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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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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恩被他面上的冷意和惊雷般的话语惊到了。他艰难地消化完顾言的话,不可置信地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反问道:“……为什么?”
顾言没什么感情地笑了一声,将怀里受惊的媳妇揽了揽,语气平淡地再次扔出了一个惊雷:“因为陈女士始终觉得,我的到来是让她和顾辉感情破裂的罪魁祸首。”
顾辉第一次出轨时,陈珂虽然愤怒崩溃,也哭过闹过威胁着要打掉肚子里的孩子。但那只是为了威胁顾辉的手段,并没有真的想要打掉自己已经怀胎三月的孩子。但在意识到自己丈夫可能再次出轨后,陈珂心底的委屈愤怒不甘怨恨都有了个发泄口,她几乎是魔障般地认定了,顾辉的出轨是因为她怀了这个孩子。
程恩听的目瞪口呆。
他之前倒是听说过,有出轨的丈夫将自己背叛的理由归结在自己怀孕的妻子身上。这大约是男人的劣根性,即使背叛,也要找一些看似名正言顺的理由给自己当遮羞布。无外乎是妻子孕期无法履行夫妻生活,长达一年的禁欲期太过煎熬之类。这种新闻比比皆是,评论也基本上是两级分化,一半是女性高举道德大旗对出轨男进行言辞抨击,另一半是各怀心思的男性抱团聚集,各种奇葩的理论满天飞。
但他却是第一次听说,有妻子将丈夫出轨的原因归咎于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
程恩是从来不相信类似“天下无不是之父母”这类话的,林孝枫就是个最鲜明的例子。在最初得知顾言对自己父亲和K记下手时,他虽然感叹于这人的手段毒辣,却并没有觉得顾言做的不对。他当时对顾言家庭的了解只来源于顾言漫不经心的一句“抛妻弃子”,但在明珠市初见顾言的第一眼,他就敏锐地从这人身上嗅到一种类似于同类的气息。虽然后来证明那个轮椅不过是个乌龙事件,可程恩依然相信自己的直觉。
只是没想到,顾言的过去比他想像的更要复杂,也更加不堪。
顾辉的出轨或许是蓄谋已久,或许只单纯个意外,一个醉意上头的男人,在短暂地抛弃了道德伦理的负担后冲动之下的选择。但不管怎么说,背叛就是背叛,是顾辉先踏出了婚姻道德的红线,陈珂愤怒怨恨不甘都是可以理解的,但他不明白,一个女人会残忍到什么程度,才会将丈夫的过错怪到自己未出生的孩子身上,甚至一度想扼杀他。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自己掌心都渗出了些许汗意,下意识地将顾言的手抓的更紧:“然后呢?”
顾言捏住他汗涔涔的手捏了捏,将心底的冷意压了下去。
陈珂那时近乎癫狂地想打掉腹中的孩子。但那时她已经怀孕六个多月,在这种时候打掉胎儿对身体危害极大不说,顾辉和顾家二老是坚决不会同意的。陈珂闹的太凶,最后顾辉实在是没有办法,不得不舍下一张脸,将共同参加宴会的几位好友叫过来当面作证,最终洗清了自己身上的出轨嫌疑。
陈珂这才安生了。但顾辉这一举动无异于将自己的脸皮撕下来放在地上任人踩。这次乌龙事件之后,顾辉日渐沉默下来,每天除了应付各个店铺的资金周转和生意往来,其他时间基本上都只能陪在陈珂身边。
直到陈珂顺利生产,呱呱坠地的婴儿发生第一声啼哭。大约是心底那口气窝的太久了,几乎是在顾言出生后没两天,顾辉在陈珂孕期憋着一股火终于再无顾忌地烧了起来。他开始彻夜不归,平时处理完店铺和公司的大小事宜之后就是四处寻欢作乐。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顾辉再次遇到了他生命中的真爱。
