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当归 ...
-
终于完结了
忽然一阵眩晕感来袭,身体晃动几下,手半撑在床沿上,旭凤眼睑半垂,想着锦觅的身子也太弱了些。
也可能是因为锦觅的身体难以承受凤凰的魂魄,在开始主动排斥旭凤这个外来者,加上今日他为了去临渊台,几乎是耗费了这身体的所有灵力和不少精力才破了门口润玉设下的结界,发现灵火珠后情绪几近失控,又经过月下仙人那么一闹,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一下子全都清楚了,眼下精神实在疲惫不堪,也难怪有些撑不住了。
“旭凤。”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出现揽住他的肩膀,动作温柔而强势,旭凤半靠在润玉的怀里,头抵在润玉的肩颈处,抬眼是优美修长的脖颈,还有锁骨上方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看得人心慌意乱。
旭凤颇为狼狈地闭上眼,有些不敢再去看,那淡淡的龙涎香气却在鼻间缠绕,并不热烈,清清冷冷的,就像润玉这个人一样,对谁都不太过亲近,旁人也很难走近他的心里去。
润玉两指并拢抵在旭凤额侧输送灵力,让他能好受一些,落在怀中人身上的目光幽深且专注。
润玉知道自己看的不是锦觅,从得知眼前人是旭凤之后,他就再没有把人看作是锦觅。
他比谁都清楚,他现在抱在怀里的人是谁,这是他的亲弟,是天界尊贵的火神殿下,是他偷偷拿起却无法放下的那只凤凰,也是让他既爱又恨之人。
这是旭凤。
上一次他这样为旭凤疗伤还是在花界外,旭凤因救锦觅中了穷奇瘟针危在旦夕,他不顾自身逆转灵力给旭凤输送灵力,后来好在锦觅成功种出了夜幽藤才让旭凤无事。
旭凤醒来后第一眼看见了锦觅,一旁的润玉见他伸出手和锦觅十指相握,望着粉衣少女的凤目含情,唇角勾起动人的弧度,摄人心魂。
那样美好的一幅画面,润玉却觉得莫名刺眼。
当时他们三个人,一个陨丹在身不知情为何物,一个满心欢喜以为两情相悦,一个心有所察却终错悟心意。
他对旭凤的感情早已在上万载的相伴中逐渐变了质,可润玉自己却一无所察,直到锦觅的出现,才让他有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慌乱。
讽刺的是,他却误以为是因为自己也喜欢上了锦觅才会如此。
早在之前长芳主欺骗旭凤说锦觅是他们同父异母的妹妹时,润玉就该有所察觉。毕竟旭凤听后犹如晴天霹雳,而润玉自己却并无多少失落,还在想多了锦觅这个活泼开朗的妹妹也好,起码他和旭凤将来也不会因为锦觅而有可能伤了兄弟情分。
在那时,他将旭凤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对润玉而言,锦觅和旭凤相比,当然是旭凤更为重要。
可不知从何时起,润玉开始恨上了旭凤,他恨旭凤非要抢走锦觅,他恨旭凤为了锦觅和他渐行渐远,他恨旭凤在他丧母受刑之时却和锦觅在凡间生死相许,他恨旭凤竟和锦觅灵修还想与他杯酒释母仇,他恨旭凤天真到一无所知,他恨到甚至想旭凤去死……
润玉知道旭凤不可能会杀水神风神,但他看见了锦觅的所思梦,旭凤真心所爱的女子却在怀疑是旭凤谋害了水神风神。
那一刻,润玉看着深陷噩梦中的锦觅,视线落在了她枕边放置的那支寰谛凤翎上,耀眼夺目,一如它的主人。
他在原地伫立良久,星眸微敛,然后施法将所思梦变成了所见梦。
所见梦和魇兽的噬梦卷宗成了旭凤杀害水神风神的铁证,锦觅心底深处的怀疑被渐渐放大,彻底认定旭凤就是杀害水神风神的真凶。
润玉就这么看着一切的发生,直到那染血的冰刃,旭凤不敢置信的眼神,锦觅冰冷仇恨的表情,他看着那不可一世的火神凤凰无力跪地,卑微执着地问锦觅可曾爱过他,在得到那声“从未”后,终于绝望消散。
旭凤的身体化作点点金光散去,润玉怔怔望着上空飘散的金色光点,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凤凰柔软温暖的金色羽翼,永远都会给人带来光明和希望,会在润玉感到寒冷的时候将他笼罩在羽翼之下,还会为他挡下布星台的寒风和天宫的恶意。
润玉恨旭凤吗?
