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响》苔生

6、6.采药 两人同行，

　　第二天，山涛买好了栗子酥，驱车行到了百家岩。

　　百家岩是巍峨太行山的一处支脉，期间层峦叠嶂，浓阴蔽日，一路野花盛开，芳草茵茵，让人胸怀大畅，陶然忘机。更有天门瀑布几经跌宕，飞流直下，在空中勾勒出一条绚烂彩虹。

　　其下一色赭岩 ,参差嵯峨 ,刀削一般的绝壁欲将人俗两分。没来由的，山涛不喜欢这一面壁立万仞的褚红色峭岩，满目红色看得人心中一跳，似乎和这流血的世道有种神秘的呼应。

　　再往前走，便到了一处平坦的开阔地，因其平坦可容百家，故命名为“百家岩”，也隐含"百家之言"、"百家争鸣"的意思。嵇康的新家便坐落在这里。

　　那是一个用新砍下的木头搭筑的房子，造型也不同于一般中规中矩的民居，该直处不一定直，该倾处也不一定倾，倒像极了房子主人崇尚自然的性子。虽说是一个人住的屋子，但一点也不冷清。房檐一角悬挂的小小风铃，屋旁长着的百年梧桐，都为它平添了勃勃生机。

　　嵇康没有关房门，山涛便索性也省了敲门，直直走了进去。

　　嵇康已脱去了昨日的宽衣博带，换上一身颇为紧身的衣服。头发也不再披散着，而是用带子扎好了。他脚边搁着一个背篓，里面放着扁头撬、月牙镰、探斛钩铲子、镰刀、半截锄等工具，看样子竟是要出门。

　　山涛将栗子酥搁在桌上，问：“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我的五石散快服完了，我想到太行山深处采点药，再炼一点出来。”

　　“那栗子酥怎么办？”

　　“刚刚接到我兄长嵇喜的口信，他正好要回家一趟，就由他……”

　　嵇康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山涛静静走了过来，边背起了他脚边背篓，边向门口走去。

　　“这是？”嵇康疑惑。

　　走到门口的山涛转过身来，阳光点亮他的侧脸，他笑的淳厚温良，脸上满是关心和担忧，他说：“山路湿滑，野兽出没，你一个人去采药不安全，多个人多个照应，不如同行？”

　　房子刚建不久，屋内还弥漫着一股草木的清香，那香味悠悠荡荡，温柔宽厚，直沁人心，很想门口静候自己的那个男子，不如同行，是啊，人生寂寞，自然不如同行……

　　嵇康大步向门口走去，说：“好，不如同行。”

　　太行山脉深处，时见刺猬、铃鹿、狐狸、竹鼠穿梭而过，深山灵芝，铁皮石斛，花甲之茯苓杂生山间，等待有缘人的摘采。好药生险崖，要采到好的药材，更需翻山越岭，悬崖挂壁。

　　采药有采石药和草药之分，矿物类药是死药，动植物类的是活药，嵇康要采的五石散原料便是属于死药。

　　挑开悬挂在头顶的一条藤蔓，山涛问：“叔夜，你知道要去哪里采吗？”

　　嵇康也顺手用月牙镰挑飞脚边一条蛇：“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紫石英这四味药，我都还有剩余，这回入山，主要是想采些石钟乳。前面不远处有一处洞穴，那里应该会有我要的东西。”

　　山涛完全没有想到嵇康所说的洞穴竟会是这般景象。

　　举高手中火把，只见头上的钟乳石尖尖的，亮亮的，作石笋、石柱、石帷、钟旗状，形态各异,气象万千。地上也如美人肌肤般光滑白皙。低矮处，有一条地下暗河流过，河水如牛奶般白净。附着在石头上的苔藓发着幽幽暗光，空中万千萤火虫一闪一闪，一片魔幻景色。这里竟然是一处不知经历了多少造化沧桑才能形成的洞天福地。

