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宜猎手》方似虎

5、体育

　　每周三上午第四节是体育课。
　　还没到上课时间，大家三两成群，稀稀拉拉地站在跑道上聊天。
　　蒋晅作为体育委员，被迫自觉地站在队伍最前列。
　　他的头发剪短之后，额头完全露出来，令人一眼看到他折线般的眉骨和锋利的眉眼。校服最上面的两粒扣子不规矩地敞着，领口支棱出平直的线条，露出半边锁骨，他单手插兜，随意站在那儿，任是平平无奇的一身装扮，都被他穿出不羁的味道。
　　姜辛夷站在树底下，听到向秦尔抓着旁边的利亚嘀嘀咕咕。
　　”我觉得，蒋晅长得真的好帅哦，还特别有道明寺的味道，像是那种明明喜欢你，却还是忍不住欺负你，故意惹你的那种男生。”
　　利亚瞅了眼蒋晅，深以为然，“确实，他看上去就像会做出这种傻叉事情的人。“
　　向秦尔气得跺脚，”你话说的好难听，这怎么傻叉了，好多偶像剧和漫画都是这么演的好不好！”
　　利亚认真反驳她，“小学生才会干这种蠢事吧，你是十几岁的大人了，怎么还吃脑残偶像剧喜欢你就要欺负你的这一套。”
　　“你想想，这种事真发生在现实中的话，一个女孩子被某个男生欺负了，只会觉得很恐惧很难过吧，就算再怎么美化，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啊，正常的女生怎么可能喜欢上这样的人呢，难不成她是斯德哥尔摩患者吗？”
　　向秦尔被她说的张口结舌。
　　可是，道明寺真的是个好人啊，杉菜和向秦尔都无比坚信这一点。
　　但是她又觉得利亚说的话很有道理，因为不是人人都是道明寺的，欺负你的人，有可能就是单纯的渣滓。
　　本来她第11部漫画的开头就是这样的，温柔可爱男主遇上暴力不良同学，明明是被欺负的对象，却发现不良的背后其实藏着一颗比自己更加孤独敏感的心。
　　她在心里狠心叉掉这个情节，虚心请教利亚，“那，如果你遇到这种事，你会怎么办呢？“
　　利亚挥了一下拳头，”一个字都不信他的鬼话，打得过就自己打，打不过就智取，找人帮忙打，告老师，总归要教训得他不敢再欺负自己为止，让他的喜欢见鬼去吧！”
　　向秦尔冒出星星眼，“利亚，你好厉害好帅哦！”
　　是我可以单开一本的天才冷酷女主没错了！
　　利亚挺起胸膛，一脸骄傲，“还好啦，我遇到过这种事，有经验的，总之不要怕，干他就完事了！”
　　不远处，蒋晅不耐地抬起手臂看了眼手表，蹙眉挽起袖子，高声喊道：“男左女右两列，按身高依次站好！”
　　班长孔翔第一个响应，非常有觉悟地往前走了两步。
　　他所在的地方，即是男生队伍的起点。
　　姜辛夷走出树荫，乖乖走到他背后。
　　其他人很快站好队形，等了两三分钟，一个穿着蔚蓝色运动服的大男孩气喘吁吁朝他们跑过来。
　　他首先向大家鞠躬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得有点晚了，没想到大家比我还早啊。“
　　他挠挠头，”我姓王，叫王尚义，接下来的体育课都由我来带领大家，嗯，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蒋晅带头鼓掌，同学们于是纷纷跟着响应。
　　王老师咧了咧嘴，同时松了一口气，“谢谢谢谢！“
　　“嗯，体育课嘛，就是让大家放松身心、锻炼身体的，所以做完基础锻炼后，大家就可以自由活动了，体育馆里羽毛球乒乓球啥都有，下课前5分钟再到过来这儿集合，到时候可要点名哦。”
　　同学们热烈地欢呼开来，孔翔高兴地回头朝姜辛夷说，“好棒，可以回去学习了！”
