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止之声 ...
-
那年冬季来临之前，在萧索的大环境下，秋市远远没有往年来得热闹。这一年，已经回归本部很久的魃再次离开故土，来到了颛顼管辖的这片土地上。
她在屋里闷了很久，听说秋市开场之后决定出门去逛逛。
这种边远地区的集市完全不像云师本部那边那么繁荣，甚至连曾经停留过几年的嵩山分部也不比上。她没有淘到什么稀罕的东西，所有出来交易的人看起来也是满面的愁苦。
她四周观望着，跟一个穿着蓑衣带着笠帽低着头走路的人互相碰撞了一下。
“你眼瞎啊！”她低声骂道。
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同时惊讶了。
“是你么……？”他们同时发出了相同的话语。
魃早就不是以前那个黑黑小小的形象，这么多年不见她的身高窜的非常吓人，以前黝黑的皮肤也白了很多很多，脸上的癍也淡了不少，头发打理整齐了，不过还是那么枯黄毛躁，不变的还有她永远不会多长一块肉的瘦削身板。
在魃眼中的岳狄看起来似乎还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整个人的气场完全不同了。但她并不感到意外，她以前就知道的，这家伙天生就有一双犀利眼睛，那是来自他血统的馈赠。
“你还好么？”他们还是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哈哈哈好的很啊，你看我现在，你带着笠帽才跟我一样！叫你以前得瑟，姐姐我现在可比你们任何一个都高了哦。”魃还是像以前一样嘻嘻哈哈地咧嘴大笑，同时还不忘动手动脚上手去推。她的右手本该碰到岳狄左臂的位置，那里的空荡荡却让她推了个空，她的表情滞了一下，没有再说出话来。
岳狄打破了突然沉寂下来的尴尬，解释道：“开春的时候，我又和颛顼遇到过一次。”
魃听说过那场战役，刑天在枭首后依然狂舞干戚的事迹在整个华夏大地上广为流传，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岳狄也参战了，还失去了左臂。
之后他们坐到一个摊子上，准备好好聊一聊。
“怎么回事，你好像脸色有点糟糕。”魃盯着岳狄帽檐下有点发白的脸。
“没事，最近一直没休息好。”
岳狄使劲咽回涌上喉头的浓腥黏液，从腰间挂的小袋子里掏出一粒药丸塞进口中。他此行到秋市，就是来找一味药的。
在刑天殁后的几个月里，他一反平时较为保守的常态，像杀戮机器一样指挥了几场战役，他不可思议的骁勇把所有人都吓坏了，他一个人冲入敌阵可以瞬间把几层人杀得片甲不留。
最后收场时简直可以称为血流漂橹，他浑身沾着粘稠的血迹，提着一支亮闪闪的长戟默默走出死人堆。在云师看来就像地平线上走来的死神，从此见到他的影子就骇得魂飞魄散。
因为这几次的胡来，他近乎浪费地挥霍着体内深处蕴含着的强大力量，这种行为严重损伤着他算不上强健的躯壳。他的各项体征在一次次挥霍后快速下降，时常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肺部发出老年人形容中才有的杂音。他知道这近乎自杀的行为以后还会夺走他的神志，使他成为一个真正的怪物。
这件事他连雨伯都没告诉。自己悄悄调制各种药丸来压制这种不可逆的危险现象，唯一有效的配剂中有一味在部族所有物资中都非常罕见，他不得不冒着危险离开自己的统辖范围进入颛顼的势力范围，来寻找那味药。
“话说你这个扮相也实在太奇怪了，雨季已经过去了吧，为什还穿着成这样？”魃跟以前一样毫无形象地嘴里大嚼着牛肉，说话口齿不清。
“毕竟这是轩辕部的管辖范围，这里谁都知道开春的那场战役，少一条胳膊缺一只眼的人特征太明显，那只可能是我。”岳狄掀起了一直遮住双眼的笠帽，他的右眼处挂着一只黑色的眼罩。
魃开始一直没有注意，这时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岳狄观察着这个小小的细节，笑了：“怎么，我的样子很恐怖么，你一直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终于也有让你受到惊吓的东西了。”
“开这种玩笑我可笑不出来啊。”魃伸手去触摸他的眼罩，那里确实只有一种空洞的触感，“如果是以前的你，发生这种事估计都吓尿裤子了吧。”
“那么你这几年又怎么样呢，回到本部应该混了一个不错的职位吧，怎么会突然想到跑到这种地方来呢？”
“你在说什么啊，那种事情，早就不干了。”魃摆摆手。
“诶？”
岳狄回想起以前魃在力量面前的兴奋和崇敬，那时的她还有一双特别明亮的眼睛。
那时的魃说，最讨厌别人把她的成绩跟黄帝扯上关系，她本来就不是黄帝的女儿，她的成绩也是只是她自己的成果，与任何人无关。虽然她总跟一个男孩子一样，不论是性格还是外形，但她却常说，讨厌你们这种男人就能承包一切的样子，我要让这个世界知道，女人不是你们的装饰品。所以她做什么事都要尽全力，绝对不允许自己犯一点错误。每次她只找男人和自己比试，从来不接受来自同性的挑战。那时候的魃就像一颗耀眼的小星星，四处闪着光辉想要向整个世界证明：你们能做到的事情，每一件我也可以达到，甚至是比你们更高的程度。
那时的魃也无限憧憬曾经的母系氏族社会，她试图扭转这种父系社会下的女性低微的地位。
“这么多年你都在干什么？”
