家伙的眼睛里就永远都是阴郁。虽然不知道他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忧愁事，不过现在似乎隐隐感觉到他的眼睛里又多出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大概可以称之为绝望。
　　应龙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岳狄的内心里也永远都存在着一个坐在小院落里独自看日出日落的孩子，他果然还是只适合那种平淡的生活，他的生命中本就不该惊起那么重的波澜。
　　从之前飞廉的那番言论，应龙虽然思考起来很慢，但他也确实感到了难过。如果说他们就这样没有止境的生活下去，大概是很无聊吧。那种思绪，他大概明白的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那就结束你的痛苦和困惑吧。
　　他举起了大刀，也闭上了眼睛，虽然他砍下过无数人的脑袋，这次他却一点也不想直视。
　　“谢谢。”
　　他听到了岳狄对他说出了这两个字，一咬牙挥下刀柄，感觉到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脸上。
　　他依然紧闭双眼，扶刀跪倒在地上。
　　耳边传来了惊呼声，接着人们嘈杂地嘶吼着：“我们胜利了！应龙将军已击败贼首！”
　　谁都不会想到，蚩尤部那个恐怖的统军居然会在一个无人察觉的时刻在一个没人关注的角落，被一个名气还不是非常宏盛的副将悄无声息地斩下首级。颛顼脸上的表情复杂地变化着，在场的大概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跟蚩尤之间曾经有过什么。黄帝微张着嘴，无论是天象还是卦象，都是极凶之兆，天意竟然也有错的时候！
　　错的大概不是天意，确实连上天都已经选定了岳狄，只是他自己放弃了。
　　魃两只手揪着羽扇，扇面上珍贵的羽毛被她抓的纷乱。她这才明白，原来是这样的，他早就放弃了，早就早就想结束了。他只是在等着自己，一旦为幼时的自己还了愿，他就算结束了仅存的一点生机。她没有想到，拉上他此生帷幕的人会是自己。
　　这家伙真是过分啊！擅自决定了这种事情，居然不跟自己说实情，以后还怎么让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心安理得的苟活下去？
　　黄帝手提昆吾剑，从人群中走过去，他立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在众人费解的目光中深深地久久地鞠了一躬，接着重重地把昆吾剑插进了那个尚还有温度的胸口。他双手握着剑柄，用力地旋转着剑体碾碎了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他抽出昆吾剑的时候，破碎的胸膛中没有渗出一丝血迹。整个躯体在所有人肉眼可视的速度里化为一堆漆黑的枯骨。
　　黄帝用昆吾宝剑将岳狄的灵魂撕裂、碾碎，他惧怕这个男人，如果不让他永远消失的话，总觉得他还会从那个世界的尽头再回来继续向自己报仇。
　　统军已亡。蚩尤部每个人都面如死灰，云师乘胜追击，扭转了本来已经明晰的局势。最后蚩尤部残余苟延着逃亡，酉带着一具不完整的枯骨跟着獓犾逃到了帝丘，从此之后蚩尤部再无后起之人，从此溃散。
　　獓犾就像完成了使命一样，继续化为一对暗红色的长角，任凭谁如何呼唤他，他再也没有现过身。
　　獓犾记得很久以前岳狄就问过他：“前辈，如果你创建的部族毁灭在我手中，你会怨恨么，会报复我么？”
　　“蚩尤的灵魂很多年前已经丢失了。”獓犾回答，“这么久的时间里，真正属于蚩尤灵魂的那支血脉已经消失。现在的部族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躯壳，早已名存实亡。这不是属于我的时代，想怎么做旦由你自己决定。”
　　已经没有了灵魂的部族，岳狄又亲手捏碎了自己创建的坚硬躯壳。獓犾从此了无挂念，他并没有回到角中继续长眠，失去了最后的意志只有一个结果，跟岳狄的灵魂一样，獓犾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
　　能察觉到这一点的只有他的老基友烛龙，那个熟悉的气息消失了，烛龙很清楚这次消失后他就再也不会出现。烛龙从此休战，永远都是一条红色小虬的状态，任何人都在没见过他威风凛凛的龙形在空中蜿蜒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