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宜猎手》方似虎

3、醉酒

　　从走出校门开始，姜辛夷就放弃了挣扎，任蒋晅跟牵着羊羔一样，塞到出租车上。
　　蒋晅仔细打量着身旁这位前桌。
　　这个第一天就涮了自己，说话还很拽的男同学，长了一副极其具有欺骗性的乖乖面孔。
　　一个男生，眼睛跟小狗一样，又圆又亮，外加一头棕褐色的头发，看上去格外稚嫩。

　　出租车停靠在一家私人别墅旁，姜辛夷被蒋晅拉扯着走出去。
　　进入别墅，满眼皆是五彩斑斓的彩灯气球，客厅摆放着一排横贯东西的黑色长桌，桌上摆着鲜花和餐盘，巨大的吊灯洒下昏黄的余晖，为整个客厅笼罩上一层梦幻的滤镜。
　　绕过长桌，背后是台球室、游戏厅和酒吧台，蒋晅打开吧台右侧的一扇门，震耳欲聋的音乐霎时间钻入耳帘。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闪烁的灯球在天花板下转动，和对面的大荧幕一起，在墙壁上投射出昏昧的灯光。
　　弧形沙发上坐着七八个人，巨大的音乐伴奏混杂着说话声、大笑声，吵吵嚷嚷一片。
　　姜辛夷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头。

　　蒋晅走到发小江望旁边坐下，其余人也纷纷就座。
　　姜辛夷一个人站在原地，像是误入马戏团的猴子，一屋子的观众都在观赏他的格格不入。

　　一道清亮的女声突然响起，“蒋晅，这个新来的小弟弟是谁啊，不介绍一下吗？”
　　姜辛夷顺着声音望去，是一个穿着宽大T恤的女孩。她扎着马尾辫，姿态舒展地靠在最角落的沙发上，脸上带着笑意，好奇地望着姜辛夷。
　　“班上同学。”他说完这几个字便没有再介绍的意思，转头跟一旁的江望说话。
　　姜辛夷握紧拳头又松开，径直走到蒋晅旁边的空位坐下，竭力跟蒋晅拉开一拳的距离。
　　蒋晅余光瞥到他的动作，嗤笑一声。
　　姜辛夷不小心碰到右边男生的大腿，他正要道歉，男生拉着他的手腕热情道，“同学，我叫李显哲，你怎么称呼啊？”
　　姜辛夷怔愣了一秒，不动声色抽出自己的手腕，“我叫姜辛夷。”
　　“哦哦，”李显哲根本没注意到姜辛夷回避的动作，亲亲热热地挨近他，大声问道，“你跟蒋晅怎么交上朋友的，你俩是同桌吗？开学第一天他就带你来参加我们同学聚会。”
　　“不是的，”姜辛夷也大声回应，“其实我跟他不熟，他是硬把我拉过来的。”
　　“哈哈哈哈哈，”李显哲以为他在开玩笑，“这说明你很有人格魅力啊，蒋晅拉也要拉你过来。”
　　“我也觉得。”姜辛夷摊手，示意自己很无奈。
　　蒋晅抱臂，冷眼旁观这人当着他面胡说八道。

　　李显哲觉得姜辛夷说话温温柔柔的，关键是人长得特别投自己眼缘，用他老妈的话讲，就是面善。他当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号多少，我加你好友吧？”
　　姜辛夷为难地说，“我平时不怎么上网的，手机就用来打打电话。”
　　“没关系，你啥时候上网都行，咱俩先加上好友再说。”
　　姜辛夷只好把□□号报给他，李显哲当场搜索到他的号码并点击好友请求，叮嘱他一定要记得通过。
　　姜辛夷乖顺地点头，揪着沙发的手掌终于放松了下来。

　　音乐伴奏放了半响，终于有人忍不住要一展歌喉，周子龙兴冲冲上去点了twins的《莫斯科没有眼泪》。
　　前奏响起，他用刻意压低的声音深情唱着：
　　“冬天的离别，在莫斯科的深夜......”

