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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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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下午总是让人心浮气躁,若正巧碰上夏季的晴天,更是如此。
李帝努一进教室,就看见前排的女生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女班长抱着一沓作业从办公室回来,神秘兮兮地坐回李帝努身边,欲说还休地摇来摆去,仿佛凳子上铺满了钉子。
周围躁动不安,如同风雨欲来。李帝努淡定地捏着笔打草稿。
“行了,我都知道了。”
女班长身形一滞。“知道什么了。”
“有新同学要来。”李帝努头也没抬,“还要坐我们后面。”
“啊……真知道了啊……”女班长大失所望地垮下脸,“切,真没劲!”
新同学卡着上课铃进了教室,站在讲台上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了一番,在热烈的掌声中,提着书包坐到了角落里。
来者是个男孩,瘦小瘦小的,白白净净的,眼睛也亮晶晶的,笑起来还会露出两颗幼稚的虎牙。女班长见老师没注意,熟络地转过身,趴在桌子上看他收拾书本。
“朋友,你从哪里来?会打游戏吗?最喜欢听谁的歌啊?爱不爱吃软糖?”
新同学斯斯文文地放好书包,似有似无地扫了眼背对着自己的李帝努。
“从绿水县来,我叫黄仁俊。”
“笑得真好看,笑得真好看!”女班长乐不可支地捂着嘴,趁黄仁俊蹲在地上塞抽屉,凑到李帝努耳边轻言轻语,“新同学怎么跟个女孩似的,这么好看?”
李帝努微微侧头,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后座,无所谓地耸耸肩,听课去了。
八月的青山市热浪滚滚,即便快到傍晚,空气依然燥热难耐。好不容易挨到放学,楼里楼外尽是震天价响的骚动声,不时有兴高采烈的学生,风风火火地从窗前跑过。女班长发完作业,敲了敲黄仁俊的课桌。
“仁俊,你住哪啊?”
黄仁俊又瞥了眼李帝努。
“我妈妈在校门口接我,晚上她带我去。”
女班长接到信号,不解地瞧了眼李帝努,可当事人却毫无察觉,自顾自地收拾好卷子,拉开椅子,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教室。
人去楼空,教室很快重归于静。黄仁俊坐在原位,目送他远去,直到那抹黑影彻底消失,才微微耷拉下肩膀,失落地叹了口气。
“真的不记得我了啊……”
可要说忘记,好像又算不上,只是如真似幻,像掩了层纱,盖了块布,任由李帝努绞尽脑汁,也捉摸不透那似曾相识的幻影。
他插上钥匙,拧开门锁。一反常态,平常这个时间冷冷清清的家,此刻饭菜飘香,就连一向日理万机的李军委也难得在家,举着张报纸,斜靠在沙发里,脚边还懒洋洋地趴了一只萨摩耶。李母听见动静,举着锅铲从乒乒乓乓的厨房探出头来。
“小诺回来了啊。”
“嗯。”李帝努放下书包,喝了口水,跟李军委打了个招呼,钻进厨房问东问西,“我爸怎么回来了?”
李母擦擦鬓角的汗,把菜倒进油锅里。
“他是你爸,这是他家,他下了班不回来,还能往哪去?”
“哦。”李帝努抓抓脑袋,又问,“那你今天怎么也回来得这么早?不给你们班学生开小灶了?”
“小灶哪有你们重要啊!”李母关了火,把菜盛进盘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过,妈问你一件事啊……”
李帝努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好。”
“我问你啊,你还记不记得,青山市下面有个县城,叫绿水县?”
李帝努乖巧地点点头。“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绿水县有个湾子,叫李家湾?”
“记得。”
“李家湾之前有个部队大院,小时候,你爷爷奶奶还没去世的时候,我们在那住过很久,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爸有个战友,姓……”
“妈。”李帝努挥挥手,果断地打断她,“你到底要说什么?”
客厅传来一阵脆响,是有人在敲门按铃。李帝努望望李军委,抬腿要向外面走,李母眼疾手快地拉住李帝努。
“你爸之前有个战友,姓黄,外出作战的时候相互约定,要是一方不幸身亡,另一方要照顾好自己的遗属。”
李母按住李帝努的肩膀,透过狭小的门缝,指向门外的男孩。
“他就是你黄叔叔的遗子,黄仁俊。”
被李母这么一提,李帝努确实记起来了一些,但也仅限于童年里,那个飘满爬山虎的大院,和邻居家早已眉目不清的小孩。黄母牵着黄仁俊进了门,客客气气地跟李军委寒暄,黄仁俊撑着膝盖,蹲在地上逗狗。李帝努缩回脑袋。
“那他来这干嘛呀?”