他恨过。
所以他故意误导锦觅,让锦觅以为是旭凤杀了水神风神,而锦觅的陨丹之前被他修复,她又深信旭凤是杀父凶手,如此锦觅和旭凤之间再无可能。
锦觅会因杀父之仇和旭凤决裂,或是因水神风神之死而向旭凤报仇,这两种可能润玉其实都料想过。可当他亲眼目睹旭凤身死,润玉才发现,他恨旭凤恨到想旭凤死是真,没想到旭凤会真的死在他眼前也是真。
旭凤就那样死在了他的面前,而让润玉有一瞬间茫然的是,他为何没有在那个时候去唤一唤旭凤,为何没有上前去抱住那只濒死的凤凰,为何不去叫旭凤躲开锦觅的冰刃……
他就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去做,静静地看着旭凤死在他面前,好似无喜无悲。
直到锦觅那一声凄惨的“凤凰”才让润玉回过神来,是啊,那是凤凰,那是爱着锦觅的凤凰,也是抛弃了润玉的凤凰。
那只凤凰抛下了在璇玑宫等他到来的兄长,一心只念着花界水镜中的一个葡萄精灵,再也没有踏上过直往璇玑宫的虹桥。
是他的凤凰先抛下了他,是旭凤在润玉和锦觅之间选择了后者,是旭凤不肯再如从前一般只对他一个人好,只对他特别。
所以,他也不要旭凤了。
在花界外他用水雾架起虹桥,对锦觅说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她抬头看见虹桥,便能看见回家的路。
他知道,旭凤常去花界找锦觅,旭凤会看见。
后来,旭凤随锦觅跳下了天机轮回盘,再后来,簌离被荼姚所杀,润玉硬生生受了三万天雷之刑和莲台业火,从那时候起,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没了娘亲,失去了旭凤,连锦觅也要失去了,润玉不允许再失去锦觅,凭什么要他放手成全旭凤和锦觅两人的幸福?难道他就不配拥有幸福吗?凭什么要他看着旭凤和锦觅恩爱缠绵,自己却永远形单影只?
他留不住娘亲,留不住旭凤,所以哪怕不择手段他也要留住锦觅,锦觅是他唯一所能光明正大拥有的,润玉不在乎锦觅爱不爱他,他只要锦觅留在他身边就好,只要她不会飞走就好。
然后,旭凤死在了润玉的面前,锦觅杀了旭凤,锦觅虽是杀害旭凤的凶手,但润玉的手上又何尝没有沾染旭凤的鲜血……
润玉爱旭凤吗?
他爱。
他恨旭凤,恨过旭凤。
也一直爱着旭凤。
润玉一直在为旭凤输灵力,旭凤感觉恢复了许多,只是此刻他和润玉的姿势太过暧昧,他忍不住想,润玉之前给锦觅治疗是不是也这样?
一想到那个画面,他觉得自己胸口更堵了。
“为什么还不动手?”
旭凤抬手推开润玉,两人之间拉开了些距离,他现在虽是锦觅的模样,眼神情态却是属于昔日的火神。
他在和润玉坦白他不是锦觅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润玉会对付他的准备,却不料当时润玉面色如常,仿佛他说的内容很是平常,只接着问:“你现在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见他这样,旭凤脑子有些懵,怀疑自己约莫还在做梦,又瞧见一旁站着的旷露面露惊讶,他偷偷掐了自己手心一下,疼痛感传来,很好,他没在做梦。
那润玉这状况,该不会是突然知道他不是锦觅后被刺激过头了,所以暂时还没反应过来吧?
润玉端来一碗汤药,试了试温度,然后递给旭凤,道:“把药喝了吧,对身体有好处。”
旭凤抬眸注视着润玉,他不伸手去接,润玉就这么一直递着,半响后,他说:“润玉,我不是锦觅,我也不知自己怎会在她的身体里。”
“我知道,你先把药喝了,药凉了就不好了。”润玉淡淡说道,星眸沉静明净,身上却是多了往日夜神没有的威压和凛然。
润玉唤道:“旭凤。”
一直紧绷的身体忽然就卸了力,旭凤接过那碗药仰首喝了下去,面无表情。这药味道很苦,但他就是强忍着不在润玉面前表露出来,尽管前段时间失忆的时候脸都丢得差不多了。
见状,润玉将手上备好的冰糖又收了回去,眼底划过一分转瞬即逝的失落。
“这几日你就待着这里,在弄清楚你和锦觅如今的情况以及找到解决的方法之前,你哪里也不能去。”
润玉的态度强硬,如今整个天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若是旭凤想要逃离,他自然有那个权势和能力将旭凤困在璇玑宫内,再也无法离开他。
“父帝,还有我母神他们怎么样了?”