　　姜辛夷万万没想到，周子龙唱起歌来是这个画风。
　　赵双隔着大半个沙发朝蒋晅喊话，“蒋晅，你们班氛围怎么样啊，新同学有趣吗？”
　　蒋晅回她，“无聊死了，还没你们几个人好玩！”
　　周子龙闭着眼睛，动情唱，“单身的我，原本以为，可以一辈子不跟谁......”
　　“——啊？我听不到，你声音大点儿！”
　　“我说，”蒋晅大声喊，“梁宏离你近，你找梁宏聊去吧！”
　　赵双撅了撅嘴，转过头朝旁边人讲话，不理他了。

　　足足过了两分钟，这首《莫斯科没有眼泪》才终于结束，蒋晅嫌弃地望着陶醉在自己的忧郁帅气里的周子龙，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屏幕紧接着打出《海阔天空》四个大字，李显哲立刻激动地喊，“我的我的！麦给我！伴奏调小点！”
　　熟悉的激昂前奏刚刚响起，李显哲就一跃而起，拿着麦克风，陶醉地闭上双眼。
　　李显哲一走，他和蒋晅之间就空出一大片地方，穿堂风从这里经过都嫌宽敞。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看对方，专心致志看着前方闪亮登场的李显哲。
　　前奏放完，李显哲清了清喉咙开口。
　　姜辛夷再次紧张地抓住座下沙发。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怀着冷却了的心窝漂远方”
　　出人意料的是，虽然粤语发音不太准确，但是李显哲句句都在调上，粗犷低沉的嗓音和这首歌相得益彰，将一首海阔天空唱得人心绪起伏。
　　姜辛夷这才松手。
　　一曲毕，房间顿时爆发出格外热烈的掌声，以姜辛夷和蒋晅尤甚。

　　李显哲高兴地咧出八颗牙，Yes！不枉他听了一个暑假的MP3！
　　李显哲的成功演唱显然一扫男生先前听莫斯科有眼泪的萎靡状态，几个男生争着抢着上去点歌，于是接下来KTV充斥着鬼哭狼嚎版的《活着VIVA》、《光辉岁月》和《K歌之王》。
　　可以这么形容，就像电锯在锯整片大兴安岭一样令人绝望。
　　姜辛夷麻木地被剧烈的高音环绕，最边上的赵双已经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关键时刻，蒋晅切了歌，伴奏戛然而止，变成一首浪漫轻快的情歌。
　　男生在台上嚷嚷，“怎么切我歌啊？”
　　蒋晅面无表情，说出流星雨的名台词，“你吵到我眼睛了。”
　　姜辛夷闷咳一声，强行把笑意憋进肚子里。

　　这么一打岔，有人便说要去拿点吃的喝的，问大家要点什么。
　　周子龙嚎了一嗓子，“怎么能没酒啊，上酒！”
　　那人比了个ok，过一会儿回来，手上端着一个盘子，盘子堆着小山包似的零食，胳肢窝还夹着两瓶洋酒。
　　大家一哄而上抢完零食，盘子底下居然还摞着十来罐啤酒。

　　”哟西，可以啊，我还以为只有两瓶呢！“周子龙笑着道，说罢突然灵机一动，”咱们今天把两种酒混在一起，调成炸弹怎么样“
　　“牛逼啊。”
　　“这么喝得会吐吧？”
　　男生们七嘴八舌地议论。
　　周子龙喊，“谁来尝尝？“
　　个个既跃跃欲试又怂得不敢上。

　　蒋晅突然笑了，扬声道，”光喝酒没意思，咱们比划拳，输的人喝，怎么样？“
　　大家纷纷赞成。
　　蒋晅视线扫向一旁安静如鸡的某人，笑眯眯道，”我跟姜辛夷先来。“
　　姜辛夷镇定回答，”我不会划拳。“
　　他的话说到一半被周子龙截断，“你不是挺能的吗，怎么连划拳也不会，要不要我教你啊？”
　　他怪笑一声，“你叫我一声爸爸，我马上就——”
　　姜辛夷打断他，直接冲蒋晅问，“怎么划拳？”
　　蒋晅笑笑，“很简单，剪刀石头布就行了。”
　　这个叫猜拳。
　　“行，”姜辛夷不耐道，“直接开始吧。”