　　话还没说完，王老师补充说，\"但是不能回教室哈，班长和体育委员帮我监督一下。“
　　孔翔脸上的笑顿时垮了。
　　”咱们先拉伸，待会儿跑几圈。“
　　有自由活动这根胡萝卜在前，同学们的热情空前高涨。
　　王老师才压下腿，底下男生们劲头十足，压得比他还快，换腿换得比他还勤。
　　活动踝关节之后是下腰，一个大高个男生下不去腰，旁边人帮他按了一下，咔嚓一声，发出一声脆响。
　　男生扶着腰嘶嘶抽气，旁边人忙不迭道歉，蒋晅走过去，蹙眉问，“怎么了，要不要去校医院？”
　　男生摆摆手，\"不用，我去旁边休息会儿。“
　　于是男生接下来在一众女生羡慕的眼光下坐在台阶上看着大家跑步。
　　大中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正上空，晒得人皮肤发烫，跑动中没有一丝风吹过来，更是令人胸闷气短。
　　远处的云层压得低低的，要坠不坠地悬挂在天上，和高高的实验楼楼顶连成一片。
　　女孩子们扶着腰，几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子很快赶超到队伍前面，姜辛夷调整呼吸，保持在队伍中间。
　　跑了三圈终于结束，许多女孩子撑着膝盖直喘气。
　　督促完同学们做完拉伸，王老师便宣布自由活动，同学们欢呼一声，立刻作鸟兽散。
　　周子龙跟上来喊蒋晅，“晅哥，去打一场？”
　　“走。”
　　一行人一起往篮球场方向走。隔壁4班也在上体育课，正好拉上王泽厚他们。
　　一场球打下来，四人大汗淋漓，于是一道到超市去买水喝，结账时蒋晅走在收银台前面，直接买了几个人的单，众人嘻嘻哈哈谢了几句，一边灌水一边走回操场。
　　姜辛夷跟孔翔打了一节课的乒乓球，打完他神清气爽，孔翔输得一败涂地，又气又累。
　　王老师点完名，不远处另一个班的体育老师喊他过去，过一会儿跑回来说，“班长和体育委员一起，把几个班的篮球和垫子一起送到器材室去，其他同学原地解散。”
　　同学们拔腿就冲向食堂。
　　孔翔要哭了，”我手都要断了还要搬东西，呜呜呜......“
　　姜辛夷心虚地摸摸鼻子。
　　蒋晅回头看了眼孔翔，见他没有动静，便一个人先推着一辆篮球车往前走。
　　此刻是放学时间，同学们都抢着跑去食堂，器材室在体育馆一楼，跟食堂在相反方向，一路上只有蒋晅一个人，非常安静。
　　路过一个花坛时，蒋晅抽起一根狗尾巴草放在手里玩。
　　后头响起了一阵咕噜咕噜的车轮声，蒋晅回头去看，却是姜辛夷也推着篮球车上来了，车上还盖着好几层军绿色垫子，高得几乎和姜辛夷人持平。
　　蒋晅惊讶挑眉，“怎么是你？”
　　姜辛夷步履不停，目不斜视，“班长叫我来的。”
　　蒋晅慢悠悠散步，右边眼角余光瞥到姜辛夷背脊微微拱起，双手使力推着篮球车上坡。
　　“小矮个，你今年几岁？”空气里传来蒋晅的喊话。
　　姜辛夷没有理他。
　　空气中有股粘腻阻塞的压强，此时没有风也没有太阳，校服汗渍渍地贴在姜辛夷身上，清晰地显示出姜辛夷上身赢弱的身段，好像没有完全发育的样子。
　　蒋晅继续问，“你九几年的，嗯，有没有十五岁？“
　　姜辛夷加快了推车的步伐，反超到蒋晅前面。
　　蒋晅一个跨步，一下子跟他平齐，笑眯眯开口，“小弟弟是不是推不动，要不要大哥哥帮你？”
　　姜辛夷猛地发力，恰时一阵大风刮过来，姜辛夷踉跄倒退半步，蒋晅伸出右手一把扶住车身，狗尾巴草在姜辛夷眼前晃了又晃。
　　夏天的天气变幻莫测，一会儿工夫，黑压压的云层快速袭境，乌云笼罩在头顶。
　　姜辛夷拉开距离，“谢谢，不过你再说话就得淋雨了。”说罢迈开腿冲锋，一下子跑远了。
