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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分合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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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水岭、分水岭。阿勒很喜欢用这个词来给很多人事变化、定义出个分明来。
可如果要把这个字眼用来做自己起伏转折的落差形容,那么除了早期的五岁、毁灭的九岁、巅峰的十岁、落单的十二岁可以用上以外,底下按序就该是十五岁的时候了吧。
十五岁。人生的五分之一、最美好的年华。
阿勒一直让自己记得的是那般安稳和美的岁月时日,可那也仅限于她跟小洛之间的状态。那么其他的呢?起落转折也在自己刻意忽略掩藏着的、那个年头年尾完成了、关于自身心境的最后交接。
年头的三月里,立耀大婚。
作为现任家主,阿勒从头到尾的跟着忙了三日。礼事规引、接人待物,阿勒让自己在外面尽量忙的不踏进那个人的屋子里去。可是新人和家主之间有太多的地方需要沟通,每当那时,她都看着身边的物什、快速交代清楚,然后离开。从头至尾,连看都没有看那人一眼。
只有当一对新人按祖礼过来拜见家主时,才看了一眼新娘。那一刻,阿勒咬死了牙根、才管住自己强笑着回了施礼的新娘一句:“嫂子屈嫁我们家了呢。”
那是她跟那人夫妻俩说的最后一句话。后来的阿勒一直都避免着、再没跟他们打过照面。
而新娘那因为自己的年轻本就微讶的脸上,在自己话落后立马又添了红晕。阿勒管不了边上的人跟上来的起哄,转身径直去把该安排的安排掉,该招呼的招呼完;然后在夜色里独自走回了学校。
憋闷时,阿勒喜欢走路和发呆。可是那晚在已经走了十几里的路程到学校后,阿勒还是跌在自己的心情里没有缓过来,干脆没有回教室而是直接去了操场、继续一圈圈的满场走着。
没有人知道自己那一刻的心理,到底是什么模样。那么多年留下的伤口、并没有因为那人成婚而好上一点儿,更甭论有了结的舒畅感了;也许这辈子自己都不会有了结的时候了……
八点四十五分的时候,下第三节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后,阿勒钻到操场角落的小河边上坐下继续发呆。小洛的叫唤声就是在这时候响彻整个操场的。
等小洛叫了不知道第几十遍后,第四节晚自习的铃声也响了。待四周寂静下来后,阿勒继续回到操场上低了头漫走着。
才走了十几步,等阿勒感觉到什么的时候,她已经落入一个扑面而来的怀抱里了。
当时的阿勒,有很冷静的问小洛:“你抱我干什么?”小洛说:“不知道,就是感觉,你好像需要人抱抱。”
很久的以后,阿勒也问过小洛,当时为什么要抱自己。已经忘了她自己说过什么的小洛,在回想了好一会儿后说:“不清楚,现在想想你那天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呢,看身影就莫名的很想抱抱你。”
不管是清楚还是不清楚、记得了还是完全忘记了,小洛一辈子也不知道,她当时的那一抱,却真的是拉了溺水中的自己一把。小洛也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历经了人性的欺诈后,是多么的渴望有个人、有一天给自己一个纯纯净净的拥抱;不含杂念、没有欺骗、干净的只给温暖的拥抱。
阿勒还记得九岁的那年春节,大年夜的下午自己回到江家后,远远的就看到自家院门外站着几个人。
等她按捺住激动跑的快到家门口时,妈妈蹲下身子、向自己张开了怀抱。那是妈妈第一次那么开心的面向自己!可那刻的阿勒却莫名的胆怯了,跑动的步伐也在距妈妈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阿勒永远记得,看到自己停下后,妈妈脸上那瞬间僵硬掉的笑容;就连她那张开怀抱的姿势也一并僵在那儿了。那画面像一个石雕像,永远的竖立在了阿勒心底里。
邻居们笑着问妈妈“整日在外光顾赚钱、弄的孩子都不亲了,这会后悔了没有”时,妈妈才反映过来。顺势抱起边上邻居家的孙子,然后笑着和邻居们到一边聊天去了。
阿勒后来一直很恨自己,为什么就在那档口突然生出陌生胆怯感来!可无论她有多恨自己、又有多想妈妈能再一次向自己张开怀抱,妈妈却都再没有过类似的动作了。
九年之后小远问过自己,怎么就那么任小洛肆意差使管束时;阿勒半真半假的说,被她一个狼抱给吓住了,所以不敢反抗。
小远感兴趣的问怎么回事时,阿勒但笑不语。小远又去问小洛时,小洛看着他写了一脸的莫名奇妙。
一辈子,就这么栽在一个拥抱里,再也回不了头。
这样看着,是不是显得荒唐轻率了点呢?可是小洛不知道,她当时无意识的举止、对自己意味了什么。而阿勒却从那以后,就这么跌在了自己的另一个心结里、再没爬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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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的下半年,小洛家出事,然后小洛退学。而阿勒,经过李蔚蔚事件的打击后,并没有像在信里跟小洛说的那样无事;而是失语了快四个月。
