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庄园》亲爱的糖爸爸

11、第 11 章

　　距离末世还有不到半年，半年之后便是长达不知道多久的末世。在那场末日到来之前，他可以和这样一个优秀而夺目的男人发生一场简短的露水情缘，结束自己前后两世加在一起长达四十多年的处男生涯。但那一切都建立在某一种前提下，顾言没有看清他的脸。

　　程恩微垂下眼，视线透过玻璃看着车窗外半弯下腰的顾言。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清楚地看到这人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程恩的目光在那里短暂停留了片刻，轻声开口：“顾言。”

　　“嗯？”见他长时间坐在副驾驶座上不动，顾言伸手拉开车门，将脑袋凑近了些：“发什么呆呢，回神了啊，下车下车。”

　　他伸手挡了挡头顶过于强烈的阳光，嘴里嘀咕了两声：“赶紧的，回去洗个澡先。”

　　程恩的眼睫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没想到顾言直接将话挑的这么明。他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狠了狠心一手撩起前额的刘海，仰头定定地看向顾言：“看见了吗？我不是你想像的那个样子，有这道很难看的疤。如果你能接受，我们再……”

　　他的声音在顾言微微惊愕的神色中越来越低，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程恩近乎狼狈地低下头，一只手按在前额那道疤上，只觉得周身又冷又烫。他不知道该怎样具体形容那种心情——

　　像是一个没有玩过玩具的小孩子，从小到大都没有奢求过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玩具。直到有一天，他在街边的玻璃柜前看到了一个非常精致漂亮的于具，他本来没有多想，也不再奢求。然后柜台的小姐姐告诉他，他下次再过来时可以将那个玩具带走玩上一段时间。小孩子非常高兴，怀揣着满心的激动和兴奋踏进了那家玩具店，结果店里面的老板看到他脏兮兮的样子，担心玩具会被这么一个脏小子玩坏，于是委婉地告诉他——那玩具已经被人定下了，暂时不能拿来给他玩。

　　他本来没有过奢望，如果不是顾言一次次地撩拨他，他本来可以一个人默默地做完所有准备，安安静静地等待漫长而孤寂的末世到来。

　　或许他一开始就不应该将伤疤藏的严严实实，也或许顾言本来只是习惯性地随手逗了逗他……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了，程恩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暂的一瞬间，也许是几分钟，或者更长——就在程恩窘迫地想开口提出离开时，面前的顾言却倏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大笑。

　　程恩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看着头顶撑着车门的顾言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他木然地看着顾言从捂脸大笑再到全身都在抖的闷笑，最后大约是笑不动了，顾言抬手捂住上半边脸，原本白皙的肤色也因为刚才那阵笑染上了红晕。程恩不知道他在莫名其妙地笑什么，但从顾言这几乎快将自己笑抽过去的动作中，却隐隐约约察觉到似乎哪里有什么不对。

　　还没等程恩理清那种不对劲感到底从何而来时，原本扶着车门的顾言却突然欺身而下，大半个身体都挤进了副驾驶内，一只手撑在座椅扶手上，另一只手暧昧十足地捏在了他的脸上。

　　那张漂亮的脸距离极近，他几乎能感受到顾言的呼吸声轻轻落在他的脸上。被顾言那只手捏着，程恩几乎有一瞬间忘记了怎么呼吸，只是怔怔地睁大眼睛，目光有些无措地看向顾言。

　　顾言保持着捏着他下颌的动作，视线几乎将他里里外外都逡巡了个遍。程恩被那种近距离的，有如实质的视线看得周身发烫，又紧张又慌乱，还有十几万分的不自在。就在他终于忍不住想躲开时，面前的顾言却又是没忍住扑哧一声，整个人都笑倒在他身上。

　　程恩感觉着胸前那一块传来闷闷的震动感，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好在这次顾言笑的时间不长，笑了一会儿便将脑袋抬了起来，一双写满笑意的桃花眼满是戏谑地看向他。

　　他的脸上也满是笑意，唇角几乎要扬上了天，语气也十分欠：“啧啧啧，哥哥还以为我这样的已经够自恋了，没想到小橙橙你也不遑多让啊。哎不是，你从哪看出来我对你存着那种心思的啊？你说说你这一副没发育完全的样子，哥哥我又不是恋童癖，没胸没腰没屁股的，哥哥实在是下不去手啊。”