如果说魃会放弃这个执念，岳狄也实在想不到这样一个她还能去做什么。
“回到嫘祖老娘身边，跟她学女红咯。”
“你？做女红？哈哈，太逗了。”
岳狄想到她手持针线缝缝补补的样子就觉得充满了错位感，发生这种事情的话那这个世界就真的太幻灭了。
“你去死！有什么好笑的！我做的可好了，老娘都夸我超有天分好么！”魃红了脸，“本来还想成为一个淑女的，在云师跟你们这群野人混久了，是这辈子也实现不了的愿望了，唉！”
岳狄趴在桌子上笑起来：“当初把我们带野的人就是你好吧。”
“还笑，还笑！”魃使劲蹬了他两脚，“曾经天真的以为自己说不定会放一个无敌大响屁让全世界都听到，其实就是放了个无声的臭屁，还把自己熏的不行。”
“嗯。”
“你怎么还是这么讨厌啊，你就不能说两句人话安慰安慰我么！”魃使劲拧了一把他手背上的肉，“其实我从来没讨厌过自己是个女孩。只是我不喜欢这个世界对女性的看法，以及大部分女性自己的态度和行为。”
“嗯。”
“不过说到头来，还是成为了最初最不想成为的样子，做起了曾经最不屑的活计。有些事啊，只怪当年年少轻狂，太懵懂无知。凭个人的力量，想要撼动这个世界的准则，真的是很微弱很愚蠢啊。”魃很应景地喝了一大口酒，被呛到又剧烈咳嗽起来。
岳狄拍着她的背，等她咳缓一点之后问：“你这样有人敢要么？”
“对啊，没有啊！怎么，你想嘲笑，我就知道你没什么好心眼儿，你笑吧笑吧，我保证这次不打你。”魃推了他一把，又咳了两声，“你呢，成家了没？”
“大哥都没成家，小弟怎么敢抢在大哥前面呢。”
“什么嘛，你太烦人了，再不要提小时候那些事。想想都超丢人。”魃又蹬了他两脚，“你现在不是部落首领了么，怎么还不成家，所有女人都应该以能嫁给你为荣吧。”
“没有的事。”岳狄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之后云师和我部遇到大战，你就参加吧，现在轩辕部除了你，没人能抵抗住洪水的攻势。”
“你什么意思？”
“赢久了我的部下会懈怠，你打击打击他们，给他们提提精神。”
“哟哟，你现在还挺得瑟的嘛。这算是作弊，你身为族长，哪能这样出卖自己的族人？”
岳狄朝她粲然一笑：“难得还能再见一次面，就当给你小时候还愿吧。”
魃心里怦然而动，埋没很久尘封的某些东西坚硬的外壳好像嗞嗞啦啦地裂开了，微弱的小苗头又颤颤巍巍地伸出了脑袋。明明已经决定再也不了，明明决定放弃就再不想起了，岳狄这个该死的，好像知道她哪里不能被触碰似的，反而还非要去招惹。明明就是一些不该存在的念想，他又偏偏提什么还愿啊。
之前的岳狄也根本不会有刚才那样灿如星晖的表情吧。这家伙原来已经向前走了这么多了，自己却还停留在原来的样子，依旧未曾有什么改变。魃的心底泛着酸，时间这种不要脸的东西，只能留给她这种糟糕的痕迹么？
“就这么说定了吧，一定要去哦。”岳狄压好帽檐，准备站起来，“我要回去了，不能在稍远的地方停留太久。”
“等等！”魃一把按住他撑在台面上的手。
岳狄继续坐下来，问：“还有事么？”
“那个，我觉得有句话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告诉你，或许再也没有机会了。”魃掀开了他的帽檐，“我喜欢你，到现在也是。”
“又开始说胡话了，别捉弄我了。”他仅余的左眼中目光柔和，揉乱了她额边的碎发。
“没有！”魃红着脸坚决地给出了答案。
岳狄无声地笑了笑，半晌缓缓说了一句：“是么？”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魃感到很窘迫，两只手紧紧攥着衣摆，掌心冒着汗。
“你说这是个看脸的时代，我这样的就算了吧。”他摘下了眼罩，右半边脸上赫然一个黑乎乎的窟窿，他同时失去的除了眼球还有两片眼睑，“你看这样更丑了不是？”
“你还在纠结那件事啊，我就是那样满嘴烂话好不好！”她无奈地笑了两声，“不过现在我说话居然会被你牵着走，你长大了，岳狄。”
“被叫这个名字，好像回到了以前的时光。”岳狄重新绑好了眼罩。
“是啊，离开嵩山后，又觉得自己变成了孤家寡人。”魃歪着脑袋，笑着露出两颗虎牙，“还从来没这样称呼过你，蚩尤君。”
“不要这么叫我。”
“你真的长大了，多好啊。”魃低下了头，她怕再不闭上眼睛，眼泪就会掉下来。
“嗯，你也是。”岳狄也转过了头，看向别处。
虽然人在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是孤独的，早就应该习惯这种感受了。但是在遇到有些人之前，大概永远不会明白什么才是最真实的孤独。就像很久很久之前的岳狄，额上覆盖着厚厚的头帘，满脸的无精打采和百无聊赖，永远坐在一个小小的院落里独自看着日出日落。如果这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那个小小的范围，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种难以忍受却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实，虽然饱含着这么多痛苦，但这世界有些时候却又那么温柔，温柔得让人想哭。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止之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