润玉起身走到门口,听到旭凤问他,身形一顿,随后平静回道:“他们都死了。”
身后旭凤的呼吸陡然变得沉重起来,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声音沙哑轻颤,问他:“……怎么死的?”
“父帝为保你一魄耗尽毕生修为,你母神她跳下了临渊台。”
润玉走之前在殿门口设下了一道结界,为的就是防止旭凤离开,又吩咐旷露调了一队精兵日夜守在璇玑宫外,可是没想到他还是小觑了旭凤这个往日的天界战神,用着锦觅那灵力低微的身体不仅破了结界,还在众多天兵的看守下悄无声息地跑出了璇玑宫。
润玉感应到结界被破,顿时脸色一沉,提前散了早朝,好在旭凤现在用的是锦觅的身体,锦觅身上有着润玉赠她的逆鳞,润玉凭着逆鳞的气息发现旭凤去了临渊台,这才把人逮了回来。
“我不信凭你的能力会直到现在也找不出一个让我离开锦觅身体的办法,润玉,你既然处心积虑想除掉我,又为什么还不动手?”
旭凤直视着润玉,凤凰的眼神好像永远都清澈明亮,无畏无惧,就算他已经死过了一次,也得知了润玉所做之事,他望着润玉的眼神,也未曾有过丝毫的憎恶。
多可笑啊,在得知那么多事情之后,旭凤怎么还能这样看着他,怎么还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雪白长袖下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用力到指节发白,星眸浮上了一层水色,润玉长睫颤动,缓缓说道:“旭凤,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你母神亲手杀了我生母,我恨她想要报仇,可是比起你母神,我更恨你!”
旭凤眼神黯淡下来,低声道:“我知道。”
润玉眼尾泛红,他的双手死死攥住旭凤的双肩,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其捏碎,眼中盛满破碎的恨意和委屈,一字一顿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当我看见锦觅的梦境,我当时是何等的心情!在梦中,你和她缠绵悱恻,你们在留梓池畔醉酒灵修,你可知我的心有多痛?我当时简直恨不得挥剑自毁元神!旭凤,你怎能、怎能如此对我?!”
旭凤面色瞬间惨白,唇瓣蠕动几下,却终究无可辩驳。
在锦觅和润玉婚事已定后执意纠缠,甚至还在润玉为母守孝之时和锦觅灵修,是他有错。现在回想起来,旭凤发觉自己过去所作所为何等荒唐,许是一时情爱蒙了眼,他什么也顾不得,什么也不去想,以为他和锦觅是真心相爱就一定能在一起,甚至连润玉的感受也忽视了。
他和润玉从小相伴长大,在他心里润玉从来都是温柔可靠的兄长,如清风朗月般的人物,他习惯了去璇玑宫找他的兄长,习惯了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送给润玉,也习惯了润玉对他的温柔和宽容。或许正是因为习惯,所以他下意识地认为润玉会成全他和锦觅,认为他的兄长这一次也会让着他。
可他凭什么去要求润玉成全他?锦觅从来都不是物品,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既是润玉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还是润玉漫长岁月中唯一动心的女子,旭凤并没有资格去决定锦觅的归宿,也没有权利去要求润玉放弃心爱之人。更何况,锦觅从未爱过旭凤,他们三个人里,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自作多情罢了。
“对不起。”
旭凤想和润玉说很多,但话到嘴边,他忽然觉得说得再多也没有意义,他对润玉的伤害已经造成,哪怕他想尽力去弥补,却不代表润玉曾经受过的伤害不存在过。有些伤害,是无法抹去的,也不是一句简单的道歉就可以一笔勾销。
他做的那些事,父帝母神所犯下的那些罪孽,又岂是一句“对不起”能够相抵的?