　　程恩终于明白刚才那种说不清的不对劲感从何而来了。顾言的嘴本来就十分欠，这么一长串的连损带笑下来，程恩几乎窘迫恨不得原地躲回空间里。他红着一张脸，又尴尬，又窘迫，又羞耻，又懊悔。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陷入掌心，整个像是一块被彻底烘干的柴火，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哄地一声原地点燃。

　　他羞愤地一把推开身前的男人，结果用的力气过大，顾言的头顶撞到了车顶，当即就疼的嗷了一声。

　　程恩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用再和这个人见面了，甚至连草莓他也不想再吃——他顶着一张憋的通红的脸，绕过顾言便向驾驶座走去。结果还没走两步，一只手就被拉住了。顾言一只手捂着被撞痛的头顶，一只手牢牢地攥着他的手腕，表情十分幽怨：“不是，小橙橙咱们讲点理行不。你这撞了条狗都能面不改色地掏出一万块，哥哥这脑袋撞成这样，你一句关心没有也就算了，转头就走是不是有点不大合适？肇事逃逸要不得啊，小朋友。”

　　程恩对顾言的这张嘴实在是无言以对。什么理都被这人说完了，再加上程恩本来就没多少理，现在更是亏了大半。他只好不情不愿地站在原地，闷闷地低下头说了声对不起。

　　顾言叹气：“得了，话说明白了就行。我对你那可是相当纯洁的出于长者的关怀和友爱，没有别的杂七杂八的心思。走吧，别在这站着了，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啊——啧，这一身的狗血。”

　　程恩木然地被他拉着走，心底默默地补充一句，确实狗血。

　　或许是他的思想过于肮脏了些……顾言对他还真没那方面的心思。其实最开始，程恩对顾言的感觉就有些微妙，毕竟他们身上有一些相似的地方。同样混杂的家世，同样不在意外物的性子——只不过顾言是将这种浑不在意的心态摆的明明白白，而程恩却是死死地按在了心底。

　　在某些方面，他们是很相似的。顾言大约也是隐约感受到了这种微妙的相似感，于是对他多了两分在意。

　　而他却彻彻底底误解了。

　　末世的那几年所见所闻实在是误人不浅。好在顾言只是笑了他一通，将话说明白也就算了。虽然当时的场景有些尴尬，直到现在还有些尴尬，但是……

　　算了，不能想，越想越头疼。

　　顾言将程恩带到14楼。这是一梯一户的高档别墅，一整层的空间全是打通的，房间面积很大。几乎是刚一踏进来，便能嗅到一种浓浓的RMB味道。顾言的装修风格跟他本人给人的感觉很像，华丽而又昂贵，却又不落半分下乘。顾言将身上的挎包随手丢在玄关处，伸手朝一个方向指了指：“客卧在那，里面有独立卫浴，衣服在沙发上自己拿，我先去洗个澡。”

　　他踏踏着妥协便走进了另一个约莫是主卧的房间。程恩朝沙发上看了一眼，果然便见沙发上放着好几个包装精美的纸袋子，牌子是他曾经穿过的，价格不低。程恩看了眼尺码，正是他的尺寸。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将东西准备好的。说实话，要不是刚才顾言在楼下将话说明白了，眼下看到这些衣服他怕是又要多想——

　　程恩甩甩头，将脑子里的念头暂时甩开，拎着纸袋去了客卧。

　　今天这一天过的多少也算有几分惊心动魄，从一早县道上的那场巨大车祸，再到他自己遇到的小型撞狗事件，再到误解了顾言的心思，在楼下差点原地自闭……一桩桩都可以称得上是意外事故，都是程恩一向最讨厌面对的场景。

　　但结果却是意料之外的好。

　　想到宠物医院里那一大一小两只狗子，程恩的心里便是一阵发软。虽然两只狗子的出现时机是在他意料之外的，但既然他遇到了，也救下了，那只大黑又相当通人性，他不可能救下以后便置之不理。只是他接下来大约还有挺长一段时间到处跑来跑去，不能带着它们，等他将手上的东西彻底准备完毕，他就能带着这两只回到蔷薇庄园了。