李母一把捂住李帝努的嘴,狠瞪了他一眼。
“因为你黄叔叔就是为了救你老爹才牺牲的啊!”
李帝努霎时禁声,掐着手心的软肉,有些云里雾里,也有些不知所措。李母脱下围裙,把它挂到厨房门后面。
“那年你爹准备撤退,敌军从背后偷袭,多亏了你黄叔叔机敏,帮着你爸死里逃生,可自己却不幸中弹,尸横荒野。要不都说军嫂不容易呢?仁俊他妈盼星星,盼月亮,盼了整整大半年,就盼他回来,陪她过生日。可谁曾想,盼回来的不是你黄叔叔,竟是一张黑白照片!”
“后来你爸升了官,入了军委,准备离开县城,来青山市。走的时候,我们都劝她跟着一起走,就算是为了仁俊能受到更好的教育,也要来大城市里住住。可她恋旧,不想走,说自己走了,黄叔叔的魂会找不到家,会迷路,会以为自己被抛弃,但她不想丢下他。我们实在是拗不过她,只好自己走了。”
“啊……”李帝努蹙起眉,“那现在……”
“还不是你黄阿姨不放心?”
李母倒了杯水,抿了半口,继续说。
“你黄阿姨就这一个孩子,身边也就这一个亲人。万一一不留神,仁俊有个好歹,她该怎么办?仁俊他妈善良又脆弱,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再来一次这种事,她怎么撑得住?”
“仁俊那孩子可聪明了,在县里那高中,次次都是第一名。可县里终归是县里,哪有城里教得好?我跟你爸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才劝动了黄阿姨,让仁俊住我们家,来我们这上学。”
怪不得积满灰尘的客卧已经收拾干净了,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做打算。李帝努恍然大悟,不由得心生愕然。
“真住我们家啊?”
“真住。”
李母走到李帝努面前,伸出手指,用力地戳了戳他的额头。
“我看你小时候跟他玩得蛮好,前前后后追着他喊哥哥,要他抱抱。我可你说清楚,将来仁俊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就算你再不习惯,也要多跟他说说话,带他出去玩,听见没?”
李帝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李母又细细交代了几句,舒心地拍拍李帝努的背,推着他出了厨房。黄仁俊逗狗逗得不亦乐乎,见他们出来,蹭的一下站起来。
“嗨,又见面了。”
“原来已经见过了啊。”李阿姨接过黄仁俊的书包,安置在沙发上,“我还以为得等下周呢。”
“白天见过了的。”黄仁俊注视着李帝努的眼睛,“对吧?我们是同班同学。”
四目相对,那隐匿在纱布后的面孔逐渐浮现,移花接木般挪来挪去,与眼前眉清目秀的脸完美重叠。
李帝努看着黄仁俊明亮的眼,红润的唇,忽然十分愧疚,居然那么轻易地就把儿时的同伴忘记了;也因为这愧疚,他哑然失语,错过了应答的时机。
沉默在流风里窜涌,尴尬在暗香中浮动。李母急忙抓住黄仁俊的手。
“不然待会叫小诺带你去院子里遛遛狗,四处走走,熟悉熟悉吧。”
青山市的军区大院比李家湾的气派得多,几栋高楼整齐划一,到处都是修剪精细的草坪和枝繁叶茂的树林。
李帝努牵着狗绳,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一路上,总有下班、放学的邻居回来,亲切地同他打照面。黄仁俊主动同他搭了几次话,见他反应平平,干脆不聒不噪地落在后面,专心欣赏烟石云霞。
“帝努哥!”
一个男孩急匆匆地从后面追上来。
“帝努哥你等等我!”
李帝努收紧狗绳,停下脚步。男孩甩甩快垮下来的书包,弯腰去摸狗狗的头。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出来遛狗了?”
“吃饭早,吃完就出来了。”
“这么快?”男孩诧异地张大嘴巴,“难得啊,叔叔阿姨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是啊。”李帝努不咸不淡地说,“今天有点事,大家都回来得早。”
“啊,这样啊。那行吧。”男孩亲亲了狗狗的头顶,直起腰,注意到面生的黄仁俊,好奇地问,“帝努哥,这是谁呀?”
