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宜猎手》方似虎

2、开学（下）

　　下课铃响起，蒋晅在全班的目送下大步离开教室。
　　他找到201办公室，老郭被他堵在门口，瞪着眼睛道，“干嘛？”
　　蒋晅阴沉沉回答，“拿书。”
　　老郭只好返回取书，一边数一边数落他，“你小子，报名那天我就想说了，染一这么有特色的头发，赶紧给我剪掉！第一堂课就趴在那儿睡觉，这会儿才想起来拿书，你在我这儿算是挂了名了，以后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蒋晅视线飘向对面窗外微微摇曳的小白杨，耳朵自动过滤一切噪音。
　　“喏，拿好了。”
　　蒋晅回神，从老郭手里接过新书。

　　回到教室，周子龙凑上来悄声道，“姓姜的那小子挺狂啊，待会儿要不要教训教训他？”
　　砰地一声，一摞书砸在桌子上，蒋晅甩了甩胳膊，“一边凉快去！”
　　周子龙嘁了一声，缩着脖子离他远远的。

　　一上午，蒋晅既没有找姜辛夷麻烦，姜辛夷也没有过来道歉或解释的意思，两人保持着诡异的和平。
　　中午，向秦尔邀请姜辛夷一起去外面吃饭。
　　姜辛夷看向向秦尔身后两个手挽着手一脸兴奋的女孩子，尴尬道，“不用了，我去食堂吃。”
　　女孩子们开开心心走了，姜辛夷呼出一口气，一个人慢慢往食堂的方向走。
　　道旁栽种着挺拔的白杨树，投下连绵不断的绿荫。新生们脸上洋溢着明亮的笑容，带着对未知的好奇的憧憬，三五成群地走在大道上，一路大声说，大声闹。到了高二教学楼旁，笑闹的学生明显少了，大家神色匆匆地奔向食堂；等到了高三，大部分人都迈着风一般的步伐跑进食堂，手里还捏着巴掌大的小册子，偶有几个人悠哉游哉，显得格外突兀。

　　姜辛夷走到食堂门口，赫然发现，大家跑得那么快是有原因的。
　　育良的学生人数显然是他初中学校的好几倍，才放学十几分钟，偌大的食堂已经是人山人海。每一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从窗口那头一直排到门口，老生们似乎已经习以为常，神色自若地走到队伍最后面接着排，要么掏出小册子背单词，要么跟旁边人聊天。
　　姜辛夷看着不知要排到几时的队列，抿了抿嘴，掉头离开。
　　他走到食堂旁边的教育超市，随便买了一份面包打发肚子。

　　回到教室，新班长孔翔站在讲台上吆喝大家伙儿过来领胸卡和校服。
　　“诶，怎么我的跟大家颜色不一样？”盛学文看到自己的胸卡底色是红色的，纳闷道。
　　孔翔解释说，“住宿生是红色，走读生都是蓝色的。”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住读生非特殊情况不能出学校门，红色的醒目，好分辨。”
　　盛学文顿时面目扭曲，“上一届住读生不还可以出去吗，什么时候管的这么严格了？”
　　“新校长出的新规定哈，从咱们这届开始实施。”
　　姜辛夷默默领着自己的蓝色胸卡和校服路过。
　　向秦尔一脸庆幸，“幸好我早有先见之明，报道那天我妈也要给我办住读，被我给拒绝了，否则我高中三年就惨啦！”
　　看着盛学文如丧考妣失魂落魄地回到座位上，向秦尔问他，“你家离学校很远吗，为啥要住读啊？”
　　“我妈听老郭说床位紧张，就想说给我占个床位，想住就住，想回去就跟老师说一声。”盛学文茫然道，“老郭当时也没提这茬啊......”
　　姜辛夷写字的手腕凝滞了。这套熟悉的话术他几个小时前刚刚听过……
　　“为了一个床位，丧失了三年的自由。”向秦尔一脸凝重，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我对此深表同情，为你默哀。
　　盛学文：......

　　下午两点，学校举行开学典礼暨表彰大会。
　　听到广播通知，大家磨磨蹭蹭离开教学楼，走到烈日炎炎下的操场。
　　下午的太阳又烈又毒，晒得人蔫巴巴的，新晋体育委员-蒋晅被老郭抓到队伍最前面维持秩序。他仰天喊了一嗓子，“男女两列按身高排好队！”

　　孔翔很自觉地走到了最前面。
　　姜辛夷跟对面这个人面面相觑。
　　明明两个人身高差不多，男生坚持说自己比他高一点点。
　　他俩都比孔翔高半个头，但谁站在他后面，谁就盖了第二矮的戳。
　　两人僵持不下，谁都不肯退让，最后男生招手喊来蒋晅，“体委，你说我们俩谁高？”
　　姜辛夷眼神直直看着蒋晅，像缄默的琥珀，温润中透着几分凉。
　　蒋晅丢下一句，“你比姜辛夷高。”大步离开。
　　男生哼哼唧唧的往后挪，“你看，我就说比你高吧，你还不信。”
　　孔翔站在第一排，热烈欢迎他的到来，“站前面以后能早点走，挺好的。”
　　姜辛夷俯视孔翔的发顶，视线沉默地飘向远方。

