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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捕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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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少年了呢?没有这么长时间的在家呆过了。
打从阿勒正式提出卸位的意思后,她就只在大一那年的寒假回过一次燕家。其后因为小姨的始终不松口,阿勒便再没回过燕家。而连带的,江家她都很少回了;每次即便是假期回来、也都只会呆上有限的几天便离开。
所以如这次这样、打出院被小哥哥直接送回江家、并呆足了一个月多的日子,阿勒细数记忆里,算上未跟小姨僵持之前的所有时光,大概也就只有中考那年发生过的事了吧。
那次的阿勒因为疲劳过度引发了其他病症、最后直接晕倒在了中考最后一堂考场上。等她再度醒过来后,便是几天后的事情了。那场病直接导致了两件事:头一件便是阿勒以两分之差、和省重点高中的本部失之交臂;而后一件,便是阿勒跟妈妈之间关系的微微缓和。
有时候阿勒想想,还是会对自己那次的生病心存庆幸。即使自己因此错过了去最好学校的机会,即使那次自己病重到费了一个来月的时间、才从鬼门关里逃回来。可若没有那次的重病,从不靠近自己的妈妈又怎么会抛下一切赶回来、从头到尾的照顾了自己一个多月呢!她们之间也就不可能会有缓和了生硬状态的机会。
可当这次再度因为生病而回到妈妈身边的事发生时,阿勒却没有了任何庆幸欢喜的念头。塞满心的只剩下了对让妈妈担心的负疚、和对于远方那人的牵念。
虽然扛了要宽心静养勿扰的医嘱牌子、阿勒让妈妈回绝了江燕两家所有欲来探望的问候,可是放心不下的仍然坚持要过来亲眼看望才得安心。
小姨自是这些人里的一个。虽然是最晚到的。
四月初的阳光已经很好的了。桃花都开了,梨花也都打了小小的花蕾出来。那天阿勒陪着自大一后、六年未见的小姨,在自家的梨园里穿行慢走了大半个下午。那天的她们,除了就阿勒在外的生活和病情询问外、并没有说其他任何不想提及的话题。只有在傍晚小姨要走时,才问了她一句:
“勒勒,你有怪过我们、在你那么小就给你那么重的压力么?”
怎么可能会怪呢!看着小姨,阿勒直摇头。燕家的人都说她跟雷雷有本质上的相同点,可其实,她跟小姨也很像呢。
都是一个燕家传下来的血脉,骨子里生来就有相像的地方。只要是她们自己认准的事,除非自己相通了悔改,否则别人再怎么说也是徒然的。小姨打阿勒小时便认准了她,苦心培养教导了十几年,现在要她转过弯来放弃掉、太难;而阿勒,在年复年的疲累了心理后,一心所求的、只是能有一份简单的生活而已,过自己的日子、不要不愿更不想做别人定下来的一个名词人物。
这是一场她们两个之间的拉锯战。从高三那年毕业开始比到现在;阿勒知道小姨对她的爱心,小姨吃定她的不够狠心。两厢僵持着、她们就这么谁也不松口的耗了近十个年头,只看谁先会撑不住磨破自己的那个结而已。
可是不管结局如何,阿勒是打心底里没有一丝一毫怪过阿姨们的意思;相反,想到阿姨们的时候,阿勒有的只是满心的愧疚不安。自愧于负了她们十几年的苦心教导;内疚于因为自己的欲求、而再不愿接触小姨那些繁杂的商场事。
在看到阿勒的频频摇头后,小姨苦笑着又说了一句:“可是勒勒,我却真的怨你呢。”
我知道啊。看着小姨说完这话、如小时候每次自己犯错被训后那样、揉揉自己的脑袋便转身离去的样子,阿勒把话硬是又咽回了肚子里。
我知道呢。因为知道你们都是真的疼我宠我、想把最好的给我,所以我一直乖顺的照着你们划好的路、一步步的走了那么多年;可也正因为你们的真心疼宠,所以我才敢在忍受不了自己的厌倦后,就那么肆意的甩手离去。
因为知道注定了要辜负你们的期望,那么,就允许我一次狠心到底吧。
说到底,其实我也只是个顶顶没用的人,只会把软刀子插在爱我的你们身上。然后告诉自己,这些不喜欢的、都已不存在了。
所以,换了我,才真的是你们最好的选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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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走后的日子,因为在小姨最后的话里听到了一层松动的意思,阿勒终于有了卸掉一层包袱的轻松感;于是便比之前更加的放任自己的随性。每天的生活内容便只是无愿无聊的吃了睡、睡了吃。除此外,便只剩下晒太阳了。
日子被她过的简单到极致。
四月中的时候,天气除了偶有雨水外,阳光开始出奇的好起来。有时早上醒来,阿勒就会去院子的老槐树下晒太阳。裹紧了毯子、戴实了帽子,阿勒能就那么的迷糊着躺上一整天。
有时迷盹中醒来,阿勒会无意的听到干妈和自己的妈妈在窗沿下的几句对话。
“你啊,以前说不敢亲近,结果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年相处的机会。现在乐乐也大了,等再过两年结了婚,你想跟她再处一块儿就更难了哦。”惋惜的语调里,把妈妈的心结明白的打开在阳光下。这是干妈的声音。
“养大她的几个姐妹都管不了她了,跟我处多处少的,她又怎么会在乎!”略带生硬赌气的话,真的是自己那个向来冷静从容的妈妈说的吗?