但眼下除了这句话,旭凤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让眼前人不那么难过。
旭凤凝视着润玉眼角的泪光,鬼使神差地抬手拭去那将落下的眼泪,指腹传来湿润的触感,他才回神过来,只觉润玉的泪不止落在了他指尖,更是落在了他心头上,教他心疼难止。
那日润玉紧紧抱住他,哀求中带着期盼的话犹在耳边响起。
——我会疼,我是会疼的。
——所以,不要在给了我希望之后,又让我失望好吗?
“哥。”
旭凤放轻声音,叫出了许久未唤过的那声称呼,混杂着愧疚、怜惜和心疼的感情,笨拙无措地哄着他的兄长。
“是我错了。”
“求你别哭了。”
润玉眼眶发红,泪水沾湿的长睫轻颤,一眼看过去,凭白多了几分脆弱和无助,他像是将藏在心里的苦楚和委屈都发泄在了旭凤面前,最后似乎乏力般靠在了旭凤的身上。
旭凤抬手拥住润玉,发现他似乎比以前更为清减消瘦了,平日里面上连笑容也不怎么常见,即使他得了天帝之位,掌控着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也没有好过多少。
“对不起,哥。”
对润玉满心愧疚自责不已的旭凤,自然没有发现那双星眸深处满是对他的势在必得和偏执。
太微拼死保下旭凤一魄交由穗禾,穗禾将那一魄藏得极为隐秘,但还是被润玉派去的天兵发现她频繁出现在忘川一带,润玉怀疑旭凤那一魄被穗禾藏在了忘川附近,便加派人手沿着忘川河搜寻,果然在忘川尽头寻到了旭凤那缕形魄。
润玉亲自去忘川带回了那一魄,等回了璇玑宫却见彦佑被几名天兵绑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也不知被谁揍的,“锦觅”正坐在院中,面上神情阴沉,浑身透着不快的气息,转眼见润玉回来了,脸色才好了一些。
“这是怎么了?”
润玉走到旭凤面前,温声问道,目光淡淡地扫过彦佑,心下也猜到了几分。
旭凤看了看润玉,又想起彦佑方才说的那些话,心里越发的火大,拳头又开始蠢蠢欲动,直想烤了这条蛇的蛇皮。
“他刚才变成你的样子进来找我,想带我走,于是我让人把他捉了起来。”
旭凤眼神阴测测盯着彦佑,彦佑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凉,偏偏让旭凤施法封了口话也说不出,实在是有苦难言没法辩解。
润玉回来前,旭凤正在院中拿星辉凝露烹茶,估摸着润玉下朝的时辰好等他一起用,听见外面有人在唤天帝陛下,他唇角上扬,然而面上笑容却在看见来人时顿住。
面前的人虽是润玉的样子,可他的眼神不对,举手投足间也缺了润玉应有的风姿气度。旭凤双目微眯,眼底凝聚几分危险之色,他倒要看看这是哪里来的冒牌货,不要命的连天帝也敢冒充,还大摇大摆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见“锦觅”就在院中,顿时眼睛一亮,快步走到“锦觅”跟前,装模作样地叫退了周遭侍奉的仙侍,然后深情款款道:“觅儿,你这是在特意等我吗?”
这口吻倒是颇为耳熟,旭凤稍加思索,一下子便得出了答案,举止轻浮,进出天界自由,有胆子假冒天帝,还和锦觅特别熟,就只剩下那蛇仙彦佑了。
算起来这彦佑如今还是润玉的义弟,旭凤心下冷笑,怪不得比常人多了个胆子敢假冒天帝。
旭凤看着面前假扮润玉的彦佑只觉无比碍眼,这条蛇到璇玑宫来做什么,还扮成润玉的模样?
旭凤不动声色,问道:“你怎么来天界了?”
彦佑见“锦觅”认出他,满意地眨了眨眼,嬉笑道:“美人儿,我就知道你肯定能第一眼就把我认出来,我可是趁润玉不在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你的,对了,那狐狸还托我来拿九转金丹好去救他侄子,你知道润玉那条黑心龙把九转金丹藏哪儿了呢吗?”
“我不知道。”
旭凤面色冷了下来,他只知彦佑是润玉的义弟,润玉因簌离的缘故对他那两个义弟很是照拂,不想彦佑对润玉却是这个态度。
“也是,润玉摆明了不想让那凤凰复活,又怎么可能让你知道九转金丹放在哪儿。”彦佑烦恼地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先把你救出去再说。”
随即伸手要来拉“锦觅”,旭凤一把挥开他的手,神情冷漠,反问:“谁说我要走了?”