顾辉那时也不过二十三四岁,家世不错,再加上容貌俊美,早早就有一堆人盯着不放。只是当时顾辉认准了陈珂,婚后两人又一直如胶似漆,没给旁人半点插足的机会。
但顾辉只要想,永远有一大把选择的余地。
那是一个和顾家堪称门当户对的女人。年纪比顾辉要小三岁,娇娇小小,语意温柔。那女人没有陈珂漂亮,也没有陈珂曾经的聪颖敏慧,是个真真正正被娇养长大的小公主。
但她出现的时机却恰到好处。在在顾辉忍受着自家妻子的精神折磨时,这朵温柔解意的解语花成了顾辉停留歇息的港湾。
那时顾家夫妻感情破裂的消息已经在他们那个圈子里传的人尽皆知,顾辉也是半点都不顾忌,肆无忌惮地带着新欢出入各个场地。陈珂虽然因为病情足不出户,但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些许风声。更何况顾言几乎一出生就被顾家二老接了过去,眼珠子一般放在眼前守着。
顾辉毫不顾忌的做风和顾家二老的态度明晃晃地摆在那里,陈珂虽然病情日渐严重,但并不是真的傻了。她知道自己丈夫和公婆早就对自己离了心,但当时的陈珂已经失去了威胁丈夫的最重要筹码。
儿子已经顺利生下被顾家二老抱走。从怀孕到生下顾言的这段时间里,她一手打拼出的K记也渐渐由顾辉接手,生意做的如火如荼,门店也新开了几家。但K记还是原来的K记,所有权和法人却已经不再是她。
最终意识到这个事实的陈珂,在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入崩溃与绝望的折磨中。她在怀孕期间原本就有严重的孕期抑郁症,在生下顾言之后病情愈发严重,最后发展成了重度燥狂症。爱与恨的界限在漫长的煎熬里渐渐模糊,那个之前在脑海中曾经被压下的念头再次浮现。她失去了自己一手打拼出来的K记,失去了丈夫的宠爱,失去了二老的认可。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那个已经出生,却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孩子。
那时候的陈珂病情已经很重,在她为数不多的清醒中,这是唯一浮现在脑海中的念头。
在怀孕之前,她和顾辉曾经是众人羡慕的神仙眷侣,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这种词几乎已经听够了。他们从认识到现在已经将近六年,但顾辉对她的态度转变,却的的确确是从她怀孕时开始的。
腹中的孩子成了原罪。
陈珂原本是个聪慧灵敏的女人,却生生地被情这一字逼成了疯子。
而疯子的想法总是简单的让人心惊。对于那时候的陈珂来说,似乎只要除掉这个破坏了他们夫妻感情的孩子,她和顾辉就能重新回到旧时的恩爱时光。不知道是终于为自己丈夫的态度转变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还是凭着对未来即将夫妻和睦的美好期盼,靠着这样离奇的想法支撑着,陈珂的病情却奇迹般地一天一天好了起来。
那时候K记已经大半掌握在顾辉手里了,陈珂怀孕到现在已经将近两年。这两年内她没再过问店铺的生意,与外界的交集也早就断绝开。在顾言即将满一周岁的时候,病情稳定许久的陈珂向顾家二老提出看护儿子的要求。
陈珂的病情已经稳定许久,再加上她到底是顾辉的妻子,顾言的生母。顾家二老虽然对这个儿媳妇早已心怀不满,但到底也没拒绝她的要求。
那一次差点彻底断送了顾言的命。
顾言的身边常年是有两个保姆贴身照顾的,顾家二老虽然对陈珂不怎么待见,但对于自己的小孙子还是相当看重的。虽然陈珂的病情那时候虽然已经趋于稳定,但顾家二老多少还是留了个心,怕她在发疯之下做出伤害自家孙子的事。几乎是在陈珂借口支开保姆后没多久,顾家老父子就收到保姆悄悄递过来的话,顿时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直接带人破门而入。
房间里的场景却让人耸然一惊。
