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当归 ...
-
血灵子果真救回了锦觅性命,润玉却因此损耗了一半的天命仙寿,元气大伤,身体极度亏损,喝了旷露端来的补药后才恢复了一些精神,撑着尚且虚弱的身子在处理公文,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如今魔界固城王对天界虎视眈眈意欲开战,而卞城公主鎏英又为旭凤之死愿领兵魔族与天界一战,他已命破军率兵驻扎忘川,以防魔界随时开战。
将看完的公文放置一旁,润玉凝眸望着对面又出现的紫衣虚影,旭凤墨发高束,凤眸含笑地回望着他,阳光透过窗棂洒落殿内,虚影置身在淡淡的柔和光线中,面上的笑容温暖而赤忱,是如此熟悉,却又触不可及。
明明这只不过是他的幻想,明明他自己该是最想旭凤不再存在的人,但偏偏可笑的是,在旭凤死后他总是会在自己独处时看见旭凤的虚影,穿着那身紫衣,嘴角梨涡浅浅,就像年少时最依赖亲近兄长的火神般对他笑得明媚骄矜,不见后来他们兄弟俩相争锦觅时的疏离冷淡。
旭凤极少穿紫色的衣衫,长大后的凤凰觉得紫色太艳,于是便少穿了。润玉却觉得旭凤身着紫衣很是好看,紫色华贵,衬得本就冠绝六界的凤凰玉貌花容,摄人心魄。但他从未对旭凤提过,毕竟他只是旭凤的兄长,倘若连弟弟穿什么样的衣服都要去管,这未免过界了。
旭凤永远都是众星捧月的那一个,不管是润玉所渴望的亲情还是爱情,旭凤从来都垂手可得,即便他已经死了,也有那么多人记着他,念着他,想要为他报仇,更有锦觅不惜性命也要复活旭凤。
思及锦觅昏睡半年醒来后的伤心痛苦,再也不见往日的活泼烂漫,目睹她为救旭凤时的不顾一切,润玉心中的痛楚比割破手腕以血凝珠时更甚。
若旭凤真的复活,他还能留住锦觅吗?
若连锦觅他都失去,他恐怕真的一无所有了。
旭凤的虚影仍在原地,静静地注视润玉,明艳倨傲的眉眼难得温柔,润玉神色冷漠地看着他。
“旭凤,你已经死了,天界不需要你,锦觅不需要你,这里的一切都不再需要你,没有人需要你回来,旭凤,也没有想要人你回来。”
这不过是他想象出来的幻影,而他却对着面前根本就不存在的幻影说话,润玉想自己真是快疯了。
而下一刻,旭凤模样的虚影就真的消失不见了。
润玉犹似怔住,旭凤死后这虚影便时常出现在他面前,也只在他独自一人出现,不管他对旭凤的虚影说什么做什么,虚影也从未在润玉无人相伴时消失,这是第一次。
消失了也好,自己本就是想要他消失不是吗?
