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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黄仁俊这一觉睡得很长,长到让他误以为自己仍在绿水县,仍在家乡,母亲会在黎明时敲响自己的房门,朋友会在楼下大声地叫他的名字,催他快快吃完早饭,一起去上学。

      可画面一转,一切烟消云散,母亲的温言软语、同伴急不可耐的敦促,全都泡沫般溶解在浓白的水雾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冷淡陌生的脸庞,一阵阵聒噪纷乱的鸣笛,一句句没有温度的言语,以及一声声急促、尖锐,甚至带着丝丝不耐烦的敲击。

      噔、噔、噔——

      黄仁俊乍然惊醒,一个鲤鱼打挺弹起身,撞歪了柔软的枕头,触摸到一片湿凉。

      “仁俊?仁俊——”

      敲门的人声音低沉,流露出清晨特有的沙哑。

      “你醒了吗?”

      天光大亮,阳台上绿叶葳蕤,青山市崔巍的建筑一寸一寸挤入视野。黄仁俊呆坐了两秒,懊恼地抓了把凌乱的短发,揩干眼角的泪痕,扯了几张卫生纸,掩盖住枕头上深色的水渍。

      “醒了醒了,马上出来。”

      他光着脚跳下床,趿拉着拖鞋跑到门前,拉门拉得太蛮力慌张,把门里门外的人都吓了一跳。李帝努干巴巴地站在门口,跟同样干巴巴的黄仁俊大眼瞪小眼,左手举着一套夏季校服,右手高悬于空,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阳光中浮动着一层细密的灰尘,纷纷扰扰如同大雪飞扬。李母端着早餐从厨房走出来。

      “仁俊呐,我问了行政处,她们说你的校服要等高一新生来了统一发。”

      黄仁俊挠挠头,神色更加迷茫。

      “啊,那这几天……”

      “穿我的。”李帝努咳了一声,把衣服递给他,“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得棕红的地板油光水滑,李帝努逆光而立,整张脸都遁在阴霾中,愈发晦明难辨。黄仁俊回过神,小心翼翼地接过,抬眸飞快地掠了眼李帝努,见他面色如常,着实没什么异样,小声说了句谢谢,红着脸跑回屋里去了。

      衣服看上去还挺新,是纯洁的浆白色,袖口没有蹭出毛球,腰带不松不垮,应该没穿过几次。李母帮他整理好衣领,背上书包,满意地赞不绝口,直夸黄仁俊标致清爽。李帝努坐在餐桌前,端着牛奶,咬了口鸡蛋灌饼,不动声色地睨了一眼。

      就是有点大了。

      八月底有个测试。对于李帝努和女班长而言是老生常谈,对于初来乍到的黄仁俊,就是突如其来的考验,令人压力倍增。这里的教学进度比县城更快,题目的难度也更高,黄仁俊硬着头皮交了卷,查了成绩。

      李帝努和女班长名列前茅,而自己不前不后地挂在中间。

      他按着胸口,微微舒了口气。

      也算是在意料之中。

      然而,说没有落差,没有失望,都是自我催眠的安慰,是冠冕堂皇的客套。最关键的在于,他坐立难安,羞愧难当,不知道该怎样跟母亲解释为何一落千丈,又该怎样面对李母严苛的盘问。尤其是数学。李母是本校的数学老师,而黄仁俊不偏不倚,正是数学不好。

      偏偏这样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放榜当晚,李母果真回家吃了饭,在餐桌上问起了成绩。

      李母是严母,尤其在学习的事情上,每每谈及成绩,总是嘴巴紧抿,愁眉紧锁,犹如蛰伏的雄狮。黄仁俊心里发虚,用碗挡住自己的脸,害怕挨骂挨批,索性闭口不谈。李帝努平静地扒了口米饭。

      “也就那样。”

      “那样是什么样啊?”李母穷追不舍,“数学上130了吗?”

      “上了。”

      “多少啊?说具体一点。”

      李帝努语调平平,宛如在说别人的事。

      “还不就那么多?145。”

      李母点点头,愁眉松散了些许,不再继续追问,也不做评价,看来已经习以为常。黄仁俊生怕李母把目标瞄准自己,弓着背,低着头,脸快要埋进碗里,极力减少存在感。李母见黄仁俊脸色不妙,心下了然,溜到嘴边的提问打了个转。

      “这鱼是谁做的?还挺不错的。”

      李帝努淡定地举起手。

      “我。”

      李母惊喜地呀了一声。

      “你还会做饭啊?”

