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宜猎手》方似虎

4、醒酒

　　——叮铃铃
　　一睁开眼，姜辛夷就看到了和自己房间截然不同的蓝色织锦窗帘，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一丝光亮。
　　他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床单被子是同色的灰蓝，天花板边沿一圈繁复的枝叶花纹，中间垂下一盏水晶吊灯。
　　姜辛夷嘶了一声，宿醉后头痛得要炸裂。
　　他掀开被子下床，与此同时，房门突然被打开。
　　蒋晅穿着短袖校服，头发微微有点湿润，脸上没什么表情，唇角自然下垂，潋滟的桃花眼褪下艳色，眼角眉梢冷静而淡漠。
　　姜辛夷有点怔忡，站在原地看着他。
　　“卫生间有一次性牙刷和新水杯，洗完就下去吃饭。“
　　蒋晅交代完该交代的，转身离开房间。
　　姜辛夷安静地走进房间右侧的卫生间洗漱。
　　洗手台墙面有一个巨大的镜子，映出姜辛夷穿着一件空荡荡的白色T恤，一弯腰，露出了大半个上半身。
　　扣扣——
　　姜辛夷起身，看向门外。一个穿着围裙的阿姨，提着纸袋子走进来，对姜辛夷说，“这是你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已经烘干了。”
　　姜辛夷接过，“谢谢阿姨。”
　　阿姨摆摆手，示意没什么，离开时顺带把房门关好。
　　姜辛夷换下不合身的大T恤，穿上自己的校服，把T恤折好放到脏衣篮里，这才打开房门。
　　蒋晅坐在餐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夹小笼包。
　　昨天晚上他提前离场，其他人玩了一会儿也散了，他们几个又约着在家里打游戏，玩到12点多才睡觉，被闹钟叫醒时人还是懵的。
　　姜辛夷洗漱完，从二楼楼梯的栏杆向下望去，蒋晅穿着天蓝色的校服，端坐在白色大理石餐桌旁，眼眸半垂，纯白豆浆流入滟红的双唇。
　　姜辛夷看着有点渴。
　　他走下楼，来到蒋晅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蒋晅抬头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阿姨不知道在哪里，偌大的客厅静悄悄的。
　　夏天天亮得早，窗帘大开，晨曦的光线透过玻璃窗照向这一片纯白的空间，有股静谧的味道。
　　姜辛夷剥开一个水煮蛋，就着杯中的牛奶下肚。
　　蒋晅喝完一杯豆浆，姜辛夷也吃完了，拿起纸巾擦嘴。
　　蒋晅从半掀的眼皮底下瞥了姜辛夷一眼。
　　姜辛夷静了一秒，主动打破了餐桌上的寂静，“谢谢你的招待，早上有点反胃，吃不下”
　　蒋晅没有任何回应，起身离开，姜辛夷亦步亦趋，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一前一后走出家门。
　　蒋晅推出停靠在门口的山地车，经过姜辛夷时，停下来歪着头，发丝被晨风中吹得一翘一翘，懒洋洋道，“你认得路吗，要不要我载你去学校啊？”
　　他的神态松弛，看上去像是认真的关心。
　　其实山地车根本没有座位。
　　姜辛夷盯着对方，后退一大步，跟这个人拉开距离。
　　蒋晅毫不犹疑转头，用力踩上踏板，自行车立刻向前方飞驰而去。
　　他的头发在空中张扬，宽大的T恤在空中鼓起，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大蝙蝠。
　　姜辛夷顺着蒋晅骑行的方向往前走，很快摸到了小区大门。
　　出了小区，一眼就能望到公交站。
　　姜辛夷看了一下站牌，嗯，625路直达。
　　夏末的清晨还残留着露水和雾气，空气中有润泽的湿意。
　　姜辛夷不知道时间，估摸着应该不会太晚，无聊地蹲下来看蚂蚁。
　　小小的蚂蚁在光滑的水泥地面无所遁形，它常常遇到阻碍，每到这时，它就停下来，仿佛在辨别面前障碍物是什么，然后换个方向继续。
　　远远的，一辆红色的公交车从地平线那边缓缓驶来。
　　姜辛夷起身。
　　红色公车在站台前慢慢停下，尾巴噗噗冒着白汽。
　　过了一会儿，公交车发动，那站台便空了。
　　一阵风袭来，只剩围墙上的梧桐树叶簌簌作响。
　　姜辛夷走上4楼，抬头一望，正看到蒋晅被教导主任拦截在门外。
　　蒋晅远远看到他，不耐烦地转了个方向。
　　教导主任头顶居然也是秃的，肖似老郭。
　　姜辛夷和他们擦肩而过，听到主任教训道，“昨天老郭没给你们讲着装规范吗，染这么一缕头毛像什么样子，今天就给我把你那搓蓝毛给我剪咯！”
　　姜辛夷经过蒋晅旁边时，朝对方微微一笑，施施然离开。
　　操！蒋晅的拳头硬了。
　　向秦尔对于接下来和同桌一起上课的日子感到很兴奋。
　　一来姜辛夷长得好看，肤色白皙，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是笑的很温柔啊，特别像韩剧里的男二！昨天好多女生都在厕所说他可爱呢。