　　程恩洗完澡换了身衣服出来时，顾言正懒洋洋地仰躺在沙发上，两只腿交叠着摊开在茶几上，一副非常不成体笼，也十分辣眼睛的姿态。

　　程恩伸手抓了抓头，“那个，现在要去吃饭吗？”

　　顾言撩了撩眼皮，按着手机的两只手丝毫没停：“等一会儿，餐厅在你正前方左手位置，我打完这把就过去。”

　　程恩有些惊讶，顺着他指的路线走进餐厅，发现餐桌上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摆满了还散发着热气的饭菜。从包装上看，大约是某家餐厅的私房菜，有鱼有肉有虾有汤，可以说相当丰盛。

　　餐桌的一角还有几盒没拆开的甜品，但更吸引他目光的是餐桌上一个巨大的水果盘，上面硕大的草莓整整齐齐地堆积在一块，个个红通通的鲜嫩欲滴，草莓的甜香几乎扑而来。

　　程恩转身看了一眼客厅的位置，顾言大约还在沉迷手机，他顺手拈起一只草莓尝了尝，甜腻的汁水伴随着极浅的酸味顿时在舌尖上炸开。程恩两口吃完了一个还有些意犹未尽，但顾言已经踢踏着拖鞋朝这边走过来了。

　　顾言随便拉了个椅子坐下，伸手摸了个草莓塞进嘴里，声音也含含糊糊的：“吃吃吃，别跟哥哥客气。”

　　顾言这种人似乎有着奇特的魔力，让原本有些不自在的程恩稍稍放松下来。他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大半天没吃饭，肚子确实有些饿了。顾言估计也饿的不轻，吃相虽然不难看，但多少显得有些凶残。

　　一顿饭下来，程恩被这人的饭量震惊到了。桌上一共六菜一汤外加一大份米饭，程恩几乎每种都只动了一小部份，又喝了两碗汤便有些饱了。剩下的几乎全被顾言一手解决掉，除了汤盆里还剩了点底子之外，其他盘子几乎全被消灭了干净。

　　看不出来，这人还有隐形的大胃王属性。

　　程恩想起空间里那堆够他活上几辈子的物资，但如果换成顾言的话……按照这人的饭量，估计也就够呛过完这一辈子，还是得把那些方便零食一起算进去。

　　顾言喝完最后一口汤，懒洋洋地伸了个酒足饭饱的懒腰，随手从果盘里拿了个草莓啃了一口，挑眉看向他：“这是什么表情，被哥哥的饭量惊到了？”

　　程恩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点头：“有点。”

　　顾言嗤笑：“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吃的多长的壮。就你这猫儿似的胃口，再瞧瞧你这小胳膊小细腿的。怎么，家里不给你吃饱饭啊？”

　　程恩默了默。

　　这大约是顾言第一次跟他提起有关家庭的话题，不过也很正常，毕竟他们的交情还没到面对面互聊心事的地步。顾言语气和表情也十分随意，似乎只是无意间闲聊带出了这么一句。

　　程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突然想起一事：“你今天怎么会在那里？”

　　这也是程恩刚才吃饭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的。他今天和顾言见面的场景有些混乱，之后又因为其他的事情暂时没有想起来，现在细想起来就感觉有些奇怪。那条路几乎就是条乡村小路，如果不是县道上的那场车祸，程恩几乎这辈子都不会那里经过，顾言就更不可能了。

　　不用多想，除了草莓基地，顾言几乎没有任何前往那里的理由。

　　程恩知道顾言是K记老总的儿子，K记和草莓基地也是长年合作的关系。但恕他直言——就安县草莓对K记的重要性，以及顾严那个惟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和前科，他实在不相信顾言的那个爹能放心将这么重要的合作交给这个儿子。

　　那么顾言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就很值得深思了。

　　果不其然，听到他的询问，顾言只是微微挑起一边眉，露出颇为意味不明的笑：“哦？那么小橙橙又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呢？啊呀呀，不会是去采集园摘草莓玩吧。不对啊，采摘园可是在另一边哦——”

