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如风一般吹过》凌扬

16、没事别说“你好”(2)

　　一切都是静止的，除了无声的人潮。我突然觉得，全城的人在默哀中送殡，为自己，为别人，为这个死气沉沉的城市。
　　我站着，仅仅是站着。我想，到中午时，我要成为一块化石。在柳絮城，没有前途，没有未来，今天便是明天。我失望，也悲哀。一个城市何以会走到个地步呢？它心里是充满了恐惧，还是觉得如此才能维持城市的存在？
　　我想起了那三位被我打扰生活的市民，他们会因此改变生活吗？我很好奇。
　　一条光滑滑的电灯柱上，挂着一块锅盖大的路示牌。我看见，循环大道前行100米向左转，便是民政局户籍所改变人生事务部。这个部门引起了我的兴趣。柳絮城人的命运千篇一律，城内竟然设有一个改变人生事务部，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显然，柳絮城是不会出现意外的。这架庞然机器的某一个齿轮会突然错乱、某一个螺丝钉会突然松驰、某一条输送带会突然轻轻爆裂吗？我想起了自己神神经经喊出的三声“你好”。它们会打乱三个人的人生吗？
　　或许，一阵风吹在脸上，与吹在手臂上的分别，足以影响同一个人的不同思维，进而影响同一个人的不同命运。一切的必然源于偶然，一切的偶然造就必然。柳絮城不会因为我的“你好”而改变，但我可能改变了上述三位路人。
　　我要去访问改变人生事务部。顺着路牌所示，我在循环大道前行100米，然后左转，进入一条宽三米的街道。街道两旁的房屋，木门对竹门，都打开着。走完了全条街道，我没有发现改变人生事务部的存在。
　　在街道的尾段，我看见一条光滑滑的电灯柱，上面挂着一个路示牌。改变人生事务的位置在街道右侧。因为家家不闭户，柳絮城内的楼房是可以直接穿行的。我穿过楼房，又穿过另外一层楼房，又穿过……改变人生事务部在哪里？我想，我被愚弄了。
　　我回到循环大道上，站在曾经给我指示的路牌下。抬头向上，箭头所示，改变人生事务部却是在循环大道的右侧。柳絮城的市民只顾低头走路，他们是不会重新换上一块路牌的。那么，是谁的恶作剧呢？我定定地看着路牌，箭头却像鸟儿一样飞了起来。这一回，箭头指向前面。
　　柳絮城是静止的漂流，城里的路牌是改变的固定。我索性爬上电灯柱，抱着箭头，看它把我带到什么地方。箭头果然会飞，但它并不把我射向目的地，而是把我抖落在地，因为箭头转了一个弯，直指原地。
　　我跌落在人行道上时，看见了一幢简易朴素的建筑物。它仿佛是瞬间出现的，取代了原有的楼房。我站在门前，看见几盘菊花东倒西歪地开着。门的两边挂了许多牌子：柳絮城统筹一体办公室、开发人生事务部、永恒人生事务部、了结人生事务部、改变人生事务部、无聊人生事务部……我没有兴趣看下去了，柳絮城市民的人生只有一个：走路人生。人生便是走路，走一条直直的循环大道，从早到晚，日出到日落，至于为什么要走，走的是一条什么路，走路有什么意义，他们是不关心的。
　　我跨进了门内，但觉得跨进了一座透明的建筑物。我仍然看见之前被取代了的楼房。究竟楼房在统筹一体办公室内，还是统筹一体办公室在楼房内，我有点迷糊。很快，我的疑团解开了，柳絮城统筹一体办公室像一个汽球一样，它占据任何地方，也可不占据任何地方。它只给有需要的人看见。它是隐形的。
　　大楼高六层，外墙没有瓷片，裸露着红砖。整座建筑物几乎没有窗子，不知如何采光与流通空气。我来到大堂，接待员头也不抬，继续低头读书。我问她，改变人生事务部在哪儿？她伸出手向前指了一下，然后向左指了一下，我知道又遇上了一个箭头。我看了看她手中的书，没有作者，没有书名，没有出版社，没有文字。
　　在大楼转了一圈，发现柳絮城的政府公务员基本没事可干。他们有的对着电脑玩网络游戏，有的只顾看黄色电影与黄色图片，有的只顾上开心网，有的只顾□□聊天。大部分人聚集在一起玩拖拉机、斗地主、锄大D，不过，他们各打各的，没有规则可言。
　　问了许多人，走了许多路，仍找不到改变人生事务部。后来，经过三楼走廊时，我看见从四楼吊下了一条麻绳。这条麻绳，手指粗，下面结了一个套。欲要改变人生，先要了结人生？我跃起，双手抓紧绳子，做了两个体操动作后，把头伸进了绳套里。
　　改变人生事务部在三楼与四楼之间。我钻进绳套，也就迈进了改变人生事务部。
　　办公室内只有两个人，一个领导模样，坐在一张黑色大班椅上，面前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另一个秘书或文员模样，坐在另一个角落里，拿着手机很专心地玩飞信。我径直走至领导面前，问，你好。请问你是部长吗？我是网络荡游使者，想来查查别人的人生。
　　领导点了点头，确证了自己的身份，然后对着女秘书喊，悠云，给客人斟茶。
　　悠云理也不理，没听见一般。部长尴尬地笑了笑，自个儿离开了座位。过了一会，他拿着两杯茶回来。递了一杯给我，然后说，现在姑娘的架子可真大，仗着家翁的权势，把上司不放在眼内，也不知谁是谁的领导。
　　我很专业地笑了一下，说，这世道，哪里都如此。不过，这里可是网络，还是独一无二的柳絮城，在街上，我看见市民们一个样儿的，怎么你这里却透着不同。
　　部长叹了一口气，说，市民是市民，官员是官员，什么时候平等过的？
　　我呷了一口茶，迎面飞来一个框子，细看，原来是：《改变人生事务部规则》。先前，由于办公室内光线较灰暗，没太留神摆设，现在才发现全室挂满了各类规则、规定。规则、规定是上面的人吃饱了没事干，千方百计想出来的，于是让市民陷于束缚之中，而制定者却极少遵守。
　　部长走到一个高大架子上，抽出一份档案。他让我把厚重的档案搬到办公桌上。吹去档案上的灰尘，他说，我知道你的来意。这便是柳絮城市民的人生轨迹。里面的人一千年来都活着同一个人生，父亲如此，儿子如此，孙子如此……可是从今天起，柳絮城将因为一个人的三声“你好”而发生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