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旭润短篇合集》风落无寻

7、当归 （下）

　　临渊台下罡风凛冽，边上寒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旭凤半蹲下身，伸手将地上的那串灵火珠拾起，垂眸静静地注视着掌心的灵火珠，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前任主人的余温和气息。

　　他识得这灵火珠，乃是当年太微赠予荼姚的，她视作心爱之物，从不离身。可却在跳下临渊台的那一刻，她摘下了这串灵火珠，也选择了放下。

　　旭凤眼眶渐渐发红，一向高傲的头颅此时深深低下，额头抵在冰冷的珠串上，双肩忍不住微颤，像是受了疼回家想寻求母亲安慰的雏鸟，无助悲鸣。

　　半响，旭凤强忍下心中的悲痛，将灵火珠收好，对着临渊台下叩首三次，起身正要离开，身后却骤然传来一阵声响，随即手腕被人用力扣住。

　　他眼神一锐，下意识便要挣脱朝身后那人攻去，却在转身对上了一双清冷沉静的星眸后，不由自主地卸下了力道，来人一言不发地将他拽离了临渊台。

　　润玉神情冷峻，眉眼间看不出喜怒，只是拽住旭凤手腕的力气极大，他身上的天帝朝服还未换下，以往这个时辰润玉应该还未下早朝才是。

　　旭凤眼眸微阖，目光落在两人时而交叠的袖口上，顿时心乱如麻。

　　旭凤别开视线，他眼下对润玉的感情极为复杂，他在九霄云殿被锦觅捅中内丹精元，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临死前心爱女子的绝情之言令他心碎绝望，快要消散时他脑海中浮现的除了锦觅满是恨意的泪眼，还有润玉望向他死时冰冷平静的神情，他的兄长似是毫不意外他会落得这般结局……

　　再次睁眼醒来，他却身在璇玑宫内，与此同时脑海中还多了一段记忆，他的一缕魂魄不知为何占了锦觅身体，那缕魂魄残缺虚弱记忆全失，只凭着残留在魂魄深处的那股熟悉感去亲近润玉，用着锦觅的身体享受着润玉本该对锦觅的温柔深情和宠溺呵护，甚至还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旭凤并非情窦初开，他经历过情爱滋味，自然也明白他如今对润玉是失忆后的一时错觉还是动了真心。

　　可就是这样才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生平仅对两人动过心，一个是他兄长未过门的妻子，另一个却是他的兄长。

　　可笑的是，锦觅从未爱过他，甚至仅凭一缕青丝便要了他的性命；而润玉和他则是骨肉至亲，两人之间的关系一度因争夺锦觅而逐渐疏离，最终在九霄云殿上兄弟反目，干戈相见。

　　他先是觊觎兄长之妻，后又对兄长生出恋慕之情，偏这二人皆恨不得置他于死地。

　　旭凤眸底划过几分自嘲，心尖苦涩蔓延开来，只觉讽刺至极。

　　旷露带着离珠和仙侍们侯在临渊台外，见两人都无事出来了，她一直紧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若如今的锦觅仙上仍是原先的那个锦觅，她自不会如此忧心忡忡，可问题是现在的锦觅她根本就不是锦觅，而是当初死在九霄云殿上本该魂飞魄散的火神殿下！

　　也就是说现在的水神锦觅就是火神旭凤，而且火神殿下的魂魄在锦觅仙上的身体里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应该就是从陛下用血灵子救活了锦觅后那个时间算起，失忆后的锦觅就已经是火神殿下在和陛下相处了。

　　可火神殿下的魂魄是如何进了锦觅仙上身体里去，还有前段时间用着锦觅身体和陛下那般亲密的火神殿下，究竟是真的失忆还是别有用心想趁机对付陛下？

　　但……

　　旷露又觉得不像是后一种，她虽不耻旭凤从前明知锦觅是润玉的未婚妻还要纠缠，可也知晓昔日的火神殿下尽管脾性倨傲，恣意妄为，行事却一向光明磊落，从不屑于使阴谋诡计，故而排除了后一种，就只剩下前一种可能。