　　程恩听他又开始贫嘴，也没再说话，低头自顾自地啃草莓。

　　顾言见他不说话了，笑眯眯地推了两盒甜点过来：“饭后甜点，尝尝？”

　　程恩拿起一盒看了眼，这似乎是一个全新的甜点品牌，包装盒也十分高档。他手里拿的这盒是一小块粉色的提拉米苏，上面点缀着一颗红通通的大草莓。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嘴巴几乎要被K记养刁了，对于一般的甜品有些适应不来。程恩想了想，将点缀的草莓暂时放到一边，拿起勺子试探性地尝了一口。

　　这一口给他的感觉颇为惊艳。跟K记的招牌比起来，这家的提拉米苏味道更加细腻。草莓的鲜香和清甜伴随着奶油冰凉滑腻的触感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程恩短暂地愣了一下，拿起刚才被自己放在一边的草莓咬了一口。

　　是他刚之前刚吃过的，属于安县草莓基地清甜味道。

　　他翻过包装盒看了眼，盒子左上角有几片浅粉色的梅花印记，正中间是个小小的Y字。

　　顾言笑眯眯地看着他的动作，挑起一边眉：“味道如何？”

　　程恩拿出手机在网上查了下这个新品牌，顺势点头道：“味道很好，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提拉米苏。”

　　顾言的一边眉挑的更高，音调也拉的长长的：“哦——那和K记比呢？”

　　程恩按在屏幕上的手微微顿了顿，犹实话实说：“比K记的味道要好一些。”

　　顾言乐了：“你在我这个K记小老板面前说这种话，倒是真不怕被打啊。”

　　程恩没搭话，在网上查到了关于这个新品牌的详细信息。

　　程恩这才发现，这家Y记是近几个月突然在甜品市场里冒出头的。价格定的不低，走的是和K记一样的高端路线。但自从开业以来不管是销量还是口碑都在不断地节节攀升，颇有种将之前的K记从甜品之王的宝座上拉下来的架势。

　　他突然想起之前曾经在K记新店评价下那些颇具水军风格的评价，大约从那个时候开始，K记就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程恩看着面前咬了一小口的草莓，倒是能有些理解y记为什么能够用了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就能将曾经的甜品一霸逼成这样了。同时也觉得有些奇怪，毕竟K记和安县草莓的合作已经不是短短几年的事儿了。

　　除了出口的那一批，剩下的草莓几乎被K记彻底垄断。其他品牌商嫉恨的眼睛都红了，但不管是用钱砸还是其他手段，安县这边硬是软硬不吃，K记多年来凭着安县草莓稳稳地高居甜品市场。

　　这Y记的老板也不知道用了什么逆天的手段，生生地将这块肉从K记身咬了下来。

　　……

　　等等。

　　程恩心底莫名一个机灵，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突兀出现在安县的顾言。

　　这套房虽然从装潢到家居都是新装修的，但可以看出房主多少也在这里生活了一阵子。再联系一下顾言那惟恐天下不乱的性子，程恩几乎下意识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对面老神在在的男人一眼，脱口而出道：“……K记和草莓基地的合作，不会就是被你搞垮的吧？”

　　顾言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似乎是对程恩的话十分不解：“嗯？小橙子在说什么呀，我可是半点都听不懂呢。”

　　程恩看着顾言那稍显浮夸的表情，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没想到顾言下手居然这么狠，一副不将天捅破不罢休的架势。K记和安县合作了这么多年，骤然中断合作，安县倒是没什么损失，毕竟上赶着合作的人一大堆。但于K记来说无疑就是灭顶之灾了，毕竟K记这些年在甜品市场做的顺风顺水，一大半原因就是托了安县草莓的福。

　　结果顾言直接一个釜底抽薪，彻底绝了K记的后路。

　　狠是真的狠，只是顾言这么一通胡搞，他那个“抛妻弃子”的老爹未必能轻易放过他。断人财路有如杀人父母，要是老顾总哪天知道这一出是自己这个儿子一手折腾出来的，到时候怕是没法善了。

　　不过顾言的性子一看就是不吃亏的人，程恩回想了一下据他所了解的关于这对父子间的两次交锋，默了默，到底是没有出声提醒。

　　……就这人能把天捅个窟窿的架势，实在轮不到他来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