　　二来如果姜辛夷真的是那种震撼人心的大帅哥的话，出于害羞和害怕别人议论的心理，向秦尔肯定不敢接近他。但是姜辛夷现在个子比她高不了多少，脸上还有婴儿肥，还只是一个可爱的小帅哥，这样一来她的压力就减轻了很多，完全可以放心地亲近姜辛夷。
　　早上出门前，她特地拿了两瓶早餐奶，一瓶忍不住在路上自己喝了，一瓶成功运送到学校，此刻就放在姜辛夷桌子右上角。
　　姜辛夷一坐下，向秦尔就迫不及待地小声嘱咐，“我给你带了一瓶牛奶，喝牛奶会长高的，姜同学你一定要多喝点！”
　　姜辛夷笑着说，“谢谢，我早上喝过了。”说完把牛奶推还向秦尔，“你留着自己喝吧。”
　　向秦尔有点伤心，她抽出一张便利贴，画了一个哭泣的小人贴在牛奶上，伸出一根手指头慢慢挪回姜辛夷桌子上。
　　姜辛夷看到便利贴上的哭脸，抬头望向同桌，向秦尔撇开了头不看他，嘴巴撅着，姜辛夷只好画一个笑脸给她——
　　“咳咳”，老郭敲了敲姜辛夷的桌角。
　　两人立时噤声，捧着课本读书。
　　老郭顺着路线走到蒋晅桌子前，怒问，“你的头发怎么还是蓝的，昨天不是就跟你说了吗，赶快给我剪掉！”
　　蒋晅憋着气，“知道了。”
　　一下课向秦尔就催他“快喝快喝，我的心意要流失啦“，姜辛夷抵挡不住，只好努力灌进去。
　　向秦尔看到姜辛夷嘴唇上一圈都沾着牛奶，特别像她家的小猫咪，让她有一种投喂的满足感，快乐地眼睛都眯了起来。
　　第一堂课，英语老师站在讲台前讲课文。
　　向秦尔抽出一张草稿纸夹在书上，低着头作认真状。
　　她正在为自己第11个漫画故事物色主角。
　　第一个男主是温柔可爱风，唔，就以姜辛夷作为蓝本吧！
　　她先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圆的瓜子脸，唔，可爱。
　　再画两截弯弯的眉毛，眼睛......她悄咪咪地观察姜辛夷，姜辛夷好像不是真正的圆眼，而是杏眼，眼头圆圆的，眼尾又有勾起的弧度，向秦尔画了两道起伏的波浪，唔，传神。
　　接下来是鼻子，姜辛夷的鼻子像日本男明星常见的那种窄鼻，她在瓜子脸中间画了一个尖角，两瓣樱花唇，头上刷刷刷一堆线条表现头发的层次。
　　大功告成！
　　她端详自己的大作，perfect！
　　接下来她要还画另一个男主，就像世界第一初恋里那样，两个人是少年时代的同学，然后因误会分开，上演一番酱酱酿酿的爱恨情仇！
　　向秦尔适时瞄了一眼英语老师的方位，发现她居然已经走到第三排了，赶紧把这张纸塞进英语书里。
　　向秦尔正襟危坐听了会儿课，听着听着开始咬着笔发呆，她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窗外只有一排白杨树和蓝色的天空，远处是灰白的实验楼和红色的操场。
　　好无聊啊。
　　她不动声色地从桌肚里掏出一本《知音漫客》，小心翼翼地藏在英语书下，再把英语书折一个角。
　　从老师的角度望过去，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着课本学习。
　　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向秦尔欢呼一声，收拾东西吃饭。
　　12点半之后是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教导主任在全校巡查，不允许学生在操场走廊上闲逛。
　　孔翔通知大家，住宿生可以回寝室睡觉，走读生只能在教室休息。
　　向秦尔高兴地回头，“盛学文，你午睡可以去寝室睡，比我们强多啦。”
　　盛学文咧咧嘴，被她说的感觉住宿生的身份还是有点用的。
　　住读生都走了，剩下的走读生大多留在教室里乖乖睡觉，除了蒋晅一行人。
　　教室空了一大半，一时间静悄悄的，只有头顶吊扇呼呼刮过的声音。
　　姜辛夷在桌子上垫了两本书，再把校服堆在最上层，弄好之后趴在桌子上准备睡觉。
　　他面朝着向秦尔方向，可以清楚地看到，向秦尔左手叠右手叠得高高的，头朝下完全埋在手臂里，丝毫不嫌手麻，而她手底下露出《知音漫客》的一角，偶尔脑袋下的手臂轻轻动一下，漫画杂志酒随之翻一页，直到姜辛夷睡着，向秦尔都保持着这个高难度姿势。
　　等姜辛夷醒来，蒋晅的头上已经看不到染发的痕迹了，头发短了许多。
　　蒋晅黑着脸，睡了一觉中气十足的盛学文正在一旁无情嘲笑他。
　　而向秦尔，虽然神色不济，但是眼神闪烁着兴奋的绿光。
　　晚上回家，客厅漆黑一片，姜辛夷他摸黑打开客厅的灯，从卧室衣柜翻出换洗的衣物，拎着装衣服的袋子走进浴室。
　　白炽灯下，洗脸台前的镜子一时水雾弥漫。
　　姜辛夷湿着头发走出来，脖子搭着毛巾，路过客厅时，在厨房旁边的墙面比划了下，跟上个月一样高。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拿毛巾揉搓湿发，边擦头发边走回卧室。
　　做完今天的俯卧撑，他打开书桌上的台灯，拿起书包搁在腿上，从一堆书里翻找出来数学辅导资料。
　　暖黄的台灯下，姜辛夷趴在桌上计算，草稿纸上挤满了数字，写着写着，不知想到什么，眼里泄出一丝笑意，这笑意来的突然，像一尾鱼一样倏忽隐没于平静的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