      指针无声无息地绕着圈圈,萨摩耶伸长了前爪,搭在李帝努的腿上同他讨食。李帝努剔掉鱼刺,赶了块肉放在它的嘴边。

      “本来是准备点外卖的,但仁俊说他会做,可我看他磕磕跘跘的,好像不太熟练,更何况米饭都蒸上了,不能浪费,我就找了个菜谱,照着做了。”

      “可以,真棒,我儿子就是随我,聪明。”李母连连点头,乐呵呵地拍了好几张照片,笑得合不拢嘴,“我拍几张,发给你爸,叫他不回来吃饭,气死他。”

      这一来二去,气氛顿时轻松许多,黄仁俊却默默不语,将头埋得更低了。他咬着筷子,尝了一口寡淡无味、几乎没人碰过的青菜。

      “是啊,帝努真的很聪明,一次上手就能做得这么好。”

      “哎!这有什么,我们仁俊多练练,肯定也行。”李母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黄仁俊的碗里,“来,吃鱼,多多吃鱼,能变聪明。”

      黄仁俊猛地怔住。

      夜幕低垂,窗外华灯初上,星星点点地浮在月色里,独孤,怅惘。李帝努闻而不顾,专心喂狗。黄仁俊垂下眼眸,笑着摇摇头。

      “没关系的阿姨,我吃饱了。”

      李母惊讶地喊住他:“这就吃饱了?我看你没吃几口啊。”

      “吃饱了。”黄仁俊站起身,坚定地推拒道,“我饭量小,真的吃饱了。”

      “那行,你把……”

      “阿姨,我洗吧。”黄仁俊断然截胡,真心诚意地提议,“阿姨上班辛苦,以后我来洗碗吧。”

      灯光落进黄仁俊的眼底,漾开在一圈圈湿润的涟漪里。李母拗不过他的固执,只好妥协,提醒李帝努帮衬着一点,洗完快快去看书复习。黄仁俊一边擦拭着桌子上的油渍,一边按住置身度外的李帝努,跟他说自己能行。端起碗筷,转身走向厨房时,嘴角却不自觉地颤抖、抽搐、下垂,笑容也渐渐僵硬、瑟缩、模糊,最终融化在惨白的冷光中,全然消失不见了。

      翌日是周四,下午安排了一节体育课,黄仁俊比李帝努矮了半个头,远远地站在男生队伍的最后面,倒是很凑巧地,跟高挑的女班长站在一起了。

      那天风高气爽,晴空幽蓝辽阔,空气里氤氲着青草的芳香,土地和建筑被晒得炙热滚烫,镀了一层金似的,在闷热的夏季风中璨璨发亮。体育老师呦呵着,催大伙去跑步热身,女班长刻意加快了步伐,跟在黄仁俊身边,同他并行。

      “感觉怎么样啊?”

      黄仁俊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四处张望起来。女班长无语地捅了捅他的胳膊。

      “別瞅了,就喊你呢。”

      “啊?哦。”黄仁俊侧过头,面露歉意,“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在喊我。”

      女班长大大咧咧地锤了他一拳。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现在知道就行了。”

      绕着操场跑完两圈,体育老师带着大家做了一遍广播体操,俄而吹了口哨,宣布自由活动。

      高三的体育课不对内容做强制要求,男生大多吆五喝六,扛着篮球去打友谊赛,女生则拿着羽毛球拍去放松放松,抑或躲在屋檐下、树荫下,避开毒辣的阳光,交头接耳聊闲话。

      黄仁俊百无聊赖地趴在单杠上,时而望望万里无云的蓝天,时而踢踢脚下粗糙的橡胶跑道。女班长抢了一个篮球,径直向他走来。

      “怎么不去玩啊?”

      “我……”黄仁俊摇摇头,“我体育……不太好……”

      女班长把球传给他。“会打篮球吗?”

      “会打一点点。”黄仁俊轻轻地接住,又轻轻地还给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几毫米的空气,“就会这么一点点。”

      今天低年级的同学在体测,不时有风驰电掣的孩子,气喘吁吁地从面前冲过。黄仁俊放空自己,无念无想地晒着太阳,女班长学着他的样子,在单杠上荡来荡去,一会点评点评那些面红耳赤的考生,一会解说解说篮球上激烈高昂的赛事。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呢。”女班长甩了甩被风吹乱的短发,似是无心地问,“来这儿感觉怎么样?过得还习惯吗?”

