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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母亲,井水 ...

  •   母亲,井水会不会凉得刺骨,以至你们的灵魂都不得安息呢?
      每当想起“母亲”这个字眼时,锥心的痛让他泪流不止。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命会和一个女人的死紧密相连,就如同他绝对不会想到,终有一天他会跪在雪地里,任风,撕扯着大门上已模糊了印记的封条,然后被凄惨的夕阳笼罩,为自己无比骄傲的伟大家族送葬……那个时候,当他见证了父亲一生野心壮志都化为漫天风雪的时候,也许是冰冷,又使他想起了母亲,他的两个母亲。最初的记忆,源于那个夏日碎在冰凉井面上的花瓣……
      又是那个小小的他,在惹母亲生气。母亲怎么能不生气呢?可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因为……谢园,太,太诱人了。那青的草,绿的树,红的花儿……那一切的生机勃勃都在撩拨着他的心。于是,他跳下了自己的小床,像个偷儿般,蹑手蹑脚地溜出了门,一头扎进那无边的梦幻中。谁知道他到底在追寻什么呢?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他只是不停地跑着跳着,连那满头的汗也顾不上了,到最后累得实在不行了,才在一棵大树的荫蔽下软了下来,脸上竟还带着笑。这小子!
      他喘着气,两只小小的眼睛四下张望着:他渴了,要水喝。于是乎,他爬了起来,用沾满泥巴的小手抹了抹脸,漫无目的颠颠地向着他想象中的、无比渴求的水跑去。哦,当然了,他当然不会忘记扬起他的小脸儿,他那张小花脸儿!而那水,那口古朴且落寞的井中的水也在极其渴求地等待着他,因为一切已经被冰封又融化太多次。他应该知道,就是这井,用它冰凉的液体先后侵蚀了他两个母亲的肌体:一个已经溶了进去,此时正在井底幽幽地看着他;另一个也不会长久地置身于外,迟早那儿是归宿。然而,他所知道的一切是:这井好高,连点着脚尖都看不到里面的水。他低了头想叹口气,可却先“哎呦”一声先叫了出来,像个女孩子般秀气:有什么泻到他身上了,可却软得出奇,顿时便碎了。他抬了头愣愣地望着给了自己一惊的、开满花儿的枝桠,原来是……就在明白的那一刻,又是一大簇花瓣,被风吹着,打了旋儿地簌簌而下,他又浴了一身白。愣愣地,他迷惘了,小小的心就在花瓣倾泻的一瞬间有了丝淡淡的哀愁,难道是早就蛰伏在他心中的那份前世的记忆被释放了?不管是与不是,他都立马跟上了那在他眼前倏忽而逝的花雨,竟一下子攀上了那对他来说高不可及的井沿儿。于是,花波荡漾的镜面上,若隐若现地出现了他小小的脸,那张小小的脸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模样:竟是那样招人怜,活脱脱一个女娃娃。他有些陶醉了,伸出手想捞出那个在水底冲自己笑的脸,却没想到身子向前一倾,与它合而为一了……

      等他与那梦幻般的影子告别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母亲哭红的双眼。他当时很是奇怪:母亲不该哭的,哭的应该是自己,因为自己犯了错,是要受罚的。
      你,你这个……
      母亲一语未毕,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知道错了,娘,你不要哭了,该哭的是我……他在心里小声说,嘴却只是咧开傻笑起来。
      当时,他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哭,且哭得那么伤心;母亲也不会想到二十多之年后他会同样如此伤心地跪在那口井旁,为她痛哭,为她送葬。而最终,当他明白这一切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于那一潭冰冷的花瓣只不过是匆匆过客,真正的主人是齐姓两姐妹,他管他们叫母亲:当他最终知道时,那个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而不惜付出生命代价的女人已经长眠谢园二十二年;当他最终理解并原谅她时,他已为人父近十年……是寒冷,刺骨的寒冷,为父亲一手所创家业送葬时刺骨的寒冷,一下子勾起了他对小时候掉进井里的记忆,并且像打进骨里的钉一样,痛并寒着。在这痛并寒中,他仿佛又经历了成年后追寻母亲所走过的不归路的那个雨夜……

      当冰冷的雨水浸湿他的鞋、打乱他的发时,他才猛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身处这样的冰冷中吧?只是当时被湿了鞋,乱了发的不是自己,是母亲,是那个生了自己的可怜的女人,她一定也像自己一样,在这样一个风雨如晦的夜晚,在谢园屈曲逶迤的小径上蹒跚前行,凄迷而暧昧的月光,昏黄地照亮那接近死亡圣潭的绝路……当时自己一定哭了,要不为何现在会泪流满面呢?母亲一定曾停住脚步,又折返回来在自己脸上亲了又亲,然后是滚烫的泪……可母亲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死亡的诱惑,她投进了那唯一能给她以清白的柔波。慢慢地,雨水混了井水打湿了他的襁褓,又打湿了他的脸。在这几乎使人绝望窒息的凄寒中,响起了他,那个小小的他,无依无靠地啼哭,为母亲,为自己。
      娘,你不要,不要丢下我啊,带我一起走吧……
      可是没有回应,母亲听不到了。她已经在等待着启动若干年后与姐姐相会,以及儿子原谅她时洒下清泪这一已编好的程序了。
      ……既而是昏厥。等他再醒来时,他已经是那个五岁的小男孩了,等他再被明白地告知和他有关,却在他记忆范围之外的一切时,他已经是一个父亲了。
      她为什么一定要死呢?难道她不知道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比娘更重要吗?
      他苦苦纠缠于这个问题,并留下了泪,不过不是源于宽恕。与此同时,他才知道他的母亲,那个生了他的女人,姓齐名素素 ,小字白心。
      一个让他感到温馨无比的名字。
      然而这依旧不能让他原谅母亲。同时一个大大的问号啮噬着他的心:父亲呢?父亲那时又在做什么?
      父亲,哦,伟大的父亲,难道您不应该给出一个解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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