彦佑拧着眉头,瞧着“锦觅”有些不对劲,但还是苦口婆心地劝说:“我说美人儿啊,我知道你想拿到九转金丹去救你那只炸毛乌鸦,可你想想,就算你留在这里润玉他也不会把九转金丹给你的,他现在是得不到你的心也非要得到你的人不可。发现你为了救旭凤去求玄穹之光后,他连样子都不装了,直接就把你给囚禁起来了,你要是还不走,恐怕没过几天就得被逼着嫁给他了。”
“你可别被润玉那副皮相给迷惑了,表面上看着清白无辜,他的心可是比太湖里的淤泥还要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嘴上说着他喜欢你,实际上利用起你来毫不手软,他连逼宫篡位这样大逆不道的事都做得出来,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时间不等人,万一等润玉赶回来就糟了,我们还是赶快……啊!”
彦佑冷不防被迎面来的一拳头给揍得倒地,顿时眼冒金星,痛得他猜脸上肯定破相了,但他怎么也想不到“锦觅”居然会动手揍他。
忽然有点怀疑人生了。
但他怀疑的时间很短,因为“锦觅”拳头捏的嘎吱响,脸色黑如锅底,怒火中烧,上来又狠狠给了他一拳,他还没爬起来就又痛得躺倒了回去,然后他就被“锦觅”揍得满地找牙,痛呼惨叫声不绝于耳,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这边动静太大还把天兵给惊了进来,一众天兵仙侍赶到此处后,瞧见面前的场景不由呆在原地,全都满脸震惊地看着水神仙上痛揍地上的青衣男子,一时之间竟没能反应过来。
他们瞧了瞧地上惨不忍睹的那位,心下由衷感叹,看不出来水神仙上平日里瞧着是个柔弱女子,动起手来那也真的是够狠。
不过这人是从哪里来的,怎么混进的璇玑宫?怎么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啊?
啧,这被打得可真惨。
众人不禁替天帝陛下捏了一把汗,这要是将来天帝和水神吵嘴闹了矛盾,水神该不会气得也这样把天帝给揍一顿吧?
旭凤痛扁了彦佑一顿,他是昔日的天界战神,抵御魔族上阵杀敌无数,自然清楚往身上哪里下手最痛,身体哪个地方最为脆弱致命,他暂时没想宰了彦佑,只是将人打一顿好出气。
他揍之前还破了彦佑的伪装,省得这条蛇顶着润玉的样子惨叫求饶,旭凤怕自己眼睛先受不了。
“来人,此人假冒天帝,居心不良,把他给本神绑起来。”旭凤沉声吩咐道,身上气势慑人,叫人不敢质疑他的话。
彦佑半死不活地被天兵押着,眼神惊疑不定地望向他,“……你!你不是锦……唔唔……”
旭凤不耐烦施法封了他的口,命人把彦佑先带下去关起来,打算等润玉回宫后交给他处置,结果正好碰上润玉回来。
润玉猜到彦佑是为了锦觅而来,旭凤答应在找到那缕形魄之前不会离开璇玑宫一步,这几日他和旭凤之间的关系缓和不少,润玉也不好一直拘着人连殿门都不能出,他怕旭凤因此多想,只好撤去寝殿门口的结界,宫门外的天兵却并未撤走。
这番做法落在彦佑和月下仙人眼中就是锦觅一直被润玉囚禁不得自由,所以才有了今日彦佑假冒润玉这一出。
虽然知道彦佑想带走的是锦觅,但一想到如今锦觅身体里装着的是旭凤,润玉瞬间面色一冷,而且旭凤这般生气,也不知彦佑究竟做了些什么才惹怒了他,还挨了这一顿打。
润玉看了彦佑一眼,眼神清且冷,把人看得打了个激灵,立刻老老实实闭眼装死,内心祈祷他干娘在天之灵一定得保佑他这次逢凶化吉保住小命。
“传本座旨意,蛇仙彦佑假冒天帝,擅闯璇玑宫,其行不轨,将其囚于洞庭湖底,禁闭千年不得出!”
