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响》苔生

7、7.观星 山中一夜，

　　等石钟乳收集妥当，两人步出洞穴时夜色早已深沉。洞中荧光点点，石笋流光，恰似琼楼仙境。洞外朽木纵横，子规夜啼，远山像雌伏着的野兽，煞是阴森吓人。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错觉。

　　即使是太行山最勇敢的猎人也不敢选择晚上下山，因为一路上都会有猛虎长蛇埋伏在茂林里等待着这样的笨蛋，更不用提失足跌下山的危险了。两人决定在山里待一夜明天下山了。

　　春寒料峭，两人在拾了些枯枝，在洞中升起了一团火，再搬了块石头，将不大的洞口堵住了大半边，防止晚上野兽进来。忙完这一切后，两人促膝坐在火边。

　　山中阴寒，嵇康将手伸近火堆，全身上下都烤的暖暖活活，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这时他注意到山涛的右手始终没有伸出来，一直收在身后，山涛发现嵇康目光的落点，右手更是瑟缩了一下。

　　“巨源，你右手怎么了？”

　　“没事，手有点酸了，累得抬不起来。”山涛轻轻摇头说。

　　嵇康细看着山涛，眼睛眯了起来，两人本就坐得近，嵇康手一探就将山涛的右手从背后拉了出来。

　　山涛的手臂修长有力，触感更是光滑紧致，但是他的手掌……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泡，红红的，个个油光水亮，看上去很是耸人。

　　自从山涛敲下第一块石钟乳后，他就没让嵇康再插手了，几次嵇康想要回工具，都被他婉言谢绝，这一番折腾下来，竟伤成这样！

　　怎么会有这样的老实头，一路陪着他、护着他、帮着他，最后受了伤还想瞒着他。嵇康笃定要不是今夜他自己发现了这件事，山涛一辈子也不会让他知道。

　　嵇康气得浑身发抖，几次想发火，但每次触及山涛那双温润智慧的双眼后，他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沉默着拔下山涛用来固定头发的铜发簪，将尖锐的那一端放火上烤热了，再执起山涛右手，小心将个个水泡挑破。

　　嵇康的侧脸映着火光，泛着美玉一般温润的光泽，他的背习惯性的挺得笔直，显出一种与世相遗的清标。从一截青色素净的袖中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轻柔而坚定的起落着。

　　在嵇康身影背光的那一侧还有几只萤火虫悠闲自若的飞着，如梦的景，如梦的夜，如梦的人……

　　夜更深了，两人紧靠着和衣而眠，火渐渐熄灭了，手上疼得厉害，山涛忍不住动了一下身子，睁开了眼。然后直直和一双灿若星辰的眼对上了……

　　“我把你吵醒了？”

　　“不，今晚有点睡不着。”嵇康说。

　　“真巧，我也睡不着，不如出去走走？”

　　夜凉如水，繁星点点。

　　两人并肩走着，草木发出哗哗的声响，突然嵇康定住了脚步，指着星空一角：“巨源，看！”

　　山涛顺着嵇康指着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颗微微泛着红光的星辰停驻在另一颗星辰旁边，久久不去。

　　他的脸色变得凝重，山涛长长呼出一口气：“荧惑犯亢南星，是‘国有忧’之兆。”

　　夜风呼啸而过，在林中扯出尖锐的声响，一时两人都没有做声。

　　“国？”嵇康突然说，声音竟然隐隐有些尖利：“这还是国吗？这个国是靠２２年前曹丕强迫汉献帝禅让建立起来的，原来国竟然是可以篡来、骗来的。这样也就罢了，可是他们是怎么治理这个篡夺来的国家的？这十几年来战乱可有停息的时候？他们手中的屠刀可有放下的时候？以孝治天下？笑话！”

　　这便是嵇康，遇人间不平事，动辄拍案而起。

　　“孝顺孝顺，只要顺了他们的心意便是孝了吧，哪管背后有多少蝇营狗苟，肮脏龌龊的事！礼崩乐坏、道德沦丧、血腥黑暗，国不像国，臣不像臣，不用星象示警，世人都知道‘国有忧’！”

　　这番话说得切金断玉、掷地有声，似乎已在嵇康心中酝酿了很久。银亮月光披洒在他身上像替他穿上了一层盔甲，这个人似已驾驭着锋利的才气，冲天的傲气去冲锋陷阵，要刺破一切虚妄和丑恶。

　　山涛有一种被耀花了眼的错觉，他眯了眯眼睛，尽力平复心头的狂跳：“叔夜，你就从没有想过入仕吗？”

　　嵇康沉默片刻，道：“我家是儒学世家，我小时接触过儒学，也是想过入仕的。但，观入仕的名士不是沦为朝廷拉拢人心的招牌，就是成了汲汲于名利的政客，更多的因为站错了队，被杀了头。在那个官场里，有些人的心死了，有些人的命没了。现今这个乱世，入仕无异助纣为虐，自取灭亡。”

　　夜风鼓动着嵇康衣衫，飘动的青衫猎猎而舞，飞扬跋扈，仿佛世间没有什么能够束缚住他：“嗜欲过盛就会伤害人的本性，名利就像是猎人布下的香饵。君子贵身，当去滋味，外荣华，依循本心，不为外物所动。”

　　“叔夜，你想过没有如果一个人的本心便是想入仕，想干出一番大事业，想一展平生抱负，那又当如何呢？如果在在那官场里他仍然能内不愧心、外不负俗，能死守平生志向，能仕不谋利，能减少一些杀戮，带来一些清明，那又当如何呢？”山涛徐徐问。

　　“不”嵇康摇头“不会有这样的人，有这样的人的世道不会这样。”

　　山涛笑了：“叔夜，你看着，会有这样的人的，我保证。”

　　“还有”山涛突然转身，紧紧盯着嵇康眼睛，神色郑重：“叔夜，不是与世无争这世道便与你无争。你答应我，刚才那番话以后再也别说了，不管是在何时何地，对何人，遇到何事，都不要说起了，好吗？”

　　嵇康看着那双含着焦灼忧虑的眼眸，说：“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