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响》苔生

3、3.醉流霞 荒野酒肆，

　　一路狂奔，等完全摆脱身后人群时两人已奔出了洛阳城。

　　彼此对视一眼，见对方已是满身尘土，汗透重衣，脸色潮红，两人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

　　嵇康欠身拱手：“多谢兄台出手相助，相逢切莫推辞醉。可惜此处有景无酒，不然定与兄台不醉不归。”

　　那男子微笑道：“举手之劳，不需相谢。说到酒，你看那是什么？”

　　嵇康顺着男子的手望去，只见青山一角，竟然微微露出了一点红色的酒帜，这荒凉郊外居然开了一家酒肆。以他的经验，如此不合时宜、不媚世俗的怪店内必藏着好酒。

　　“走，咱们喝酒去。”嵇康说。

　　说这店怪还真没冤枉了它。酒帜破旧，店门推上去嘎吱嘎吱响，店中没有其他客人，只有一角窗户透些光进来，显得灰扑扑的。老板在柜台后站着，瘦高瘦高的，苍白着一张脸，他们进来时也只抬头瞥了一眼。

　　这店白天都透着阴森的感觉，晚上被白惨惨的月光照着大概会恐怖得和灵堂有得一拼。

　　那男子径自走到柜台前，放下了点碎银子，自己搬了几坛子酒出来，放在嵇康面前的桌上。

　　他解释道：“这老板是个怪人，不爱理人，但这里的酒却是一绝，你喝喝看。”

　　嵇康也不客气，拿起破旧酒盏，满上，仰首就全喝了下去。这酒入口辛辣，一路冲到肚子里，但一会儿就有一股暖流升起，在身体里来回涌动，熨帖得人无处不舒适。

　　那男子温厚的声音适时在耳边响起：“此酒辛辣清冽，回味绵长，入口后常辣得人眼冒金星，如见流霞，因此取名醉流霞，是这里老板自酿的酒。”

　　嵇康赞道：“好酒！好名！”说着也给那男子满上，倒酒过程中，宽大的衣袖总碍着他，嵇康索性将衣袖挽起，人也坐得越发随意了，

　　“在下嵇康，字叔夜，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那男子神色惊异：“原来是作《游山九吟》的嵇叔夜，久仰久仰，在下山涛，字巨源。”

　　“咦”嵇康道：“河内怀县的山涛？”

　　“是”山涛微笑“方才听叔夜啸声挺得人胸怀大畅，我没有他物，只能以此酒相谢了。但，大抵世间之物不平则鸣，叔夜心中可是有郁结之事。”

　　嵇康沉默看着杯中酒液，其时酒的提纯过滤技术都不成熟，杯底沉淀着一层绿渍，清如水的酒映着幽如苔的绿使人不饮已醉，半晌，嵇康自嘲一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性子急，刚肠嫉恶，遇事便发，看到这世上的不平事，总忍不住要挺身而出仗义执言一番，却又往往改变不了什么。让巨源见笑了。”

　　山涛眼神专注的看着嵇康，温柔包容，似把这四月天的春风也招进了这小小酒肆中，被这样一双眼看着，嵇康突然觉得安全放心，似乎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山涛开口，声音淳厚：“我倒觉得这世上麻木不仁之辈太多，如叔夜这般至情至性的人却太少。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是吾辈。”

　　嵇康的眼亮了起来，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的山涛一番，说：“巨源，我家住山阳百家岩，你没事的时候来找我喝酒吧。”

　　“好”山涛微笑，他低头又饮了一杯，抬起头时眼中闪现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光芒“不过叔夜，我劝你一句，有情则哀，有欲则悲，情浓则哀盛，欲极则悲感。叔夜若想寻求养生之道，得保永年的话，还是清心寡欲一点为好。”

　　嵇康盯着山涛，眼前男子端坐于桌前，却豪放地一杯连着一杯的饮着，儒生不像儒生，狂士不像狂士。他突然觉得心悸，为何这个男子字字句句都似说到了他心坎上？为何他能如此懂他？活到了20岁，嵇康终于相信世上真有一见如故。红尘寂寞，得遇知己……

　　嵇康转身又拍开了一坛酒的封泥，给两人满上，这样简单的动作在他做来却有一身无人能及的傲骨，一身难以遮掩的锋芒：“我明白的，动者多患，静者鲜虑。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吾愿毕矣。巨源不需为我担心。来，喝！让我们把那些不愉快的破事都忘了。”