　　况且她曾亲眼见过前段时间的“锦觅”对润玉的亲近依恋，又是如何的喜欢在意，满心满眼就只装得下那么一个人，那样浓烈而毫不掩饰的感情，是做不得假的。

　　那时她还以为自家陛下终于能和锦觅仙上修成正果，没成想那个人原来根本不是锦觅。

　　不过为何陛下似乎对火神魂魄在锦觅体内苏醒这件事没有半分意外和惊讶，就像是早就知道一样，不仅没有动手对付借着锦觅身体留存的那缕魂魄，还加派天兵去全力搜寻被先天帝救下的火神一魄，连花界那边也派人去向长芳主讨要蓬羽。

　　这番做法，旷露实在是看不出她家陛下有半点以绝后患的念头，反倒像是……不希望火神殿下再出事。

　　旷露是女子，心思本就细腻，加上她事事都以润玉为重，时常伺候在润玉身侧，自然也能察觉到一些事，思及这段时间润玉的种种变化，她心头一跳。

　　陛下他该不会是……

　　旷露脑海中不由得冒出了“移情别恋”四个大字，惊得她不敢再多想，毕竟要是真的，那自家陛下移情别恋的对象不就是……

　　行至璇玑宫大门时，月下仙人突然出现在润玉他们跟前，见了润玉这个天帝也没个好脸，连声问候也无，直接看向润玉身旁的“锦觅”。

　　“小锦觅，老夫听说你好端端的失忆了，你现在如何了？可还记得老夫，是不是有人使计对你做了什么？你不要怕，当着老夫的面说出来，有老夫为你做主。”

　　月下仙人一字也未提润玉，话里话外却都在暗指是润玉在搞鬼。

　　旭凤听了眉头蹙起，心中隐隐升起不悦之感，即便润玉是逼宫篡位才登上了天帝之位，可他如今是天帝，身份尊贵已非从前布星挂夜的夜神，就算丹朱是天帝的亲叔父，也不该对润玉如此无礼，尤其还是当着身后这么多仙侍的面。

　　再说月下仙人明知旭凤这个侄子是被锦觅所杀，为何还会对锦觅这个凶手态度这般和善？

　　旭凤斜了一眼润玉毫无波澜的面色，看不出来他是生气还是习惯了不在意，嘴角抿起，对月下仙人说：“我无事，一切都好，也没人对我做什么。”润玉对锦觅痴心一片，又怎会做出什么伤害锦觅之事，但那也只是对锦觅罢了。

　　现在润玉发现了面前锦觅的体内装着谁的魂魄，还不知会怎么处置他，毕竟他们之间的兄弟之情早已不复，荼姚杀了润玉生母，他又和润玉争抢锦觅，润玉合该是恨极了他。

　　那日他醒来后叫出的那声“兄长”，既是在告诉润玉眼下躺在他面前的人究竟是谁，也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因一段记忆而沦陷在那片根本不属于他的深情中，他不是锦觅，润玉的温柔和痴情给的也不是他。

　　即使他对他的兄长动了心，但以他的骄傲和自尊，却做不到去欺人欺己。

　　月下仙人听了却不大相信，自从那日他们取得玄穹之光分别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锦觅，后来听闻锦觅失忆了，他怀疑是润玉为了得到锦觅所以使了什么手段，于是便想见到锦觅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无奈润玉将人看得严严实实的，月下仙人连璇玑宫大门都进不去，上次好不容易等到“锦觅”独自一人离了璇玑宫，他正要追上去却被离珠带人给拦了下来，离珠软硬不吃硬是把月下仙人给堵住了，半天都没能走成，气得月下仙人一口气差点没上得来，在天界这么多年，还从来没人这样对他，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润玉吩咐的。

