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如风一般吹过》凌扬

17、没事别说“你好”(3)

　　我知道部长说的那“一个人”是谁。这便是我来改变人生事务部的原因。我问部长，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聊？不管我是出于破闷，还是出于破坏一个人的心情，可从没想过改变一个城市。我把三个被海水抛上沙滩的贝壳，重新抛回海里，我怎么能改变了海呢？
　　部长说，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其实与平常的稻草一样的。你以为只是改变了轻微，实际上你改变了全部。
　　我吁出一口气，不可置信地说，不要扯得太远了，先让我看看因为我而改变了的三个人。
　　部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深红色的眼镜，也不戴上，只是放在眼前。他低着头，通过眼镜，看了看档案册。然后放下眼镜，说，你翻开3R12356、3R12396和3R12489页看看。
　　我花了许多气力，才翻到3R12356页。本页的右上角贴着一张照片，是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正是接受我第一声“你好”的市民。他的介绍极其简单：柳泉，男，生于柳絮城，死于柳絮城，终其一生来往于循环大道。
　　就这样？我抬头问部长。
　　部长点了点头，然后摇了摇头，用手指着页面，轻声说，现在不是这样了。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看见页面上像有一枝无形的笔，它正在加厚柳泉的人生履历。以下是柳泉被改变了的人生轨迹：
　　柳絮纪年2007年11月15日，柳泉如往常一样在循环大道上行走。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好”。他莫名惊诧。多少日子了，从未与人说过任何一句话，也从未有人向他问好。他想向对方展露微笑，但是他的脸由于长期固定，已经严重僵化了，他的笑只是在心里荡漾起一点点的涟漪。
　　他仍然行走着。他开始思考。
　　当对一切麻木的时候，人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风花雪月、人情冷暖、社稷安危都与自己无关。一片树叶飘落，不会想起秋天已至；一朵鲜花盛开，不会想起青春的激情；一个苹果跌落，不会想起万有引力。柳泉在循环大道走着，已忘了走了多久，但他的思维确乎已经一点点在恢复了。
　　他迈着机械的步伐，跟着别人的脚后跟，忆起自己的往事。许多年前，他是一个博学多才充满思辩的学者。他在国内国外发表各种具有独到眼光的论文，并积极向社会机构建言献策。可是，相关的机构对他并不重视，给他的评语是：脱离现实。
　　在碰壁多次后，他不再坚持原来的进取，反而向后思考。他自暴自弃。既然不获承认，不能造福社会，自己的观点有什么作用呢？他禁闭了自己，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渐渐，梦中也是一片空白。
　　有一天，他醒来后，发现自己来到了柳絮城。跟着循环大道上的人潮，他成为了其中一名市民。
　　柳泉的记忆断断续续，就如一出不断需要缓冲的视频。在这个视频里，他的人生卡在最平常的故事中。他无法顺利地连缀整个人生，他觉得缺失了什么，似乎又曾经得到了什么。
　　太阳已升得很高了。他一脸是汗，第一次有举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的念头。这种想法以前是不曾有过的，因为柳絮城市民的思想甚至身体感觉已经完全丧失了。
　　额头上的一滴汗水，慢慢地流过他的鼻梁，竟然跃上了鼻尖，然后从鼻尖上悬空滚下。他伸出手，接在掌中。汗水渗进他的掌纹里，他仿佛看见了一点雨水造成一场倾盆大雨，一场倾盆大雨造成了山洪暴发，暴发的山洪铺天盖地向四野狂窜，最终淹没了一切，形成了一切。那是海洋。
　　柳泉看见了海洋，通过他身上流出来的一滴汗。他曾经在知识的海洋里奋力行舟，在思辩的海洋里孤傲独行，他无所畏惧。如今，他竟然满足于思想的停顿，寻求败退式的处世方式。
　　他冰冷的心开始融化，血液开始加速流动。他感到了自己在急速变形，所有的器官、所有的神经在重新转换位置。他压抑，气喘。柳絮城清新的空气，无法平息他内心的躁动。
　　海洋的源头是汩汩的泉水。柳泉想，我的泉水又将流向哪里？
　　走向海洋的路程可能太远，以致不能到达便枯竭。但它毕竟流过，浇灌过两岸的花草，孕育过水里的鱼虾，这不就是人生的美丽了吗？不是每一个泉都能形成河流，不是每一条河都能流进海洋，不是每一个海洋都可以跨越，正如人类的每一个思想的闪光点，都不可能及时被承认并实行。
　　柳泉一边走着，一边思考着。他看见眼前的大道并无终点，它走向无限。
　　无限是一幅多么壮丽的图景，不在其中创造、发明、享受，困于一城守于麻木，简直是一种犯罪。柳泉觉得年青时的理想再次勃发，全身洋溢着拥抱世界的激情。给我一个支点，就能撬动地球。撬吧，哪管它最后动与不动。人生在世，只是一种过程。过程也是一种结果。
　　柳泉迈出比平常稍大的步伐，他踢到了别人的足踝。前面的人像没事儿一样，继续朝前走。前面便是循环大道的终点，或是起点，从这里转一个圈，往回走，重复，继续，重复，循环，再循环。
　　他觉得耳朵仍是热的，有一句问候还在散发着余温。他真的很想在寂静的柳絮城说一声：“你好”。
　　一句“你好”唤醒了他静止的思维，他很希望自己喊的一声“你好”，完全驱走体内残余的恐惧，并且拉近柳絮城市民彼此间的距离。心灵与心灵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