　　第一局，姜辛夷输。
　　周子龙特地给他倒了一大杯乱七八糟混合的洋酒，姜辛夷喝下第一口，轰地一下，脸上就跟放烟花一样炸开红晕。
　　等他干完这杯酒，整张脸，耳朵，脖子，全都跟煮熟的鸭子一样烫，热气源源不断地滚上来，烧的他像天边的晚霞一样，脆弱又热烈。
　　赵双看他神情不对，不忍道，“算了吧，这位同学好像不太会喝酒。”
　　蒋晅好整以暇地望着对方，似乎在等着他求饶。
　　姜辛夷紧紧握着酒杯，没有接话。
　　蒋晅平静道，“再来。”

　　第二局，蒋晅输。
　　他一口灌完仍面色如常，手腕斜斜朝下亮出杯底，杯中滴酒不剩。

　　第三局，姜辛夷输。
　　他再次喝下杯中不知是伏特加威士忌还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东西的烈酒。
　　咕咚咕咚，浪花入海般进入食道。
　　一杯喝完，姜辛夷打了个酒嗝。
　　咚的一声，在对面的注视下，姜辛夷脑袋直直砸在面前的桌子上。

　　蒋晅推了把这人的肩膀，露出红透半边天的脸颊，眼帘闭合，薄唇微张。
　　蒋晅嘁了一声，“拽得二五八万的，还以为有多大能耐呢，结果就这点酒量。”

　　赵双跑上前检查姜辛夷的状况，见他只是闭着眼，脸上红彤彤的，神色看上去却还好，呼吸也顺畅，顿时松了一口气，小心地把他扶到沙发旁靠着。
　　她转过头怒气冲冲地嗔骂，“你们男生都这么无聊吗，非要把人家喝趴下才算数。”

　　蒋晅充耳不闻，手伸进姜辛夷裤子口袋找手机，里面居然是空的。又打开他的书包，结果只找到一个钱包，里面装着姜辛夷的身份证和几张零钞，其他什么也没有。
　　他抽出身份证看了眼，这小鬼原来是96年7月21号出生的。
　　蒋晅把旧钱包丢回书包里，拍了拍姜辛夷的脸蛋。

　　“喂，小鬼，你家住哪儿？”
　　醉鬼连眼睫毛都没动一下。
　　李显哲凑过来担心地问，“晅哥，这怎么办啊，把人喝的都不省人事了，要不要送医院啊？”
　　蒋晅没好气，“你家喝醉酒就送医院？要不要再洗个胃啊！”

　　蒋晅只能带着这个醉鬼先撤，姜辛夷体格小，身子轻飘飘的，蒋晅索性把人扛到背上背出去。
　　李显哲出去送他们，扶着姜辛夷不让他往下掉，中途还扯了个垃圾袋。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蒋晅背着人一步步往外走，心下怀疑自己又吃了一次亏。

　　昏黄路灯映出交叠的两颗圆脑袋，一颗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蒋晅嫌弃地托着他的膝窝往上颠了颠。
　　李显哲挥手拦下一辆的士，打开车门，帮蒋晅把醉得不省人事的姜辛夷弄到后座坐好，系好安全带，等蒋晅也安顿好，把塑料袋递给他，“给你，免得吐你身上。”
　　蒋晅瞪着他，“我真是谢谢你啊！”
　　“不客气，“李显哲直接把袋子塞到他手里，挥起手喊，”路上注意安全啊，好好照顾人家，到家之后给他喂点热水，加点儿蜂蜜！”
　　蒋晅砰地一下关了车门。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人，喝醉了的姜辛夷安安静静的，既没有耍酒疯，也不说胡话，眼帘半阖，乖乖地倚在靠背上。
　　蒋晅本来还担心自己被吐一身，见状便放松地望向窗外。

　　城市的霓虹灯好像形色各异的水母，四个轮子的钢铁汽车徜徉在这片黑暗的海域之中，水母的荧光温柔地拂过玻璃窗，又飘忽地迅速游走，不留下一丝痕迹。
　　人类乘客姜辛夷掀起眼帘，沉静的脸上略过幽蓝水母略过橙红珊瑚略过白昼流星，他在这变幻莫测的摩天海洋中闭上眼，沉入深深的海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