李帝努一怔,还真就严肃地思索起来:说是哥哥吧,好像有点突然;说是同学,又太生疏了,可要细细解释,未免太过繁琐……
一念之间,似乎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他愈琢磨,愈觉得有口难言。
薄暮冥冥,云卷霞飞,小区里万家灯火,宛如迢迢星河。黄仁俊见他默不吭声,往前走了半步,发现男孩跟李帝努穿着同样的校服,斟酌了几番,歪着脑袋,盈盈一笑。
“我来拜访李叔叔。我是他同学。”
次日,李母组织了出游,黄母在青山市逗留了两天,抓着周末的最后一夜,依依不舍地回了县城。
火车站不让家属送上站台,黄仁俊只能站在安检口,送别黄母孤零零的身影,看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李母怕他伤怀,搂着黄仁俊的肩,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强调,仁俊呐,这里就是你的家,就把这里当自己家。黄仁俊笑盈盈地说了声好,可心里却泛着苦涩。
客毕竟是客。
李家财力丰厚,待人接物细致周到,给黄仁俊安排的客房干干净净,还附带阳台的一隅。那阳台长长的,宽宽的,跟隔壁李帝努的卧室连在一起,面朝公园里垂柳依依的湖泊,和雕栏玉砌的石桥。李母很喜欢侍花弄草,栏杆上挂满了绿植盆栽,吊兰、水仙、绿箩,嫩叶茵茵,大片大片,风一吹,就翻涌成海。
黄母是名花匠,受母亲的影响,黄仁俊也认得不少的花草。他自告奋勇地浇了花,施了肥,跟李母唠了几句护花心得,道过晚安,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四面是雪白雪白的墙壁,中间是一张宽大的双人床,整个房间空空荡荡,幽静,又十分荒凉。黄仁俊收拾好行李,重重地栽进床榻,翻来覆去滚了几圈,忽然觉得闷闷不乐,浑身都不得劲。
他有点想家了。
“叮————”
电话惊扰了阴郁,黄仁俊深吸了一口气,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刚一接通,朋友就咋咋呼呼地叫个不停,那声音如雷贯耳,打在这光秃秃的白墙上,好似空谷回音。他调低了音量,无奈地揉了把脸。
“干嘛啊?”
那头掐着嗓子,腻腻歪歪地说:“仁俊宝贝不在的第一天,想他想他想他。”
“呕。”
黄仁俊捂着肚子,做出反胃的动作,心里却因为这一闹腾,轻松了许多。
朋友见成效不错,又调笑了几句,这才转入正题,问他青山市怎么样,是不是像电视上那样繁华,入住的人家如何如何,过得还习惯吗。黄仁俊把脸埋进枕头里,回答得模棱两可。
“还不错。我遇到小时候玩得很好的弟弟了。”
朋友兴奋地拔高了声音。“真的假的?我认识吗?”
“不认识。”黄仁俊翻了个身,手臂肘在床垫上,“他爸跟我爸都是部队的,但是他爸立了军功,执勤回来后就升职调走了。那会我跟他才五岁吧。后来也就春节的时候聚聚。八岁那年,他爷爷奶奶去世了,他们一家就再也没回来过。我俩初中才认识,那会他早走了。你肯定不认识。”
朋友“啊”了一声。
“那我采访一下,几年不见,那位有什么变化吗?”
黄仁俊拖住下巴,深思熟虑。
“变得更帅了?”
两人哄堂大笑。黄仁俊钻进被子里,跟床单滚为一团。
“挺好的,真的挺好的。就是这屋子实在是太大了,太空了。”
“有多大?”
“就……就挺大的。”黄仁俊伸出手,对着天花板的四个角,胡乱比划了几下,“反正就挺大的。”
“唉,没事。”朋友似是玩笑,似是认真地安慰道,“再大,也总有一天会被填满的,不是吗?”
“比如?”
“比如,你小爷我每年刚开学的时候,抽屉都空空的,学期末还不是塞满了可乐和薯片,一卡车都拉不下吗?”
黄仁俊笑得捶床。
“行啊!可真有你的。”
不知道聊了多久,黄仁俊精疲力尽,松开了抓紧电话的手,迷迷糊糊地跌入梦乡。
梦里,天空碧蓝如洗,山林郁郁青青,母亲捧着一束风信子,端坐在门前的石凳上,望眼欲穿着连绵不绝的山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父亲披荆斩棘,戎装凯旋,胸前系着一朵艳丽的红花,狎昵地亲了亲母亲粉嫩的脸颊,一把举起黄仁俊,在夏天姹紫嫣红的晚霞中,让他高高地坐上自己宽厚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