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响》苔生

5、5.钟会 钟会与嵇康

　　半天前

　　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这绝非一句虚言。

　　世人都知钟会敏慧夙成、少有才气，赞他志向凌云、形容皆美，好似他天生便独得上天宠爱，合该不学自通，本当顺风顺水一样，再加上他显赫的家事，一手逸致飘然的书法，他似乎生来便是站在众人之上的天之骄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成就这些，他放弃了多少休憩的时间，多少玩乐的机会。蒋济赞他是非常人，什么是非常人？能忍常人之不能忍才是非常人。因此即便此时日已中天，他还是在院里练枪。

　　第一次见到钟会的人多少都会惊异，因为他的长相实在不像一名武将。他唇红齿白，修眉斜飞入鬓，尾端自然凝着勾人风情，天然一段情意，眼神流转间却又隐含煞气，那是一种艳丽张狂的美。他此时着一身红衣，整个人像一朵放肆妖冶的毒花。钟会张狂得不愿遵循那时宽衣博带的风尚，却喜欢着一身劲装。此刻的他提枪而立，真真衬得矫健有力、英姿勃勃。

　　钟会刺出枪的那一刻就像一道雪亮电光划过。他化身为一颗飚飞的流星，枪尖闪光如流影环带一般围绕着他，其势连绵不绝如长虹游龙，行云流水间，酣畅淋漓！钟会的汗水一滴滴抛洒了出去，在空中划出闪亮的弧线，纷纷渗入了泥土中。

　　突然，他动作一顿，停了下来。眉头锁起，神色不悦。在一旁伺候的管家心中一紧，急忙跑了过去。

　　“外面为何如此吵闹，你快去看看，叫那些人给我闭嘴。”钟会吩咐，管家忙小跑着出去了。

　　他一贯不喜欢被妨碍，不管妨碍到他的是人、事还是物。现在，外面的吵闹喧嚣声已经吵到他练武了。

　　片刻后，管家又小跑着回来了，喘着气说：“二公子，刚才外面吵闹是因为有个美男子上街被众人围观，那男人转身跑了，众人便在后面紧追不舍，刚刚人群便从府边跑过。现在已经去远了，不会再吵到二少爷练武的。”

　　“哦？”钟会的兴趣被勾起来了“哪个人上街能引起这大动静？挺刚才的声响，怕是半个洛阳城都惊动了吧，以前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但好像那次都没这一次折腾得厉害。”

　　“二少爷英明”管家恭维道：“小的也不知那男子是谁，只是听追在后面的人群中有人说龙章凤姿什么的……”

　　龙章凤姿？钟会脸色一变，除了那个人，除了嵇康，还有谁担得起这四个字，几乎没有思考，钟会已拔腿向门口跑去，只留下一群错愕的下人，互相大眼瞪着小眼，二少爷一直是严厉的，几时有这般小孩子一样的举动……

　　然而当钟会跑到门口时，他只能看见呼啸而过的人群扬起的滚滚黄沙，那里还有那个人的影子……

　　这个人总是这样，生来便是让人仰慕憧憬的，他却一个人自顾自前行，连一个背影也吝啬给予他人。钟会在第一次见到嵇康时便明白了这一点。

　　公元240年（正始元年）齐王曹芳设宴邀请因写《游山九吟》而被昭帝曹睿赏识的嵇康，身为太傅之子、庙堂新贵的钟会自然也在被邀之列。

　　那时的钟会对嵇康是抱有很大期待的。他读过嵇康的《游山九吟》，他想他一辈子也写不出这样的诗，才不及人，气不及人，如之奈何？十几岁的少年便能写出这样的诗，莫非真有生而知之者？

　　然而嵇康却迟到了，宴会过了一大半，他才珊珊来迟。

　　那天的嵇康一身粗布麻衣，散着发，他乌黑的发丝柔顺的滑落肩头。一屋子身着华贵服饰的达官贵人们就被这样一个少年衬得全无颜色。象征尊贵而高高竖起的发冠在这个少年率然自然的气质面前成了一个笑话。钟会想，‘不加饰厉，而龙章凤姿，天质自然’说的便是这般人物吧。

　　齐王曹芳不是没有生气的，但怒火在看到嵇康的那一刻全不见了。他想起了手下最得力的谋士说过的话，‘此时司马氏势力已经壮大到威胁陛下统治的地步了，陛下的当务之急便是找一个有龙凤之气的人才，来聚拢王气，压制司马氏。’

　　看眼前这人的风度似乎正是他寻找已久的人才。

　　齐王曹芳温厚开口：“爱卿为何来迟？可是有事耽搁了？”聪明人都听出了，这是皇上在给嵇康找台阶下。

　　嵇康坦然道：“在来的途中，臣路过一处酒肆，喝得误了时间。”

　　齐王曹芳拊掌笑道：“真名士，自风流。爱卿快些入座吧。”

　　他第一次见皇上是怎样的呢？钟会想。

　　那日父亲引见着他和哥哥去见皇上，哥哥钟毓头一次见皇帝，吓得全身是汗，钟会强作镇定。皇上问：“钟毓啊，你怎么出了那么多汗啊？”钟毓说：“皇上天威，臣战战兢兢，汗如雨下。”皇上又问钟会：“你怎么不出汗呢？”钟会小心答道：“皇上天威，臣战战兢兢，汗不敢出。”

　　那时的他是多么惶恐不安地揣测的圣意，费尽心思讨着皇上欢喜啊，即便如此，皇上也只是微微颔首，表示满意。反观此时嵇康的表现，钟会觉得自己像个小丑般可笑。

　　齐王曹芳越看嵇康越是满意，或许是高兴糊涂了，席间他竟然说：“叔夜，朕观你的《游山九吟》清丽飘逸，今日良朋满座，宾主尽欢。爱卿，何不做诗一首？歌咏此情此景。”

　　钟会心中暗道要糟。

　　果然嵇康起身行礼，眼神冷傲：“陛下，这作诗助兴之事何不去找优伶娼蓄之人？臣本乡野粗鄙之人，实在上不了台面，恕臣先告退了。”说完也不待齐王回答，转身就走，走得干脆利落。

　　乱世之中每个人为了生存都扭曲了自己的形状，不，不是每个人，钟会突然意识到还有一个人活得那么肆意自由，他就像是黑暗之中仅存的一丝明亮光束。

　　只是嵇康如此锋芒毕露，怎能不招人忌恨呢？但钟会明白自己绝不是其中的一个。人就是这般奇怪，当别人比你优秀一点点时你会去嫉妒他，但当对方比你优秀太多，你拍马也追不上时，人们就往往会憧憬敬仰那人。

　　钟会想嵇康是一匹在自己的世界里风驰电逝、慑景追风的千里马，他到达的地方自己也许一辈子也到不了。但他还是禁不住想努力奔跑，奋力追逐他的背影，想努力接近他一点。

　　今时今日，站在太傅府门口的钟会觉得一团火在心头烧起，催促的他骑上快马，去追逐那个惊动了半个洛阳的人。但……他不能，一遇上嵇康的事他便失了分寸。不禁一遍遍思索在他眼里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一个莽撞的武将？一个徒有家世的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