处理好了彦佑,润玉告诉旭凤那一缕形魄已被找到,只需服下九转金丹就能令他涅槃复生,以及穗禾先前得了荼姚的毕生修为,假扮成旭凤杀害了水神风神一事。润玉在几日前便已下令通缉穗禾,将其所犯之罪昭告六界,也洗清了旭凤之前谋害水神风神两位仙上的嫌疑。
穗禾对旭凤一片痴心不可否认,在旭凤死后费尽心力护其形魄不散,而她杀害水神风神既为削减润玉身后助力,好帮旭凤登上帝位,也为嫁祸旭凤拆散锦觅与旭凤二人。
可这其中也有她对旭凤和锦觅的报复,她恨锦觅夺她所爱,又羡慕锦觅能有水神这样的好父亲;她怨旭凤对她一腔情意无动于衷,非要执意于锦觅,是以由爱生恨,故意幻化成旭凤模样杀死水神风神,栽赃嫁祸令锦觅对旭凤心生隔阂。
只是到最后,怕她自己也没想到旭凤竟会为锦觅亲手所杀。
不管怎样,穗禾杀害水神风神是事实,将水神风神之死嫁祸到旭凤身上也是事实,当初犯下大错,天理昭昭,因果轮回,如今也该为此付出代价。
旭凤沉默了半响,问润玉打算如何处置穗禾。
润玉的目光轻轻落在旭凤略显惆怅的眉眼处,说:“穗禾接连杀害两位上神,又嫁祸我天界战神,罪无可赦,将她捉拿归案后,废去其全部修为,打入毗娑牢狱,永世不得出。”
穗禾的结局,早在她杀害水神风神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旭凤微微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如此,也好。”
对于穗禾的下场,旭凤是怀有几分内疚的,若是当初他多留意穗禾一些,对她多关注一些,说不定能及早发现,也可以阻止穗禾铸成大错。
只是事到如今,有些东西到底太迟。
旭凤的形魄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胸口毫无起伏,之前虽然有花界的灵芝圣草和穗禾的修为保其不散,可时间拖得越久,没有九转金丹凝魂聚魄,这一缕形魄会日渐虚弱下去直至彻底消散。
旭凤安然合目躺在形魄左侧,润玉素白指尖在形魄惨淡的唇瓣上虚抚过,轻柔缱绻,他将九转金丹含入口中,随即俯身吻上那虚无的姣好薄唇,然后,唇上渐渐感受到了温软的触感,身下人的胸口也有了起伏,耳边响起一阵规律而有力的心跳声。
润玉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内心蓦地涌出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感。见那长而黑的睫毛微微颤抖几下,他知旭凤即将醒来,略微不舍地起身后退一步,却错过了身下人忽然加快的心跳。
凤鸣之声响彻六界,众人皆晓凤凰涅槃复生,而火神旭凤重归天界后,于九霄云殿诸仙面前向天帝润玉俯首称臣。
卞城公主鎏英亲赴天界求见火神,离去后魔族退兵忘川,鸟族穗禾公主被天帝派人捉拿关入毗娑牢狱废去修为,还有就是在火神复生后不久,天帝居然下旨废除了与水神锦觅的婚约,还派人将水神送回了花界。
天宫一群神仙私底下各种八卦谣传,其中传的颇为厉害的一种,就是火神会向当今天帝称臣,一定是天帝许诺火神会成全其与水神锦觅的姻缘,才让火神放下过往恩怨不再计较。
要不怎么解释当年夜神与水神大婚之日这兄弟两人反目成仇,火神殿下还死在了九霄云殿,结果复活后火神不去和天帝斗得你死我活,反而还甘心称臣效忠天帝。瞧瞧现今天帝和火神一副兄弟情深的样子,陛下对火神宠信有加,各种珍奇贵重赏赐更是流水般抬入栖梧宫,不知道的还以为当初密谋篡位是这两兄弟一起兵变逼宫的。
能让天帝和火神形成眼下局面的,硬要找一个人出来的话,绝对非六界第一美人水神锦觅莫属。
想当初,天帝还是夜神时和火神也算是兄弟情深,谁想夜神的未婚妻先水神之女锦觅的出现,一下子就让夜神火神两位殿下的感情出现裂痕,两位殿下为了夺得美人芳心连兄弟情分也不顾了,火神殿下更是在锦觅仙子成了夜神未婚妻后和人家一度牵扯不清,甚至还阻止夜神和水神大婚,虽然火神殿下那也是为了阻止谋反。
大部分人对此说法颇觉合情合理,谁让火神殿下刚表明愿意效忠天帝,润玉没多久就宣布解除与水神锦觅的婚约,实在是很难让人不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也有一些仙家不大相信,毕竟满六界都知道天界火神曾被水神锦觅亲手所杀,这火神凤凰生来高贵,性情矜傲,爱恨分明,杀身之仇又岂是能轻易原谅的,这事换成谁也难以释怀。