润玉收敛心神,掩去眼底的几分怅然,埋头继续处理公文去了。
过了不久,旷露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焦急,向他禀告说:“陛下,水神仙上醒后不知为何记忆全无,连她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了。”
润玉神情惊讶,立马放下手里的公文,起身去往锦觅所居的偏殿,旷露跟在他身后,边走边向他说锦觅醒后的情况,水神仙上性命无虞,除了她忘记了一切,她已派人去请了岐黄仙官。
等润玉看见锦觅,锦觅正半躺在床上,离珠站在一旁在和她说些什么,发现有人进来了,锦觅的目光望向门口,她的视线先落在了润玉的身上,眼神清澈而懵懂,那一瞬间,她看着他的神情就像是刚刚破壳而出的雏鸟找到依靠时的亲近喜悦,又透着几分无措茫然。
润玉忽略心中升起的一丝怪异感,疾步朝锦觅走去,离珠向他福身后自觉退到门口,润玉在床边坐下,试探地去握锦觅的手,放轻声音问她:“觅儿,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润玉,是你的小鱼仙倌。”
锦觅仰头细细打量着润玉,在润玉握住她的双手时也没有挣扎,乖乖地让润玉一点点地靠近她,她看了润玉半响,眼里露出迷茫之色,“我好像认识你。”后又摇头,颇为沮丧地说:“可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润玉嗓音轻柔,安抚着她说:“没关系,你只是生病了,等医官给你看过之后,你好好养病乖乖喝药,用不了多久就会想起来的。”
他想,这或许是上天垂怜于他,给了他一次得到幸福的机会,他可以和锦觅重新开始,让她慢慢地爱上他。
锦觅虽没了记忆,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但是对润玉却极为依赖亲近,除了润玉要上早朝的时辰外,其余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和润玉待在一处,润玉处理公文时她就自己在旁边看话本杂书之类的,有时润玉抬头去看见她还拿笔在书上写些什么,等他不忙了,润玉就教她修炼,陪她下棋,给她讲他们之间发生的故事,刻意隐瞒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回避了旭凤这个名字。
润玉告诉锦觅,她在初见时唤他小鱼仙倌,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永远都是她的小鱼仙倌。
锦觅听后,见润玉脸上温柔又带着期待的神情,踌躇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叫出口,神色别扭地说:“我也不知怎么了,我就是不想这样叫你,对不起。”语气中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歉意。
润玉一愣,随即安慰她说:“没关系的,觅儿,你不想叫就不叫,其实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毕竟两个字比四个字叫起来更方便是不是?”
锦觅点点头,眼眸明亮地看着润玉,随即笑着唤他:“润玉。”
那笑容明媚无邪,透着被宠惯的娇纵和单纯。
润玉有些晃神,待锦觅靠在他怀中睡过去,他将她抱上床安顿好后,走到桌案前收拾上面凌乱的书本,还有一本杂记翻开到一半,上面还有锦觅的批注,润玉的视线倏忽停留在了那上面。
神采飞扬,飘逸显眼。
是飞白体。
他白净修长的手指落在书页上,指尖轻微抚过上面已半干的墨痕,眸色渐渐变化了起来。
却也不是飞白体。
旷露把熬好的药端来递给润玉,润玉接过欲喝下,却闻出了花界圣品清霜灵芝独有的清香,旷露见状,解释说:“水神仙上突然记起了花界的清霜灵芝有疗伤奇效,说她自己既然是花神之女,那肯定能把清霜灵芝种出来,便在屋子试着种,没过多久就种了出来,叫小仙快些拿来让陛下服下。”
旷露跟着润玉身边那么长的时间,自然明白润玉对锦觅的心意和执念,如今锦觅失去过往记忆,在这些日子对陛下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在乎喜欢,眼看她家陛下终于能达成所愿,旷露当然为润玉高兴。
锦觅前几日发现了润玉手腕上的伤,一脸担心地问他怎么受伤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被白纱包好的伤口,里面流露出明显的心疼之色,她动作小心地捧着润玉受伤的那只手,紧张而关切地问他:“还疼吗?”
润玉本想说早就不疼了,可面对眼前满眼都是在心疼关心他的人,话却哽在喉间,对待锦觅,他早已习惯了一味地付出忍受,习惯了她在乎旭凤而忽视自己的受伤,他不奢求能得到她的心,让她像爱旭凤般去待他,他只求她能陪在他的身边,她偶尔和他说几句话,能够对他笑一笑,他便心满意足了。
锦觅是活泼烂漫的性子,无论对谁她都一视同仁,她的温暖明媚从来都不只属于润玉一人,可即使是在锦觅尚未爱上旭凤之前,她也从来没有像这样关心在意过润玉,这样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锦觅从来都没有过。
润玉的眼尾晕染开了一抹嫣红,眼前的人瞧见他的一双温润星眸里水雾氤氲,她慌张无措起来,“是不是伤口还疼啊?”转头便要喊旷露让去找岐黄仙官来,却被润玉拉近一把抱住,力道大得她根本动弹不得,耳畔响起润玉满是希翼又似破碎的话语。
“我会疼,我是会疼的。”
“所以,不要在给了我希望之后,又让我失望好吗?”