　　全校队伍排完，坐在主席台右侧的教导主任站起身来，向大家介绍新来的王校长。
　　台下学生们适时地鼓掌捧场。
　　新校长坐在主席台中央，穿着蓝色西装，身材劲瘦，远远的看不清脸的模样。只看到他接过话筒，喂喂两声，抖擞演讲稿，开始他的发言。
　　回顾完去年高考取得的佳绩，对前任校长取得的成就作出充分肯定和感谢之后，王校长话头一转，开始洋洋洒洒讲起自己的教育理念。

　　姜辛夷盯着脚下的跑道，觉得自己简直要跟塑胶一起融化在这团燥热的红色里。
　　王校长抑扬顿挫的声音响起，“下面，请高一新生代表利亚同学上台发言——”
　　三班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其他班的同学也纷纷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这位新生代表。
　　梳着娃娃头的利亚同学，就这样在全校的注目下，从女生队伍后面走出来，大步流星地朝前方主席台走去。
　　姜辛夷这时才看清楚利亚的长相。
　　她脸庞瘦削，五官并不突出，惟其双瞳特别明亮，像一泓深泉，好像随时能咕噜咕噜冒出灵气，一团齐耳的短发在风中有些凌乱。但是这凌乱并不折损她的气质，反而平添了不羁的风采，像她给每个人最深的第一印象——自信且充满了生命力。

　　利亚先朝老师们微微鞠躬，随后走到主席台正前方的麦克风前，展颜一笑。
　　她的笑容仿佛具有魔力，让不少早已不耐烦的学生默默侧耳聆听她的发言。
　　她说，“很高兴跟大家分享我的经历。”
　　“......我想，步入高中这个新的阶段，学习那么多的知识，对许多人而言，就像要攀爬珠穆朗玛峰那么困难。有人还没有找到攀登的意义，为了学而学，有的人则是缺乏勇气，没有信心。而我认为，学习其实是一件充满乐趣的事情。如果你逼着自己学，或者被家长逼着学，必然会很痛苦，但是如果你抱着满足好奇心的想法，主动去学，你会发现这个过程比你想象中的好玩多了，而且更容易获得成就感。”
　　“最后，祝愿大家未来三年能过的开心，过的充实，最后得偿所愿去到自己理想的学校，谢谢！”
　　利亚整个人简直像星星那样熠熠生辉，她的话音刚落，台下立刻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姜辛夷拍得手都红了。

　　利亚发完言，校长又磨磨蹭蹭地颁发各种乱七八糟的奖项，开学典礼这才走到尾声。主持人结束语刚说完，所有人一哄而散，姜辛夷看着面前的孔翔异常敏捷地钻进人堆里，嗖的一下就不见了。
　　姜辛夷呐呐，“这家伙，就算在最后一排也能第一个跑出去吧......”

　　一天这么兵荒马乱地过去，下了晚自习，姜辛夷收拾好书包，打算去附近找个店子好好修一下自行车。
　　快走到后门边上的车棚时，姜辛夷远远看到一群男生正扎堆站在柱子旁抽烟，为首的赫然是他的后桌蒋晅。
　　好巧不巧，这群人正好抵在他自行车前面，旁边的车挤得绕不过去，姜辛夷只能一步步走上前。
　　他尽量避免挨着人走，还是不可避免地越离越近。最边上的周子龙突然嗤笑道，“我还以为有的人多厉害呢，结果——”他拉长声音，故意比了下姜辛夷和自己的身高差，“是个半残的霍比特人。”
　　“哈哈哈。”围观的几个男生跟着发出嘲笑。
　　姜辛夷向前迈步的左脚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打量起面前的众人。
　　烟雾缭绕着蒋晅的面孔，模糊他漫不经心的神色。
　　“我说，”姜辛夷环视一圈，神色轻松道，“只能在身高上找优越感，不正说明有的人可怜到，除了个子外一无是处吗？”
　　“你他妈说什么呢？”周子龙狠狠揪住姜辛夷的衣领。
　　姜辛夷面不改色，“谁对号入座说的是谁。”
　　“你——”
　　周子龙举起拳头的手臂被蒋晅握住，轻松卸下。

　　他上前一步取代周子龙的位置，大掌掐住面前人的下颚，像捏住待宰的羔羊。
　　姜辛夷被迫抬起头，蒋晅弯下腰，面庞猝不及防贴近他的，两道锋利的眉毛下压着危险而玩味的眼神。
　　他乌沉沉的眼珠子映出姜辛夷因错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同学，你很拽啊。”
　　不容置疑的陈述语气。
　　他的手掌顺着下颚滑到对方支棱的后脖颈，“走，陪你玩玩。”
　　姜辛夷被他的寸劲按得仓皇低下头，踉踉跄跄地被大步向前的蒋晅带着走，其他人呼啦啦跟上。

　　刚刚还在紧张对峙的车棚，顿时只留下一地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