又有仙家跳出来说,当初水神杀死火神是因误以为火神乃其杀父凶手,若非那鸟族穗禾因爱生恨栽赃嫁祸,水神怎会亲手杀了心爱之人。现在真凶已捉拿归案受到惩戒,火神殿下也得了清白,误会已经解开,何况水神为救活火神,亲自上蛇山求取九转金丹药引,甚至用自己的辨色之力换来了玄穹之光,可见水神对火神的情真意切,想来火神殿下也会有几分动容。
众仙七嘴八舌的争论不休,突然有人提了句,方才他瞧见火神殿下回了栖梧宫,然后没一会儿又撞见水神也行色匆匆往栖梧宫方向去。
众人一听,瞬间好奇探究不已,正要问那仙家后续如何,忽觉一阵寒意袭来,脊背莫名发凉,转眼一督,心中顿呼不妙。只见身后站着玉冠华服的天帝陛下,眸光幽深,神情冷若冰霜,也不知来了多久。
顿时,此间鸦雀无声。
旭凤回宫后吩咐飞絮把库房中的凤首箜篌找了出来,摆置殿中正在调弦,信手拨弄几下,音色清亮婉转,泠泠盈耳,他久未弹奏倒也不曾有所生疏。
昨日在璇玑宫用过晚膳后,润玉偶然间谈起昔日太微命旭凤在九霄云殿演奏六界音律第一的凤首箜篌,可惜当时自己来迟未能得听上古绝音之妙,也未得见火神殿下抚弦奏曲时的卓然风采,现在想来的确是一桩憾事。
那时诸仙皆在独夜神缺席,待水神携女上殿、润玉姗姗来迟后,旭凤黯然神伤再没了奏曲的心思。而自那以后,润玉也再没了机会能见旭凤奏响一回凤首箜篌,听到那明媚骄矜的凤凰奏出的绝妙音律。
后来润玉又说起了旁的,凤首箜篌一事似是随口一提,旭凤却将他的话暗暗记在了心上,今日特意将这凤首箜篌找出,想为润玉独奏一曲。
这时了听进来,犹豫禀告说水神锦觅求见。
旭凤指下一顿,眸中情绪复杂,思忖一番,最后还是让了听把人放了进来。
“……凤凰。”
锦觅看见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旭凤后,眼中满是泪光,脸上神情既愧疚又欣喜,似有百般言语想倾诉,可却只是一声声叫着凤凰,仿佛这样他们之间就还如往日一般。
可凤凰树死,凤凰灯灭,火神旭凤曾对她那份炽热纯粹的爱意早已随之不复,如今面对锦觅,他内心已经没有什么太大波动,连恨意好像也淡去了。
“不知水神前来所为何事?”旭凤问道,明艳倨傲的眉眼不见喜怒,态度疏离而客套。
锦觅见他如此,只觉心痛如绞,泪水如泉涌般落下,低声啜泣道:“对不起,凤凰,对不起,是我错了,凤凰,是我误会了你,我以为你是杀害爹爹和临秀姨的凶手,我……爹爹和临秀姨他们对我那样好,死的那么惨……我当时只想找出凶手为他们报仇……我、我看见了所见梦和噬梦卷宗,我没办法不信……我以为真的是你、是你动手杀了爹爹,那时候我真的找不出其他的证据可以证明不是你杀的……”
“后来你死了……我才发现是有人伪造了所见梦和卷宗,是我错怪了你,可是、可是你已经被我……亲手杀了,我跳进忘川想找你的元灵,到处去找能让你复活的办法……凤凰,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凤凰……”
锦觅泪眼朦胧着无助地望着旭凤,眼底隐隐含着微弱的希翼,旭凤敛目半响,言道:“锦觅,你杀我一次,又求得玄穹之光救我一次,一杀一救,两相抵消,从今往后,你我两不相欠,过往种种,莫要再提。”
“凤凰……”锦觅神色凄然,脸上血色褪尽,她伸手去握住旭凤的手臂,哽咽着:“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旭凤摇头,拂去锦觅的双手,低声叹道:“回不去了。”
她赠他的那片春华秋实,在涅槃复生后,他已托叔父送还给了她。
或许,他和锦觅从一开始就不该走到一起,他们之间在最初就是错的。
在听到旭凤的回答后,即使心里有了准备,锦觅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手紧紧攥紧胸口处的布料,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不再心痛。
旭凤转身离开,身后倏地响起锦觅绝望带着哭腔的叫喊:“凤凰!我爱你!我爱你,凤凰,我没有骗你,我真的爱着你!”