怀中人听见他的话后,双手慢慢地回抱住他,“嗯”了一声,然后轻轻地安抚似的拍着他的背。
从那以后,她就天天盯着润玉按时喝药,喝完药后还会从糖罐子里精挑细选出一颗最漂亮的冰糖喂给他吃,然后邀功似的问他甜不甜。
润玉将碗中的药喝下,旷露接过,却听自家陛下语气犹疑地开口:“除了清霜灵芝,她可有记起了别的什么?”
旷露说:“这倒没有。”
润玉颔首,敛眸不语,昨日他给锦觅讲述了从前穷奇作乱南天门,也让他们两人第二次相见之事,听后她还好奇地看着润玉拿来的古籍上面的穷奇模样,看完后一脸的嫌弃,嘟嚷着这穷奇长得好丑,然后偏头盯着润玉瞧了好半天,仿佛炫耀一般直白夸道:“还是润玉最好看。”
岐黄仙官曾言若要水神早日恢复记忆,可以多讲一些从前发生的事,多见一见那些认识的人和熟悉的东西,对锦觅忆起从前有帮助。
润玉给锦觅讲穷奇之事本意也并非是让她恢复记忆,只是想试探她在听了此事后可能会记起些什么,他也不能将锦觅带去栖梧宫和姻缘府,去栖梧宫她会看见已枯死的凤凰树,去姻缘府叔父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告诉她关于旭凤的一切,他只能对她说一些可能会刺激她记忆却又不会刺激过度的事。
他对锦觅提起穷奇作乱,为何她记起的却是清霜灵芝?
润玉记得月下仙人曾经说,昔日南天门前旭凤为救锦觅受穷奇一掌,锦觅为此耗费不少精力为旭凤种出了花界圣品清霜灵芝,那时月下仙人话里话外都是在说旭凤和锦觅是情投意合天造地设的一对,两人性情互补,彼此也都相互倾心,真真是般配得很。
那是在他们下魔界捉拿穷奇归来后,润玉当时听见这话后,却莫名的心生不悦和烦闷,才发觉自己应是喜欢上了锦觅。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去了花界水镜,随后将锦觅偷偷带出安置在了凡间小院。
后来旭凤为寻锦觅也到了凡间,还险些怒火中烧地拆了那座戏园,旭凤很少会为了旁人这般的怒不可遏,润玉也只见过火神殿下在怒斥发作那些不敬夜神的神仙时才会有如此模样。第二日,他看见了锦觅头上戴着的寰谛凤翎,凤凰一生只此一支的寰谛凤翎,也只会赠予心爱之人,旭凤将它送给了锦觅。
润玉故意向锦觅讨要了葡萄藤,也是在那一刻,他头一次生出了想要同旭凤争抢的念头。
他与旭凤从小相伴长大,他从来都不争不抢,不管是什么都会让着旭凤,旭凤得到的向来都是最好的,可若是他这个兄长表现出对什么东西有点喜欢的样子,无论那是什么,旭凤都会想办法找来送给他,尽管那样东西,旭凤自己也喜欢。
“兄长难得喜欢什么,我自然是想他开心才好。”
润玉在无意中听见旭凤对燎原君这样说过。
他有意换下了白玉簪,将锦觅送他的葡萄藤戴在头上,看着面前单纯活泼的紫衣少女,眸底微光一闪而过。
那如果他也喜欢锦觅,旭凤会如何……
润玉今早询问过离珠,近日水神在饮食喜好之类上可有何变化,离珠禀告说水神仙上最近喜爱吃口味偏淡的糕点,觉得从前爱吃的点心太过甜腻,仙上不太爱看情爱话本子了,也不让她给魇兽喂草叶或竹子吃了,还奇怪问她魇兽吃梦给它喂草叶吃有什么用,离珠顿了顿,又说仙上在失忆后,仿佛连性子也变了些。
离珠是润玉派去服侍锦觅的,旷露要跟在润玉身边侍候,他特意挑了离珠这样性子古板严肃的女仙去锦觅身边服侍,能在锦觅要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时规劝住她,也能将锦觅的日常举动告知润玉。按锦觅的脾性,就算她实在受不了离珠的劝诫管束,她顶多也只会向润玉抱怨几句,而在锦觅失忆前她也只是说离珠年纪轻轻偏爱唠叨劝诫人,小小年纪便学得这个模样,将来老了成了仙婆婆以后还指不定怎么啰嗦。