婴儿床旁边站着的身影有如鬼魅,眼底满是猩红,唇角的笑让人不寒而栗。而床上躺着的小小顾言已经连哭声都发不出,呼吸完全被剥夺,一只白皙瘦削地手死死地按在他的脸上。
程恩听到这里,只觉得周身的寒毛都在一瞬间竖了起来,心脏又酸又涨,疼的就快要炸开。他的指尖无意识地陷入顾言温热的掌心里,眼眶红了一片。
对于自己的母亲,他已经没了多少记忆,只模糊的记得一个清瘦的身影。她笑起来眼睛会微微眯起来,会温柔地把他抱在怀里轻声安抚。这些记忆太过久远,封存在漫长的岁月长河里,已经渐渐褪了色,只偶尔会在脑海中闪过某些片段。
也是因为这些记忆片段,即使程薇去世的时候他还很小,但程恩从来没有怀疑过母亲对他的爱。程薇走的早,但几乎将他下半辈子安排好了,那些股份即使丢在那里吃分红,也足够他一辈子衣食富足,安稳无忧。
母亲唯一没算到的是林孝枫那一家人的歹毒程度,和这场突如其来的末世危机。
但不可否认的是,不管是那些公正过的遗书还是到了十八岁才会交到他手中的房产和股份,都是缘于一个即将离世的母亲对于自己孩子沉甸甸的爱。
他不知道一个女人会狠心到什么程度,才会将感情破裂的原因归咎于自己的孩子身上。他也无法想象幼时的顾言是怎么在那样窒息又绝望的家庭里一点一点长大成人的。林孝枫虽然从来没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但面上功夫一向做的滴水不漏,他在林家生活到十八岁,在那之前虽然小风波不断,但也没怎么受过太大的委屈。
顾言将人揽在怀里,哄了哄自家惊到炸毛的媳妇儿,眉眼依旧是冷的:“那不是她第一次想要亲手扼杀我的存在,却是最后一次有机会动手。”
顾家老父子来的很快,陈珂并没有得手。但当时的陈珂已经状若癫狂,大约也意识到了自己再也没了退路,即使被一众佣人按着,依旧死命挣扎,一心要要杀死这个破坏了她与丈夫感情的罪魁祸首。
顾辉对她的情意早就在一年之前的孕期里消磨的一干二净。有了软语温存的新欢在侧,将已然疯癫的旧爱更加不堪。当时k记基本上已经完全被顾辉掌控,儿子尚且年幼无知,正是需要父母陪伴教导的时候。陈柯的存在对于顾辉和顾家都不是什么好事,顾家和K记以及刚出生不久的儿子都不需要她。
再之后,陈柯便被送到了名为私人疗养院,实则为精神病院的地方。
陈柯是在被送进疗养院的第二个月去世的。
死因是自杀,一根削尖的筷子直接插进颈侧的大动脉。陈柯自杀的时机是在深夜,直到第二天早上护工例行巡视时,才发现躺在血泊中早已断了气的陈柯。
比起她之前的疯癫狂躁,陈珂的死亡可以算得上无声无息。除了护工被惨烈的现场吓了个半死,基本上没有惊扰到任何人。死因一目了然,甚至没有立案调查的必要。
陈珂的葬礼举行的很快,顾家像是为了庆祝自己终于摆脱了这样一个大麻烦,葬礼堪称隆重,请了几乎所有能请过来的亲朋好友,只恨不得要将“风光大葬”四个字贴在顾家大门上。但事实上顾家除了那场葬礼,甚至连牌位都不愿意为她留一个,只挑了个地段好些的墓园葬了也就完事。
曾经恩爱异常羡煞旁人的情侣,最终相看两厌,阴阳两隔。
陈柯去世没多久,顾辉就将自己的新欢迎进了门。陈柯两个字从此成了顾家的禁词,再也没有人提起那个曾经也温柔贤淑过的女人。
顾言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日渐长大,将顾辉后娶的女人视作生母。
顾辉的新欢是当时家世显赫的杨家小女儿,杨梦。杨梦是真正的富家千金,性格温婉可人,大约是从小被家里人养的太好,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她对比自己大几岁又温柔俊美的顾辉完全是一见钟情,当时顾辉虽然已经成婚,但二人夫妻不睦的消息已经在圈子里传了个遍,顾辉也从不瞒着。
杨梦从来都没觉得自己介入他人的婚姻是错的,但是对顾言算得上很好。顾言大约是挑了父母最好的基因,从小就生的粉雕玉琢,又聪明又漂亮,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那时候整个顾家几乎没了半点陈柯留下的痕迹,佣人也换了一批又一批,顾言生活在层层谎言堆积的象牙塔中,乖巧地喊着顾辉和杨梦爸爸妈妈。