　　蒋晅跟在后面，二人刚把篮球车放到器材室里，外面果真一下子下起了急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拍打在地上，天地变成雾蒙蒙的一片。
　　姜辛夷沉默地站在廊前看雨，蒋晅站在他旁边。
　　教学楼后的小竹林被大雨打得歪歪扭扭，细长的竹竿子像拉到最满的长弓。
　　“小矮子。“
　　在一片沉默中，蒋晅突然开口。
　　姜辛夷怒目而视。
　　“逗你玩的，”蒋晅笑了，“喂，姜辛夷，你涮了我一道，我害你喝醉酒，咱俩一人一次扯平了。”
　　本来嘛，他真的没有兴趣扮□□大哥大，明明是姜辛夷先惹他的，闹得跟他欺负小朋友一样。
　　姜辛夷转头望他，眼里有奇异的光芒。
　　蒋晅看到他柔软的双唇启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说扯平就扯平了吗？我不答应。”
　　这句话说完，姜辛夷又回头看雨幕去了，神色轻松。
　　半响没有人再开口，一时之间，天地间只有滴答滴答的雨声。
　　这算什么，求和被打脸？
　　他蒋晅生平第一次主动给别人赔礼道歉，对方居然还不识好歹地不接受？
　　挑衅！蒋晅心想，他居然被一个不足一米七的矮子挑衅了！简直是人生耻辱！
　　雨势半歇的时候，蒋晅咬牙跑出了体育馆。他又尴尬又恼怒，总之没法再跟旁边人待在同一屋檐下了。
　　稀稀落落的雨滴落在他的头发、眉毛上，沿着脸颊滑下，蒋晅用力挥手擦去。
　　跑进教室时，他撞到正要出门的程璐，“不好意思——”，程璐摆摆手，反而关心地问，“你身上都淋湿了，要不要纸巾？”
　　蒋晅抹了下脸上的雨点，“不用”，他看见女生手里拿着一把伞，“你还出去吗？”
　　程璐把伞递给他，“我暂时不出去，你拿着吧。”
　　“谢谢”，蒋晅接过，转身跑下楼，朝着模模糊糊的雨幕中跑去。
　　雨滴溅进蒋晅的运动鞋里，湿哒哒、黏糊糊的。蒋晅跑进学校门前小吃街的面馆，点了一碗过桥米线。蒋晅泄愤似的夹了一大筷子，热腾腾的米线吃进肚子里，一下子缓解了他因为运动、生气而难受的胃部。
　　他三两下吃完，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外的雨帘发愣。
　　黑色的沥青路面上渐渐凝聚起了鞋底厚的浑浊水滩，给每个过往的行人溅上一团泥点子。蒋晅动了动腿，鞋子还是湿的，便打算等雨彻底停了再出去。
　　雨势渐渐变小，姜辛夷走出体育馆。食堂基本没有人了，绝大部分窗口都已经关门，姜辛夷没得选择，只能吃1号窗口里的剩菜。
　　打饭阿姨热情地给他加了两勺。
　　姜辛夷戳了一下盘里的花菜和土豆。
　　食堂做的水煮花菜不放油和酱油，吃起来有股腥涩的味道，姜辛夷只尝了一口就不再尝试。土豆片厚厚一块染成酱色，姜辛夷夹起来盯着瞧，一块约莫有半厘米厚。
　　饭也冷了，姜辛夷随便扒拉了两下，就把剩菜倒进垃圾桶，餐盘放到回收处。
　　他往教学楼走去，快到楼梯口时迎面碰上了从外面回来的蒋晅。
　　姜辛夷和他错开，沉默地走上楼梯。同学们都在楼梯里说说笑笑，他们这一方好像被隔绝出来的僻静空间。
　　这会儿正是高峰期，在挨挨挤挤的人群中，蒋晅站在姜辛夷后面，和他只隔着一个楼梯的距离。
　　他一抬头，便清晰地看到姜辛夷略湿的头发和肩膀，衣服领口露出来的白皙皮肤和并不清晰的下颌骨，脖颈上的发绒，耳背后细小的痣，姜辛夷身上甚至散发出来一股若有似无的气味，缠绕在蒋晅周围。
　　蒋晅感到一种怪异的尴尬和紧张，好像自己看到的不是寻常景象，而是某种特殊意味的隐私。
　　他暗骂一声，无法忍受这种奇怪的感觉，快速穿过人群的缝隙，和姜辛夷的肩膀有轻轻的碰撞，一步跨上三节楼梯，一下子把姜辛夷甩在了身后。