其实也不能说是失语吧,只是开不了口跟人交流;好像有什么东西压住了自己的喉咙,让她连开口说话的能力都没有了。每天跟人的交流、就用最简单的摇头点头来代替了。
现在想来,那是段什么日子呢?苍白了心理、静止了时间的日子吧;人生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样子。
那场轰动小城的打架事件过后,阿勒不知道阿姨们是怎么弄明白了一切跟自己有关的后,把同年级的燕恪他们几个给训了好几顿。所以,在自己失语后、整日游魂一样的过活时,自己很快被几个阿姨们知悉带回了燕家。
阿姨们说了很多道理,也讲了很多挫败的例子给自己听,那是自十岁后少有的经历了。阿勒知道阿姨们是真的担心了。
外公在时曾评价过自己,太过执恋旧物,恐耽于情。
阿勒一直都觉的外公是很了不起的人,不愧是打风浪里走过来的人、看人看事那都是极准的。就好比自己,从来自己在乎的就不是什么物什家财,反倒是那些经过自己的人们,却成了自己一个又一个的绳结;外公的担心、就这么在自己身上给印证了个全。
连续几次的劝导后,阿勒虽然还是不开口,却改了态度、开始把精力集中回书本上了。小姨也顺了她的意,允许她在高考前都不再过问公司的事。
阿姨们都以为她又回来了,还是那个懂事早熟冷静自持的她;可阿勒却一天比一天的、生强了要离去的心理。
高考结束后,阿勒正式向小姨提起要卸去继承人的位子。一时间,燕家合族炸翻了锅。
劝导讲情说理指责嘲笑摒弃讥讽……各种声音都汇聚到了阿勒耳朵里。可是这么多的话都没能改变阿勒要辞位的念头。
小姨问为什么。阿勒只是说累了。
小姨说,过早涉足商场是该有点累的,所以允诺阿勒大学期间都可以自由生活、不再过问公司。
看着小姨难过失望的眼神,阿勒心疼了下、却终还是逼着自己说了不。
那个假期,向来是榜样、是受宠焦点的阿勒,成了众矢之的。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为什么十岁就能撑下那个位子的她,现在长大了却反而说嫌累了呢?为什么放着到手的富贵不要、偏偏要做个一无所有的人呢?
没有理外面的议论声,阿勒只是整天泡在公司里,帮着分了心的小姨做着能处理的所有事。阿勒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不会回头的,也知道自己这样真的是伤透了为她费心费力的阿姨们心了,那么,临走前能多干一点、就是一点吧。
八月中雷雷也赶回来了。
“雷雷,你有后悔过么?”
见面后雷雷把阿姨们讲的那套又搬出来复述时,阿勒看着她突兀的打断后这么问道。阿勒问的是雷雷有没有放弃去念大学;还好,即使三年没有好好相处的她们之间,那份默契仍然还在、没有完全消失。
明白过来愣了一下后的雷雷、静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不知道。小四儿,我教你一点,如果你下了一个决定、并且已经去做了,可又感觉自己会后悔的话,你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去想它。只有这样,你才有勇气去走完后面的路。”
雷雷说完后才反映过来,抬头看着阿勒苦笑着道:“小四儿,几年没见你倒是更出息了啊,我还着了你的道了。”
走到雷雷身边,跟她一起盘坐在窗棂上。阿勒想起三年前也是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段、同样的人,不过那次迷茫诉说的人、是雷雷,这次却换成她了。她们啊,还真是再相像不过的两个人呢。
“我失望不起了。雷雷,你知不知道一次次靠近相信人性,然后却一次比一次失望摔碎厉害的心理、是什么感觉?”
左右不过一颗心,凉碎的太长太早,还要怎么再来承受后面漫长人生的颠簸?那些被刻意封藏的人事一件件的从阿勒眼前飘过,阿勒却渐渐看不清楚它们本来的面貌。
“算我自私一回。我只想简单的生活,纯粹的想自己所想、做自己所愿的事。这燕家,能人那么多,不是非我不可的。可我对这些,已经彻底厌了;也许该说,是从没喜欢、更没想要过。”
那一天,角色对转,阿勒跟雷雷说了很多她没有跟人说过的想法。而雷雷,越听越沉默、直到无话可说。
第二天清晨,阿勒送雷雷赶早车回上海。等车的时候,雷雷正色的跟她说道:
“我以前总是让爷爷失望,等到他离开了,我才知道后悔;如果可以重来,即使让我违背自己的喜好、可只要能别让他一直失望难过,那么,再为难自己,我也是愿意的。
小四儿,开弓没有回头箭。再认真想想你自己所要的;别最后既让别人失望了,自己又没能在这初始的选择里得到欢喜满足。如果最后是这样,就真的是对不起所有人了,包括你自己。”
雷雷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坚定、满眼真挚。阿勒听着她语重心长的教导、没有再说什么。
九月中旬的时候,阿勒背上行李,独自去了邻城的大学报到。
走前,她把五年里公司内自己经手的所有资料文件、编整清晰后放在了小姨文件柜上。而小姨,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后,只甩了一句话给她:
“你是我们一手培养大的,我不信你就真能那么狠心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