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响》苔生

2、2.男色 魏晋好男色

　　莽莽苍苍的太行山脉南麓，有一座雄奇的山峰——天门山，壁立千仞，有千尺白练悬挂其上，越发显得天门山疏朗秀美。20岁的嵇康便是刚刚从谯郡迁居到天门山上的百家岩。百家岩离都城——洛阳不足200里，且两处间有古驿道，交通便利。

　　冬去春来。

　　那日嵇康母亲从老家送信过来说想吃洛阳的栗子酥，嵇康便第一次来到了洛阳。

　　洛阳——千年帝都，这是一个光提起就会让人激动地地方。文明首萌于此，道学肇始于此，儒学渊源于此，经学兴盛于此，佛学首传于此，玄学形成于此。圣贤云集，人文荟萃。

　　街道宽敞，两边旗帜张扬，店铺林立。路边零星开这些野花，暖风吹过，轻轻摇摆，惹人爱怜。空中柳絮纷飞，招摇的挂在人头上衣上，在这样的环境里，嵇康也禁不住心情舒畅起来。

　　他闲适的走着，一边寻找着糕点铺子，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路上很多少女用热切的眼光盯着他看，一开始还有些害羞，遮遮掩掩的，后来竟然当着他的面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这也就罢了，这种事嵇康以前也遇到过，可是街上的人却渐渐围了过来，将他堵了个严严实实……

　　魏晋是个好容色的时代，特别是男色。记载魏晋事情的《世说新语》就单列了《容止》一篇，记载那时人物的美好风仪，成功塑造了许多千年之后仍引人遐想的美男形象。

　　与此相称的是当时开放的风气，出色的美男子上街常常会引起围观，成为全民的视觉盛宴，掷果盈车绝不是夸张的说法。这一点在地方小城市体现得还不明显，但在都城洛阳却是很常见的事情。

　　可惜自小在地方谯郡长大，第一次来到洛阳的嵇康现在还不知道。他错愕地向离自己最近的少女说：“你为什么要……”

　　他话还没说完，那少女就一声尖叫，脸腾的一下红了，就这么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下步子，迅速拔下头上珠花像嵇康掷来。

　　珠花尖锐的尾端在空中闪着光芒，嵇康急急避开，心中也不禁有点火气了。

　　他振了振身上衣物，宽大的衣袖像蝶翼般飘飞，开敞的衣襟下也露出了精致的锁骨。他行礼道：“在下还有要事要办，可否请各位让条路出来？”

　　接着他敏感发现围观人们眼中的热切更加深了，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少女们非但不让开，反而抄起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向他扔来……

　　头上簪的珠花，成熟没成熟的瓜果，贴身的手帕，新摘的野花，不一会儿嵇康脚边就堆了一堆东西，而且看这架势还有更多的东西准备扔过来……

　　人们已经陷入了疯狂，包围圈越来越收紧，连脸盆大小的南瓜也有人想扔过来，嵇康浑身一激灵，分开一侧的几名少女转身就走。

　　那天洛阳的街头上演了壮观的一幕，一个俊挺男子在前方快速走着，他身后跟着浩大的人流，那些人嘴里叫嚷着，手中还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紧紧跟着那男子不放，沿途鸡飞狗跳、沙尘滚滚，并有少女不断汇入人流中，嵇康身后的队伍竟然越来越庞大了。

　　这……是怎么回事？

　　洛阳人都疯了吗？

　　讲理是讲不通了，动手也动不得，这到底要往哪里走才能甩开她们？

　　背后人群离他越来越近了，他几乎要跑了起来，嵇康陷入了他人生第一次危机中……

　　“兄台，这边来！”这时，一只手突然从转角处伸来，将他拽入一处偏僻的小巷，拉着他开始狂奔。嵇康下意识想要挣脱，但那双手是干燥的，温暖的，宽大的，没来由让人觉得安心，嵇康不由便任由他拽着开始奔跑。

　　这是一种很肆意的奔跑，不管身后少女的呼叫，不管沿途路人错愕的目光，不管路上的尘埃沾污了衣物。

　　嵇康胸膛中心跳如鼓，与人相握的手也因布满汗水而变得滑腻。他呼吸着暖暖的春风，感受着拍打在脸上的柳絮，似乎一直这么跑下去就可以到达一个自由的国度，那里没有虚妄矫饰，没有黑暗威压，只有无尽从容适意。

　　心中思绪涌动，嵇康突然想放声长啸，他也这么做了。那啸声，野而逸，逸气横生，狂而放，放情天外。嵇康的啸声直充天宇，透着一种万物莫能催折的骄傲野性。在这啸声中身后的人群远了，洛阳的繁华远了，尘世的羁绊远了……

　　听着嵇康的啸声，前方拉着他的男子突然回头一笑。

　　那男子长的淳厚端方，他就像从画里走下来的儒生君子一般，循规蹈矩，慎言慎行，遵循礼数，似乎不会说错一个字，不会行错一步路。但那道剑眉浓黑笔直，似乎在宣告着某种绝不妥协的坚持，这让他又有了种狂放不羁的气质。

　　风流儒雅非君有，尽是放浪形骸人。

　　而他的眼……，那双眼温柔如春水，似乎没有什么不能包容，又透着一股洞悉世情的智慧。嵇康从没有见过美的一双眼，这样奇的一个人。

　　谦恭和狂放在他身上奇异的并存着。

　　嵇康突然想请他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