阿勒听着听着、常常就会那么无声的笑了出来。这就是父母庇护下小院人家的生活么?有人跟你置气、为你操心、嘴里硬着却又无比在意着你的一举一动。
这感觉不同于在燕家的味道;在那里,自己因了心理幼时先生的客家意识,于是总少了份真正的肆意感。这感觉也不同于她跟小洛之间的状态;在小洛身边,哪里都能让自己安下心来是没错,可也因为她们之间那暧昧不明的关系态度,于是恁是硬堵了层失去感、常埋在心底里。
而在这个父母居住的小院里,尽管合家因为之前的相处太少、而都显得有那么点冷淡的感觉,可阿勒却无理由的多生了份自在感来。可以自在的说话、率意的作为,无所谓父母的说教。这,便是血缘的魔力么?
阿勒解答不出来,却一天比一天的安享于这种状态下的生活。
很喜欢一种状态,却不一定有福气永远享受在那状态里。不喜欢某种状态,却常常会有更多的机会跟那种状态打交道。
阿勒已经记不清,这种现象在自己身上上演了多少回了;几乎连质疑偏颇的余地都没有了。
所以当那个四月的下旬,阿勒例行的因为换季而搬出所有收藏的磁带、书籍在二楼阳台上正翻晒着、却被一通电话打断掉时,站在堂屋前的廊柱下,阿勒只感到一阵阵的吞噬感正快速的笼罩了自己;而自己,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
爬回楼上,把书本翻了个身继续晾晒着后,阿勒搬了躺椅靠在栏杆边上坐了下去。正午的阳光已经很毒了,更加伴有很大的风。阿勒不管妈妈在下面叫她的“要被晒黑了”的话,仍然坐在风头日下,不肯移动半分。
眼光垂下来时,正好看到地上的磁带。那都是自己跟小洛一点点淘来的珍藏版,有她爱的小虎队郭富城,也有自己爱的学友苏芮王菲林忆莲。
她们两个,从十四岁交集、继而纠葛到了现在,如今再次看来、其实在一开始,她们的分歧也就已经明明白白的摆在那了呢;可是却还是缠缠绕绕了这么久。
午后的风力,开始变得更加强了,刮的满地的书页哗啦啦的作响。阿勒看着这满地的一切,听着风丝打耳边一阵猛过一阵的刮过,想着她跟小洛之间的点滴纠缠,再想到小洛姑姑在电话里说的话;花了快两个月才勉强藏起的心疼感,一点点的又涌回了心底里。
小洛姑姑在电话里说:“阿勒啊,这边出大事了!小洛那丫头这次跟她爸爸往死里了杠!我们劝她都没用的,你再不回来看着她点,真的要闹出人命了呀。”
闭上眼,阿勒裹紧了毯子、把自己往躺椅深处埋了埋。
闭了眼不去看这世界、我就可以假装这世界暂时都已是不存在的了;心情不好的时候,我惯于做这样的自我催眠、让自己烦躁的心理得到暂时的安宁。可是这次,小洛,我的催眠彻底失败了呢。
小洛,你说我们、是不是就要一直这样的张弛着纠缠下去了?我不想这样呢。
小洛,你听过大风过境的声音么?我正在听呢。原来它就如同人心发出的呼喊一样呢。空洞洞、旷野无边。
93年雷雷大爱的王菲便唱道,相识来去的人、不过如风。
那时还不能真切的明白、雷雷所爱它们的真正意思;只以为是字面上浅显的分合弹唱打动了雷雷而已。可放到现在细细想来,原来竟只是在说、爱若捕风。起码于你我之间,这是很真切的形容呢吧。
爱若捕风。无限接近,却总是不能更加亲近。
而最糟糕的是,连欲丢弃,都不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