　　姜辛夷抬头，只看到蒋晅健朗的双腿，手中彩蓝色的雨伞甩出一串雨点，像条鱼一样滑进人群中，消失不见。
　　蒋晅走进教室就趴在桌子上，那个坐在他前面又矮又瘦的身影令他心烦，索性闭上眼睛。脑子里车水马龙，无数记忆穿过，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大段大段无意义的碎片。
　　想着想着，他慢慢在座位上趴着睡着了。
　　在午后的梦里，有旋转的雨滴转成圈，蒋晅卷进水中，化身小小的人，湖蓝色的水珠像精灵一样跳跃。
　　层峦叠嶂的树木在原野中栖息，蒋晅站在最高最粗壮的那一捎，树下有焦急的声音呼唤着他。
　　蒋晅低下头。
　　李佩英站在层层叠叠的林木下，张开怀抱等着他，口口声声喊，“晅晅，快下来，妈妈接着你。”
　　他听了李佩英的话，纵身一跃，张开的怀抱却像泡沫一样消失了，他直直坠落进无底的海岛深渊。
　　蒋晅在深海里愤怒地扬手，湖蓝的浪花浇筑出模糊的人形，水流慢慢汇聚，蓝色的人鱼尾巴在幽暗的深海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蒋晅拉住对方的手，姜辛夷的脸猝不及防地出现，鱼尾高高扬起，奋力拍向蒋晅，同时喊道，“晅晅，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叫你不要玩水！”
　　醒来之后，蒋晅呆呆望着前方，脑海被荒诞的梦境碎片充斥。
　　这场雨驱散了夏季的闷热，粘腻的气息一扫而空，空气变得凉爽而清新。远处的天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窗户外的小白杨洗去了灰尘，变得锃亮而翠绿。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郭戴着眼镜、挺着肚子在讲台上踱步，徐徐朗诵一首抒情诗：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老郭平时洪亮的嗓门放轻了声音，沧桑的面颊上焕发出不符合他年纪的青春光彩，仿佛这首诗把他带到了江南寂静的石板桥上，不忍惊动心里的容颜。
　　姜辛夷望着老郭，露出半个侧颊。
　　蒋晅烦躁地换了个方向。
　　“同学们，谁来说说这首诗的中心思想是什么？”
　　窗台上飞过来一只鸟儿，啄啄窗户，好像对窗内千奇百怪的人类世界感到好奇。
　　蒋晅低下头，胳膊肘碰了碰同桌，“老郭问题是什么？”
　　周子龙胳膊杵着下巴，差点磕到桌子上，“啥，你撞我干什么？”
　　蒋晅啧了一声。
　　果不其然，下一秒，老郭喊道，“蒋晅，你来说说？”
　　蒋晅憋着气站起来，“不知道。”
　　鸟儿歪歪头，扇起翅膀轻轻飞走了。
　　......
　　下课铃声响起，蒋晅拿着那把彩蓝色的雨伞走到女生面前，说：“谢谢你的伞。”
　　程璐坐在位置上仰头看他，“没关系，你淋了雨，不会感冒吧，要不要去校医院开点药？“
　　“没事儿，我身体好得很，这点小雨不算什么。”
　　四只大电扇在教室上方吹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书页被吹得哗啦哗啦响，无人的课桌上，校服卷成一堆摊在桌角。窗外传来篮球砰砰的声音，杨树叶在微风中摇曳，碧蓝的天空中团团白云悠悠划过。
　　这是夏季里普普通通的一天，下了普普通通的一场雨，就像之后的很多个日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