　　月下仙人正气得心口疼，结果转眼便看见润玉神情凝重地抱着昏迷过去的“锦觅”回了璇玑宫，没过多久又见岐黄仙官也急忙忙赶了来，约莫两个时辰后岐黄仙官离开了，然后他就见润玉身边的旷露调来了一队天兵把璇玑宫围得如铁通一般严实，连只麻雀都飞进不进去，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好几日。

　　于是月下仙人猜测，说不定因为锦觅一心念着旭凤，所以润玉求爱不得便恼羞成怒把锦觅囚禁了起来。

　　但这还不是最让月下仙人心急如焚的事，他今日之所以会在璇玑宫外将润玉他们拦住，是为了旭凤复活一事，只是没成想刚好让他见到了以为被润玉囚禁的“锦觅”。

　　要想旭凤复活，就必须有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锦觅以自己的辨色之力换来了廉晁的玄穹之光，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终于炼成，可锦觅却再未去过兜率宫。按理说，锦觅是最希望旭凤能复活的人，九转金丹好不容易炼好她怎么可能会迟迟不去取，这便让月下仙人起了疑心。

　　他怀疑是润玉对锦觅做了什么，但比起锦觅的安危，月下仙人更担心的是九转金丹，润玉能让太上老君炼九转金丹是因为他在意锦觅，可如果锦觅真的是被润玉囚禁了，那么唯一能救活旭凤的九转金丹说不定也会出问题，所以月下仙人特意跑了一趟兜率宫，却得知九转金丹已被天帝取走了。

　　月下仙人又惊又气，九转金丹若是让润玉拿走，那旭凤岂能有复生之望？！他可不信润玉取走九转金丹会是为了救旭凤，旭凤活着的时候，润玉就巴不得想要旭凤死，若非润玉假造所见梦，锦觅又怎会认定是旭凤杀了水神风神，从而导致旭凤被锦觅亲手所杀；旭凤死后，润玉又派人四处搜捕旭凤残留的那一魄，摆明了想要斩草除根，不给旭凤留半点复活的机会。

　　九转金丹是旭凤复生的唯一机会，月下仙人最是疼爱旭凤这个侄子，得知九转金丹在润玉手中，他也顾不了其他只想着把金丹从润玉那里拿来。

　　月下仙人质问润玉：“润玉，老夫问你，你为何要将那九转金丹取走？”

　　“九转金丹……”

　　旭凤眼眸微眯，他自是知道九转金丹有什么作用，有了九转金丹，再找到他残存的那一魄，便能令他涅槃重生。

　　润玉若不想让他复活，便不该让太上老君将九转金丹炼出来，他是天帝，没有天帝的旨意允许，任旁人再苦苦哀求，太上老君也绝不会将九转金丹炼成。

　　“小锦觅，那九转金丹的药引玄穹之光可是你辛苦上蛇山求来的，为了这药引你连辨色之力都没了，大半条命都丢了，现在这九转金丹被润玉拿走，凤娃他该怎么办！”

　　月下仙人朝“锦觅”说道。

　　旭凤神色颇为不解，锦觅为了救他上蛇山去求玄穹之光，还没了辨色之力？既然她拼了命想救他，当初又为何认定他是杀人凶手，以一缕青丝哄骗于他，拿翊圣玄冰亲手捅中了他的内丹精元叫他没了性命？

　　他始终没法忘记锦觅那双含着恨意和冰冷的泪眼，还有她的那一声“从未”。

　　那一刻，他恨极了锦觅，恨不得用红莲业火将她烧成灰烬，才能宣泄他内心的委屈和痛楚，绝望和心碎。

　　旭凤从来都是被万千宠爱的那一个，他是天帝嫡子，身份尊贵，又是天地间唯二的凤凰之身，术法高深，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他的高傲与生俱来，也无可指摘。他活了上万年的神生里，唯独在锦觅身上跌了跟头，还被算计丢了性命，着实在是前所未有的狼狈和疼。