　　这时，嵇康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暗夜里绽开的花：“我很喜欢这个地方。每回看到眼前此景都会感叹造化奇妙。王侯将相总会化为一捧黄土，英雄逐鹿的战场也生满了荒草，富贵如浮云，名利常成空，唯有江河也会万古奔流，想必千年后这个山洞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吧”

　　听着一个二十岁的人以一种看遍沧桑的语气说出这番话，山涛的心头一凉，他喃喃道：“所以你弃官禄如敝屣？”

　　嵇康轻叹：“嗯……”

　　后面的话，嵇康没有说，山涛也没有问。

　　“开始采吧”嵇康拿出镰刀，一点点敲击着一处石笋。这石笋颇为粗大，怕是生长了万年，反复敲击下来嵇康的手就被磨红了一大片。

　　山涛轻轻夺下嵇康手中工具：“我来吧”，他熟练敲击着石笋，不断变换着高度和角度，小心听着声响，终于他确定了一处，大力敲击了下去，果然几次下来那石笋便应声而断了。

　　嵇康惊奇地看着他：“你经常出来采药吗？”

　　山涛笑得有些自嘲：“不，我幼年丧父，家中只有我一个男丁，过得很是艰难，为了维持生计，采药、种地、帮人带孩子这一类的事我都是干过的。那时候人小，别的没学到，偷懒省力的法子倒是学了不少。”

　　嵇康也是幼年丧父，不同于山涛的是他还有舍不得他吃一点苦头的母亲和兄长，他们不仅一力担下了家事，更纵容他四处疯跑，日日弹琴作诗，吟诵老庄。

　　他们两人有着相同的经历，却过着全然不同的生活。

　　嵇康看着山涛淳厚的笑容，心中一酸。

　　“英雄者，当自行其是、自明得失，行他人不敢行、不能行之事，心在云天，纵使世人皆非也不改初衷，纵使斧刃加身也不易志向。”，嵇康想起曾经有个弱小的少年这样说过，山涛不是没有像他一样狂傲过，只是在经历了很多事情以后，山涛将这份狂傲炼成了温柔，这份温柔使他能包容他人的任性和过失，包容生命苦难的质地……

作者有话说

　　参考资料：
古代毒品——五石散


　　我国古代流行一种毒品——五石散，在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极为流行。
　　
　　五石散用紫英石、白石英、赤石脂、石钟乳、石硫磺五种矿石按照一定比例混合搅拌碾磨再煅烧炼制而成的。它是我们伟大的医圣张仲景研制的。但却是何晏推广流行起来的。
　　
　　何晏不但是魏晋玄学的倡导者，学识渊博风神俊朗，是贵族大家子弟。何晏的祖父何进，乃是东汉末年显赫一时的大司马大将军，后惨死于“十常侍”之乱。后来，何晏因为自幼聪慧过人，被曹操收养长大，还娶了曹操的小女儿金乡公主为妻。
　　
　　《世说新语》上记载了何晏夸赞“五石散”的话，他说道：“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于是，在何晏这位大学者的带动下，士林学子纷纷相仿，“五石散”大行其道，简直成了社会风尚。
　　
　　据说，服用“五石散”后，会浑身发热，精神兴奋乃至癫狂，需要疾走散热，这就是“散步”的由来了。所以，魏晋名士大多放浪形骸，经常会裸体相会，纵酒放歌，蓄养歌妓□□等等。何晏就是这种做派的始作俑者。
　　
　　然而，好景不长，曹魏少帝正始年间，司马懿发动著名的“高平陵政变”，一举剪灭了飞扬跋扈一手遮天的大将军曹爽。跟曹爽关系密切的何晏受到牵连，被夷灭三族而死。成为清流名士被冤杀的代表人物。
　　
　　何晏虽死，但由他鼓吹的“五石散”却更加盛行起来，一直到三分归晋、五胡乱华、东晋偏安江东一隅，喜爱坐而论道、谈论虚无缥缈的玄学的学者才子们，依旧对“五石散”青睐有加，这种春药加毒品的药物，陪伴中国人进入到了中国历史上最血腥、最波澜壮阔的五胡乱华的华丽血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