在一众同龄人还窝在父母长辈的怀里闹着要玩具时,顾言已经会自己捧着个儿童读物盯着上面看不懂的字符和插画瞎研究了。顾言自幼早熟,不吵不闹的,却很爱笑。他又很乖,一个人抱着个画本就能琢磨一天。这样一个聪明漂亮,爱笑又懂事的小孩子大约没有人会不喜欢,顾言小时候可以算得上金尊玉贵,宝贝一般捧在手心中长大的。
但太过聪明早熟,有时候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顾言是在五岁多一点的时候,无意间听到几个佣人的谈话。
那批佣人是后来新换的一批,但当时顾家夫妇两人的事闹的沸沸扬扬,陈柯的自杀无疑又是为这宗豪门恩怨蒙上了一层离奇的影子。牵扯到豪门纷争出轨疑云,又有了死亡案件,人们在茶余饭后难免津津乐道。再加上顾言那时候还小,佣人们讨论的时候也没怎么避及他。
顾言一字不落地听完了他们的交谈,怀疑的种子就此种下。
他很聪明地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及此事,而是若无其事地将自己的疑惑压在心底。
纸永远是包不住火的。
顾言一天天长大,即使顾辉隐藏的再好,细心些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顾言顺着那些痕迹,一点点地发现了顾辉错漏百出的谎言,渐渐直逼真相。但他始终压下未提,一直到十四岁那年。
那时顾家二老已经去世,杨梦也为顾辉生下了一儿一女,k记的连锁店开遍全国。顾言通过当年疗养院的监控和工作人员的口述,才彻底查清了十几年前那段被掩埋起来的血淋淋真相。
陈柯的死因是自杀无误,但顾辉虽然手不染血,却是将陈柯往死亡的边缘重重推了一把。
在把陈柯送进疗养院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要让这个自己曾经深爱过的女人活着走出来。
那时候陈柯的精神已经在濒碎边缘,一点微小的事情都会让她癫狂崩溃。而顾辉在把她送进疗养院的那段时间,一直不间断地给精神极度不稳定的陈柯发送各种他与其他女人的大尺度照片或视频。
私人疗养院里,要操作这些太过简单。那时的陈柯几乎失去了一切,在自己丈夫杀人诛心的长久刺激下,那根绷了太久太紧的弦终于彻底断掉。
顾辉杀人不见血地彻底解决掉这个沉重压抑的包袱,从此一劳永逸。
顾言眼底的笑意愈深,语气却没有任何温度,寒意逼人:“你看,我对付k记的方法还是跟老顾学的。论起兵不血刃和杀人诛心,我怕是远远不及自己这个好父亲。”
程恩看着他犹带笑意的脸,一时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只剩下长久的沉默。
他几乎无法想象这么多年来,顾言是怎样坚持下来的。有那样一个恨之欲其死的母亲,一手策划了母亲自杀事件的父亲,编织了密密的谎言大网将他罩的严严实实的顾家二老,虽然没参与,但间接害死了自己生母,却被他叫了那么多年妈妈的杨梦……
顾言在最初得知整个事情的真相时,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程恩哪怕只是将自己短暂代入一下,都觉得又窒息又压抑,恶心的想要干呕。而顾言却是生生熬过了那么久,直到终于羽翼渐丰,彻底从顾家脱离出来。他是怎么熬过去的?面对自己生父和叫了那么多年妈妈的杨梦,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察觉到落在自己手背上温热的眼泪,顾言面上的冷意犹存,但眉眼却明显放缓了些。他伸手抹掉自家媳妇脸上的泪痕,叹息一声:“我就知道你要哭,所以不想跟你说起这些烦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