　　哪怕他得知锦觅为了复活他而牺牲良多，他也无法再对她生出一丝一毫的爱意，临死前的恨意和寒冷至今还未消散，那一刀捅得太深，深到他只要一回想起她，便觉得胸口那地方隐隐发痛。

　　偏偏他眼下是在锦觅的体内，用着她的身体，真是天意弄人，仿佛连天道都在故意跟他过不去一般。

　　润玉在月下仙人的话说出口后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旭凤和他离得最近，更不用提润玉还抓着他不放手，他自然能发现，特别是在听见锦觅为了救他付出了那么多，润玉攥住他手腕的力道更是加重了不少。

　　旭凤疼得皱眉，他试着往回扯了扯，然后润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攥他攥得越发紧了。

　　估计手腕要被捏青了。

　　旭凤不着边际地想，前些日子不知道他不是锦觅的时候，润玉待他还是一副温柔纵容的模样，要是哪里不小心碰着了天帝陛下都要心疼个半天，如今知道他是旭凤了，润玉就把那些关心呵护收了回去。

　　男人都是善变的，旭凤眼下对这句话深以为然。

　　算了，反正这也不是他的身体，润玉自己都不心疼会弄伤锦觅，他就更没必要在乎了，他又不是圣人，还记得锦觅当初给他的那一刀呢。

　　润玉语气冷冷道：“叔父想来是年纪大了，连规矩都忘了，在本座这个天帝面前也愈发无礼了。”

　　月下仙人言道：“天帝眼中若还有我这个叔父，就听老夫一句劝，强扭的瓜不甜，有些人和事强求不了。还有那九转金丹对旭凤复活有多重要你也清楚，现在天帝之位已经是你的了，润玉，你就高抬贵手给凤娃一条活路吧，他毕竟是你的亲弟弟啊！”

　　旷露瞧了一眼“锦觅”，然后开口解释道：“仙上，陛下他拿走九转金丹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而且陛下也没有不想给火神殿下一条活路，你误会了。”

　　“误会？老夫能误会什么？”月下仙人紧盯着润玉，责问道：“润玉，你若是念着和旭凤的兄弟之情，当初为何要篡改锦觅的梦珠，误导她是凤娃杀了水神风神；你若是还想给凤娃活路，又为何派兵满六界的去搜捕凤娃魂魄，还要卞城王父女去搜集凤娃元灵交于你。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以为老夫不知道吗？你真的想过给凤娃活下来的机会吗？！”

　　旭凤瞳仁骤然紧缩，脸色渐渐不好了起来，“……什么梦珠？”

　　月下仙人神色困惑地望着“锦觅”，说：“小锦觅，你真失忆了不成？那梦珠不就是——”

　　“来人！”

　　还未等月下仙人说完，便被润玉厉声打断，喝道：“月下仙人酒后失言，冒犯天帝，责令其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姻缘府半步！”

　　“你们敢！”

　　“润玉，凤娃他是你的亲弟弟，你不能这样对他！”

　　月下仙人边挣扎边被天兵给押着走了，隔得老远都能听见他的叫喊声。

　　旷露眼观鼻鼻观心守在殿外，离珠和其他仙侍都被她打发走了，殿内润玉和旭凤相对无言，润玉端坐在桌旁，眉眼清雅，神色淡淡，只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雪白衣角，隐约透出几分焦躁和不安。

　　旭凤暂时不想和润玉靠得太近，便在床边坐下，思索月下仙人说的篡改梦珠一事，丹朱说的那般明白，旭凤自己也能想出个大概来。

　　不外乎是锦觅做了个他杀了水神风神的梦，然后润玉动手脚把所思梦变成了所见梦，锦觅由此相信旭凤就是杀害水神风神的真凶，所以谋划着要杀了他为水神风神报仇。

　　如此看来，润玉的确是恨极了他。

　　旭凤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其实他也没有多大的惊讶和不敢置信，毕竟他和润玉之间发生的那些事，不管润玉想杀他也好或是报复他也好，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也不怎么难受。

　　他就只是，感觉胸口堵得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