锦觅素来不看重规矩礼法,觉得那些个尊卑礼仪之类的听着就头晕脑胀,待人处事也颇为随意,不看身份地位,只看合不合她胃口,想当初她还是个跟在旭凤身边的小书童,都敢当着旭凤的面小声嘀咕旭凤脾气不好,又挑剔,还总爱折腾人,每每把旭凤气得脸黑如锅底。
锦觅虽已尊享上神之位,自身却无上神该有威严和气势,为人处世依旧还是当初花界水镜中的那个葡萄精灵,尽管她会头疼于离珠整日的唠叨规劝,也不会拿上神尊位去管教身边的人,这不像锦觅。
其实润玉早就发现锦觅与从前的不同之处,起初他以为是锦觅失忆之故,可一个人哪怕没了记忆,多年养成的习惯喜好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变化如此之大,握笔时下意识的小习惯,对弈时熟悉的棋风,一模一样的飞白体,讨厌太甜的糕点,微笑时的神态,润玉星眸半阖,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他如何能不熟悉这些,毕竟是他与旭凤相伴了千万年的时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明那是锦觅的身体,为何旭凤会在锦觅的身体里醒来还记忆全无,那锦觅的情况又如何?若将凤凰的一缕魂魄驱逐出锦觅的身体,那旭凤是不是会彻底消散,连最后的一线生机也没有……
宽大雪白的长袖下,润玉的双手缓缓蜷缩紧握成拳,指节近乎泛白,这些日子以来他所得到的梦寐以求的幸福不是锦觅给他的,而是旭凤,是旭凤带给他的。
好像从前也是这样,锦觅未出现以前,旭凤是天界唯一带给润玉温暖的存在,只不过锦觅出现之后,那份温暖和特别就落在了一个水镜精灵的身上。
七彩斑斓的虹桥悬挂在栖梧宫外,那只凤凰却再未如从前一般常至璇玑宫。
“润玉。”
润玉闻声望去,入目尽是一片火红,锦觅今日穿了一身红色霓裳,容颜清艳绝伦,眉眼明媚娇俏,神采飞扬,她脚步轻快地迈进寝殿,见润玉怔怔地望着她,粲然一笑,“我穿这一身好不好看?你可喜欢?”
旷露向锦觅福身后,自觉地退了出去并且把门合上,不去打扰里面的二人。
面前锦觅的笑颜与记忆中熟悉的昳丽倨傲的面容相重叠,润玉恍然记起少年时的凤凰最爱穿红色,那张扬炽烈的颜色就如旭凤本人般夺目温暖,却也只有旭凤才能将红色穿出如此效果,不会让润玉看见那刺眼的红色莫名地觉得寒冷心悸,直到后来恢复儿时记忆,润玉才明白为何自己会那般不喜红色。
天界以金色为尊,旭凤被封为火神后,荼姚便特意让织女为旭凤绣制大多以金色为主的常服,便是非金色的衣着,也会在外衫、衣领还有袖口处绣上鎏金或暗金色的凤纹,好在旭凤觉得既然被封火神,整日穿着一身红色好像缺了些稳重,便也由着荼姚的意,之后旭凤便很少再穿一身红衣,就是里面穿了红色也会在最外层穿一件白色或金色的外衣。
润玉无意中问过旭凤,说怎么很少见他穿红衣了,当时旭凤睁着一双澄澈明亮的凤眼望着润玉,莞尔一笑,打趣道:“我竟不知,原来兄长喜欢看我穿红色。”
闻言,润玉莫名地心头一紧,偏开视线,不缓不急说:“倒也不是,只是这么多年看惯了而已。”
他不喜红色,只是那红色穿在旭凤身上让他不讨厌罢了。
然后第二日,火神殿下来璇玑宫时,便着了一身张扬红衣。
“喜欢。”
天帝陛下轻声说出了当年夜神大殿未能言明的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