　　两人相对轰饮，酒像流水一般倒入肚中，嘴角漏下的酒液也濡湿了胸前一大片衣襟，精壮的胸膛在衣下若隐若现。

　　嵇康的眼黑白分明，神秘的黑映着明朗的白，酒酣处他的眼蒙上了一层薄雾，眼中的凛冽软化了，平素的坚硬卸下了，他眼睛深处沉淀的寂寞便浮现了上来，冠盖满洛阳，斯人独憔悴，山涛叹息。

　　不知怎的，山涛突然不想看到嵇康落寞的样子，他问：“叔夜，可是第一次来洛阳？”

　　“是，巨源怎么看出来的？”

　　“叔夜，可知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围着你？洛阳风气开放，每有英伟美丽的男子上街，往往人们会聚众围观，用瓜果等物品表达自己的爱意。叔夜必是第一次来洛阳，才会不了解这条习俗。何况……”

　　何况魏晋之时，男子爱美，在脸上涂脂抹粉，喜着女装的男人绝不在少数，柔弱文秀、风吹即倒的病美男也有很多，然而嵇康和他们不同，他的美是一种健康的、蓬勃的、充满生机的、凛冽的美，也因此他看起来那么自然率真，不含一丝矫饰和做作。这是一种极动人的气韵，像巍巍玉山伴着轻抹舒卷的白云，像潺潺流水映着澄澈月光，所以无怪街上人会那么疯狂。

　　“何况”后面的话，山涛没有说出口，他掩饰般的说：“下回来洛阳时，叔夜记得乘车骑马或者伪装一下，就没有问题了。”

　　“我是进城来给母亲买栗子酥的，今天看样子是买不成了，明天一定记得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再进城。”

　　“这样吧”山涛笑了“我来洛阳看望姑表亲戚，还会在这儿住上好几天，不如我明天买了糕点，送到百家岩，到时我们正好一起喝酒。”

　　“好！”嵇康答应。

作者有话说

　　《世说新语》中关于山涛的记载
1.欲者不多与者忘少
晋武帝每饷山涛恒少，谢太傅以问子弟，车骑答曰："当由欲者不多，而使与者忘少。"
晋武帝每次赏赐给山涛的东西总是不多，谢太傅（安）拿这件事问家里的晚辈，车骑（谢玄）回答："大概是想要的不多，所以给的人就忘了少了。"
2.山公如牛
山公以器重朝望，年逾七十，犹知管时任。贵胜年少，若和、裴、王之徒，并共宗咏。有署阁柱曰："阁东有大牛，和峤鞅，裴楷秋，王济剔嬲不得休。"或云潘尼作之。
山公（山涛）以其才智在朝中享有很高威望，年过七十，还掌管选拔官吏的重任。年轻的显贵，象和峤、裴楷、王济之流，都尊崇赞美他。有人在山涛办公的走廊柱子上题写道："阁东有大牛，和峤是套在牛脖子上的皮套，裴楷是绑在屁股后面的皮带，王济忙前忙后，纠缠不休。"有人说这是潘尼写的。
3.举无失才
山司徒前后选，殆周遍百官，举无失才，凡所题目，皆如其言。唯用陆亮，是诏所用，与公意异，争之不从。亮亦寻为贿败。
山司徒（涛）前前后后选拔的官吏，几乎遍及文武百官。凡是经过他考察的官吏，都和他说的一样。只有任用陆亮是皇上下诏用的，当时山司徒的意见和皇上不同，力争皇帝也不从。陆量不久也因为受贿被撤职了。
4.璞玉浑金
王戎目山巨源："如璞玉浑金，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
王戎品评山巨源（山涛）："就像未经雕琢的玉石，未经提炼的矿石，人们都喜爱它的珍贵，却不能估量它的真实价值。"
5.山巨源义理何如
人问王夷甫："山巨源义理何如？是谁辈？"王曰："此人初不肯以谈自居，然不读老、庄，时闻其咏，往往与其旨合。"
有人问王夷甫（王衍）："山巨源（山涛）的义理怎么样？可以和谁媲美？"王衍回答："这个人从不以善清谈自居，不过他不读老庄，却时常听到他的吟诵，倒是符合老庄的旨趣。"
6.嵇康风姿
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嵇康身高七尺八寸，风采卓异。看到他的人赞叹道："潇洒端正，爽朗清高。"还有人说："就像松下清风，潇洒清丽，高远绵长。"山公（山涛）说："嵇叔夜就像山崖上的孤松，傲然独立；他醉酒时高大的样子，就像玉山将要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