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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四 没事别说“你好”(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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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良的家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房里的一切动静。三天后,我厌倦了。电脑外是现实的世界,现实不会囿于一个房间。而我在电脑内,只看见世间一隅,总觉得自己被囚禁了。
我百无聊赖,在网线中胡乱飞行。有时,我会看见寒冬抽穗般的快乐;有时,也会看见酷暑冰花般的凄凉。说起来,只是人生。与自己无关的人生,于旁观者而言,一场热闹而已。有段时间,我干脆拿起剪刀铰一段光缆,然后卖给废品收购站。拿了钱,我便向网络派出所报案,称该地方收购贼赃。
我想,这太无聊了。
因为无聊,我继续游荡。
远处,一片蒲公英状的东西向我飘来。它的速度奇快,来至身前时,我已经难以看清它的全貌了。这是一座会飘动的城市。很快,我已经在城市之中了。
看看天边,夕阳渐落地平线。我觉得城市停下来了,能听到它的微鼾。
这座城市叫柳絮城,我从市政工程标志上看到。
夕阳如一个小孩子般不想归家,跌落地平线下,却又跳了出来。如此三次,换了一件淡黄衣服,映照万千朝霞,又再挂在柳絮城的天空上。
我想,太阳怎么能如此任性胡闹呢?它应该让柳絮城的市民享受一下黑夜。
柳絮城内纤尘不染,空气干净得可以捏出露珠。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路,错落有致,路边种着冬青,绿意盎然。城内河汊密布,碧水悠然,河边遍种杨柳,叶子纷披。一条条铺着青石板的石拱桥,架设在河上,仿佛一个个玉坠一般。
我完全沉浸在眼前的风景时,太阳已走高了一丈。但是,我觉察到城内的一些异样了。柳絮城太静了,静得鸦雀无声。风放轻脚步,轻轻抚摸柳叶,不让它产生丝毫抖动。水屏紧呼吸,悄悄托着鱼儿,不让它摆动尾巴。这是一座美丽的死城。
我走过三条街,两个住宅区,觉得恐怖。沿路竟然没有一个人,哪怕一个苍蝇、一个跳蚤。这里的一切都是统一规格,街是三米宽,小路是五米宽,建筑统一是六层楼房。这样的设计,要不是平等主义者所为,便是傻子所为。但我坚信,这肯定是一座理想的城市,整齐划一,易于管理。
太阳刚刚升起来,柳絮城仍在沉睡。
有一段时间,真的以为柳絮城内只有我一人。在这段时间里,我想,如果柳絮城为我所有,我一定把它拆迁重建,让生机与活力激发,让死板与呆滞离开。当我为自己的构思而满怀豪情时,眼前的一切让我惊讶。
一条足有一百米宽的大路,分了双向线,路上挤逼着行人。一队向东走,一队向西走,密密麻麻摩肩接踵。他们不言不语,低头缓行,好像整个城市的人都聚集马路上了。那么多的人在行走,听不到一点声音。这里是热闹的,也是死寂的。
行人们有的穿着主衣,有的穿着马甲,大部分是裸跑。我看,他们不会在意身上穿的是什么,只在意自己是否在队伍中。
这条路叫循环大道,该是柳絮城最大最长最热闹的道路了。我很想问问市民们关于生活的意义。但是他们只当我是隐形人,根本没有注意我的存在。因此,我只是站着旁观,看人流如水。
我几次想混进人群中,人流太密,没有多余的空间。他们是一群沉默的杀手、一群行尸走肉,还是一场酝酿的风暴?我不知道。我只想混进人群中,感受他们的气息。
他们悄悄地呼吸,吹不动一条汗毛。我怀疑他们全是死人——一群被人抽走了灵魂的人。他们现在所做的,只是一架机器所做的事情。主人上了发条,他们便运行。
那么是谁让他们过着今天的日子呢?
要想知道他们的所想所为,必须成为他们的一分子。人群中,有一个人突然跌倒,未待落地,已被后面的人踢出队列。我上前摸了摸他的脉搏,已经死了。
很快来了四个人,把死者包扎,塞上运尸车,走远了。我再次感到恐怖,这完全是一个程式。城市按固定的程式运行,市民按固定的程式生活。千河一貌,千人一面。
我补上了死者的位置,在人流中默默地走。
我已经忘记走了多少时间了,我的思维不再转动。在具有强大意志的环境里,任何个人的思想都不得不服从。在里面,即使我发出声音,没有人理会。于是,只有默然。
我相信,走到日落,我便成为柳絮城的其中一员。也许,当初柳絮城只是一座空城,但任何走进这座城市的人,都被降服,慢慢便壮大了城市的人口数量。
趁着还有最后一点残存的思想,我从口袋把玉牌子抽出,放进口里。一股清泉驱走了脑内的沉闷,我赶忙出列。
我问玉牌子,难道你也想成为柳絮城的其中一物?
玉牌子回答,你过于好奇了,差点把我也葬送了。
可是,你比我清醒。我深怪玉牌子把责任推卸在我身上。
你是主人。玉牌子说完后,从我的口腔里跳了出来,嫌我一整天不说话,口臭得足以把一头大象熏死。
我把玉牌子收进口袋。现在,我的恶作剧之心又跳动了。我要对三个人说“你好”,看他们的反应。他们是木口木面不瞅不睬、怒目而视挥拳相向,还是含情脉脉微笑迎人?我等待。
拾一块丑陋的石子,掷向一湖静水。现在,我弯腰拾起了一块石子……
“你好!”我放开喉咙,向着面前一个男子说。这位男子浓眉大眼络腮胡子,头发垂至肩部,胸脯的毛一直往下延伸。这是一个全身长满了毛的人,毛就是他的衣服。他茫然地看了看我,脸上毫无表情,继续朝前走。
“你好!”当一位穿着灰色马甲的姑娘经过时,我的手伸起又放下,最后决定只是用舌头打招呼。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后的眼睛澄明而呆滞。她微微扬起头,眼镜稍稍往下落,眼角的余光扫视了我一下。我打了一个激凌,多漂亮的一个姑娘。可惜是一个冰美人,一个死美人。她的眼瞳回归原位,继续朝前走。
两声“你好”,两人的反应如出一辙,这让我很灰心。一个喷嚏还能传播病菌,一句“你好”只落得漠不关心。
“你好!”我在一个少年的耳边高声说。少年戴着一副耳塞,茫然地看着我。我向他微笑,做友好的手势,他转过脸去,继续朝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