旭凤脚下顿住,垂了垂眼睑,长舒一口气,眉眼释然。
“水神,请回吧。”
天边尚未下雨,栖梧宫外却悬挂起一道七彩斑斓的虹桥,旭凤心头触动,举步走上虹桥,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过去上万年里他曾无数次走过这条虹桥直往璇玑宫。
虹桥很长,一眼望去不见尽头,可年少的火神知道,在虹桥的尽头总会有位白衣少年沐浴在星光月华下默默等候着他。
墨绿近黑的茂密暗林映入眼帘,落星潭倒映一片星辉斑斓,有人立在桥下,白衣胜雪,似有所察,那人抬眸盈盈望来,眉目如画,见是他来,唇角弯起,笑意嫣然,依稀可见当年的温润夜神。
“你来晚了,罚一杯。”
旭凤窥见润玉眼底乍现漫漫星光,深藏不住的缱绻柔情,忆起醒来时唇上的冰凉柔软,心如擂鼓,万般情愫堆积心口,躁动难耐。
旭凤席地而坐,红衣灼灼,修长手指悠悠拨动琴弦,清扬琴声自雪白指尖倾泻而出,婉转动人,较之以往更添几分别样情意,忽而抬眼间与润玉对视,凤目含情,眼角眉梢,尽得风流,教人见之心折。
一曲终了,他收回凤首箜篌,抬头看向润玉,唇边挑起一抹笑意,打趣道:“不知天帝以为,本神这琴技可堪入耳?”
润玉不禁失笑,毫不犹豫夸赞道:“火神殿下技艺高超,冠绝六界,今日能一饱耳福,自是三生有幸。”
旭凤面上神情愉悦,眼尾上扬透出几分得意来,嘴角梨涡浅浅,润玉眸光微动,稍稍克制住自己刚才想抚上旭凤脸颊的念头。
两人坐在琪树下对饮,旭凤酒量还好,饮至大半也仍清醒,润玉却是醉意渐浓,此刻神情带着些许慵懒迷茫,眼尾也飞上一抹嫣红,眼看人就要趴桌上了,旭凤长臂一伸连忙揽住润玉,轻笑道:“兄长的酒量倒是不如从前好了。”
正要扶人回宫去,润玉却抬手握住他手腕,熟悉的动作不免让旭凤想起之前被捏青的手,虽然那是锦觅的身体,但当时疼的可是他。
不过这次润玉的力道却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他。
润玉眼神带着醉意,微微仰首看着旭凤,隽秀的眉目带着几分惆怅,好似抱怨般,呢喃着:“你不来,无人与我对酌,酒再好也只我一人独饮。旭凤,为什么那时候你没有来?”语气间带着从未有过的落寞和委屈。
旭凤怔住,呼吸微滞,他反手握住润玉掌心,然后俯下身和润玉贴近,彼此气息交缠融合,温热的指尖顺着那嫣红的眼尾向下抚过脸颊,触及的肌肤细腻光滑,随即指尖勾起润玉的下巴,四目相对。
他声音低哑,诱哄着问:“一定要旭凤来吗?若我不来,锦觅、你身边的旷露乃至你那两位义弟或是旁人也能陪你,兄长可愿?”
旭凤姿容本就盛极,此时又与润玉暧昧紧贴,雪白昳丽的面容近在咫尺,这凤凰身上的馥馥暖香醉人,眼神炙热似火,润玉被眼前的美色摄了心神,痴痴凝望着他,颤着眼睫,坦诚抗拒地摇着头。
“我不愿,不一样。”
旭凤低低一笑,嘴角梨涡愈深,凤眸明亮灿烂,满目欣悦。
他垂首在润玉眉间落下一吻,继而将人打横抱起,往璇玑宫内走去。
润玉双手环上旭凤脖颈,头埋在旭凤的肩颈处,把自己整个人缩进旭凤怀里,喃喃自语般,悄声软语说着:“我只要旭凤这一只凤凰,不能飞走,旁的也不喜欢。”
“兄长在这儿,我哪里也不会去,旭凤会一直相伴兄长左右。”旭凤神情温柔下来,低声哄着他。
凤凰即便飞走,也终有归巢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