      黄仁俊凝视着操场对面、体育馆顶上三个炫目的金色大字。

      “我要是说,其实真的有些不习惯,你会看不起我吗?”

      女班长讶然地看向他。

      “我为什么要看不起你?”

      黄仁俊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的话要说,又堪堪堵在胸口,不知从何说起。

      “……我不知道。”

      长跑测完了,那个班的体育老师挥挥手,带领学弟学妹们去了更远的地方。周遭突然空旷了许多,处处清静安闲,惬意得不像话。女班长咬着手指,认真地寻思了良久。

      “我记得,班主任以前说过,你在原来的学校里,成绩还是很不错的。”

      黄仁俊无奈地抚上额头。“……那都是过去式了。”

      “所以,你现在不开心,是因为这次没考好吗?”

      黄仁俊想了想。“也有吧。”

      女班长笑了一声,揶揄道:“你不是跟李老师住一起吗?怎么不去问问她?”

      黄仁俊震惊地瞪大眼睛,忙煞地捂住她的嘴。

      “你别乱说。”

      “我开玩笑的,我开玩笑的。”女班长畅爽地笑开,淘气地调侃道,“怎么?还怕其他人知道你跟李老师的关系吗?”

      “是的。”黄仁俊凝神敛容,严肃地说,“我不想别人误会我,觉得我是走后门,靠关系,转来这所学校,这个班的。”

      女班长挑挑眉。“为什么啊?”

      “因为我……”黄仁俊苦恼地鼓起腮帮子,摸着后颈思索了好一阵,“因为我知道,我很笨,我不聪明,但是我愿意吃苦,可以做到全力以赴。”

      “可有些人只会看到表面的关系,不会深入了解你付出的努力,并且仅以此事而带上有色眼镜,觉得你就是在受惠受利,坐吃空山。我不想被误解。”

      “更何况,实际上,我跟李老师他们一家也没有特别熟。”

      “我不好意思总是麻烦他们。”

      大风狂妄,吹得篮球脱缰狂奔,气势汹汹地撞在坚硬的水泥墙上,赫然一声滔天巨响。女班长气愤地跳下单杠,叉着腰站在黄仁俊的面前。

      “谁说你笨了?谁说你不聪明了?我看你挺挺聪明能干,成绩蛮好。语文高,理综也高,年级一共800来号人,好歹也进了前50吧?这样的成绩还不算好吗?你家对你的要求到底是有多高?”

      “可是我数学不好啊。”黄仁俊梗着脖子,犟嘴道,“我数学好差,真的好差。”

      “数学差怎么了?你英语还是年级第三呢!”

      闻言,黄仁俊愣了一下,缓缓垂下头,闷闷不乐地嘟囔着。

      “这有什么用啊?还不是笨手笨脚的,什么都做不好。”

      女班长见他这般失意难受,心中惺然一响,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内容,她又说不清道不明。她盯着黄仁俊苦楚的表情,默然吞下未说的话,走到他身边,用力地扳正他的脑袋。

      “这事除了我,没人知道。”

      黄仁俊懵懵懂懂地看着她。“啊?”

      “我说,”女班长竖起三根手指,对天空庄严发誓,“你住在李老师家这件事,除了你,我,李帝努,没有其他人知道。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黄仁俊感激地点点头。“哦……”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女班长再度扳正黄仁俊欲要低下的头。

      “以后有不会的题,不懂的知识点,不要闷着憋着,也不要不好意思。”她凝视着黄仁俊的眼睛,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地说,“同学也好,老师也罢,一定要去问问别人,或者问问我。”

      过了一会,女班长被其他同学叫走了,她走后,黄仁俊嫌风吹日晒,独自挪去了看台,无神地坐在阴影里,靠在椅背上发呆。

      有学弟测完引体向上,愁眉苦脸地甩胳膊甩腿,日光强烈,将他的脸蛋烧得通红,裸露的皮肤光泽黝黑,额头上挂着一层绵密的汗水。黄仁俊定睛一看,是那天在军区大院,有过一面之缘的邻居。

      学弟见黄仁俊发现了他,率先打了招呼。

      “嗨!原来你也是我们学校的吗?”

      黄仁俊莞尔一笑。“高三,才从县里转过来的。”勾身捡起手边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送到他面前。“喝点吧,刚开的。”

      学弟道了谢,稳稳地接过,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口,一屁股坐在黄仁俊的身边。

      “你还记得我啊?”

      “记得。”黄仁俊后背笔挺,屹立在强风烈日里,“你是那天傍晚,那么多人里,第一个问起我、同我打招呼的。”

      等李帝努终于想起李母的叮嘱时,黄仁俊跟学弟正聊得热火朝天,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快活得像只叽叽喳喳的麻雀。李帝努凑近听了一嘴,原来是什么天文宇宙。他好笑地摸了一把脸。

      “黄仁俊!”

      黄仁俊猝然刹车,探头望向他,脸上还刻着几分被打断的不快。

      “干什么?”

      李帝努指指球场。“打球吗?”

      “我不……”

      李帝努置若罔闻。

      “快来啊!就等你了。”

      黄仁俊喊了几声李帝努,跟他说自己不会打,李帝努却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夕晖晚照,塑料椅僵硬的外壳上余温犹存。黄仁俊心知推脱不掉,只得向学弟说了再见,跟着李帝努去了篮球场。

      球场上人影绰绰,鱼龙混杂,有理科班的,也有文科班的,有火箭班的,也有普通班的。黄仁俊之前没怎么打过比赛,此时格外紧张,嘴唇抿得青白,脸色也十分凝重。女班长从背后揉了揉他的肩。

      “友谊赛而已,随便打打就行。”

      他们班今天跟理科普通班的对打,里面有一位小混混,人小鬼大,见黄仁俊细胳膊细腿,柔柔弱弱的,听说还是新来的转学生,忍不住地想去欺负欺负,给他尝点苦头。

      于是整场下来,球不是砸着他的背,就是碰着他的头,人不是踩了他的鞋,就是捅了他一肘子。

      场外的同学有点看不下去了,嗡嗡嚷嚷地议论起来,可越是议论,对方越是来劲,并且幼稚地认为,这就是胜利的体现,而黄仁俊的不反抗,就是懦弱的屈服。

      球又一次从背后飞向黄仁俊。

      女班长急切地跺脚。

      李帝努捏紧拳头,向黄仁俊跑去。

      “小心啊!”

      随着一声嘶声力竭的呐喊,场外的人鱼贯而入,争先恐后地挤在李帝努身边,将他围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李帝努跌倒在地,双手抱着脚踝,表情痛苦,汗如雨下。黄仁俊忙不迭跑到他身边,搭上他抖抖索索的手,将他半抱进怀里。

      “还好吗?”

      李帝努咬紧牙。“不太好……”

      女班长拨开人群,钻进来。

      “能走吗?”

      李帝努摇摇头。“不、能……”

      黄仁俊当机立断,利索地蹲在李帝努面前。

      “你先忍一忍,我背你去医务室。”

      黄仁俊看着瘦弱,力气倒不小,心急如焚地闯进医务室,悉心将李帝努安置在病床上。校医大概在吃晚饭,这会不在医务室,黄仁俊拿了一块干净的毛巾,扔给李帝努,叫他擦擦汗,翻箱倒柜地找药去了。

      吊扇搅动了夏日的燥热,卷起一片片纯白如雪的窗帘。李帝努疼痛暂缓,醒了大半,眼睁睁地看着黄仁俊一条腿跪在水泥地面,另一条腿向前弯曲,把自己的脚放在他的膝盖上,倒了半瓶子红花油,熟练地揉揉搓搓,帮他活血散瘀消红肿。

      他的校服好像真的有点大,袖管和裤管长长的耷拉下来,黄仁俊蹲下、弯腰,或者抱住他的小腿时,他总能透过宽大的衣领,看见些许乳肉。

      室内的温度急骤攀升,李帝努登时觉得脸上着了火,炭烧一般发红发烫,仓促地挪开视线,去看飘曵的窗帘、金灿灿的白墙,和地上斜长的影子。

      女班长站在一旁,不声不吭地看着低眉顺眼的黄仁俊,趁他去医药柜里换药时,突然撞了一下李帝努。

      “李帝努。”

      “啊?”

      女班长指着站在白亮亮的光影里的人。

      “你不觉得,黄仁俊很漂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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