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开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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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辛夷开学第一天就来晚了。
徐新宜暑假带小孩来市里看病，晚上趁小孩睡觉的间隙来看看他，昨晚是最后一夜，姜辛夷主动去火车站送她们，回到家已经12点，他睁着眼睛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糊涂得闹钟也忘了定，一睁眼已经是7点半了。
窗外天光大亮。
姜辛夷赶紧蹦起来洗漱，洗漱完背上书包，拎着一袋牛奶就走，他风驰电掣地穿行在早市的汹涌人潮中，车铃叮铃铃响了一路，结果到了大桥上，服役多年的自行车突然掉链子。
桥上尽是奔流不息的车辆，姜辛夷前后望了眼，背后是人潮汹涌看不见路的筒子楼，他估摸着离学校只剩不到一半的距离，于是当机立断推着车往前走。
走了十多分钟才走到育良，学校大门已经关了，保安室里坐着一位埋头看报纸的保安大爷。
他推车过去，敲敲玻璃窗，“师傅，麻烦把门开一下。”
敲了3遍，大爷才听到动静，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扶着一辆蓝色的老式自行车站在门外，背着双肩背包，身量在宽大的T恤衫下显得有些单薄，长相标致秀气，一双眼睛剔透又澄亮，打眼一瞧就是个乖乖学习的好学生。
王老头对于好学生一向是偏爱的，要是个二流子他少不得要对方签名登记。他爽快地开了门，关照道，“你是高一新生吧？马上要上课了，赶紧过去吧。”
电子伸缩门开了一个口子，姜辛夷连忙推车进去，“谢谢师傅，那个，高一三班是往这边走吧？”
报道那天人挤人，他净跟着一位人高马大的学生家长往前走，此时有点不太确定路了。
王老头忙站起来给他比划，“顺着这条林荫道直走，走到操场前面往右拐，第一个教学楼就是。”
“好的，谢谢您。”
他顺着大爷说的方向匆匆往前，难抑好奇地打量开学第一天的育良高中。
主干道上栽种着高大的榕树，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一路蜿蜒到远处的教学楼，主干道右侧矗立着一栋富有艺术气息的红砖房，隐隐流出悦耳的钢琴声，左边则是高大的造型现代的青白色建筑，门楼上刻着思文楼三个大字。
路上安安静静的，风儿吹过，捎来盛夏的清凉。
姜辛夷往前走了一大段路，恍然想起来自行车还在手上，应该先停车再去教室，他四处张望着寻找车棚，不知不觉绕了一圈，才在体育场背后找到。
车棚里已经停满了自行车和电瓶车，他锁上车，往前走时看到操场上居然还有一群男孩子在打篮球，最高挑的那个男生穿着黑色T恤，张扬地挑染了一抹灰蓝色的头发。
大约是正到要紧处，两个队伍突然缠作一堆，混乱中那男生一个转身，突破右侧的夹缠防守，几个健步运球到篮下。
起手，扣篮，砰的一声——手起球落，完美入篮，一气呵成。
操场上顿时欢呼四起，男生被同伴们拥簇在中间，咧着嘴很高兴的样子。
大约是打完球方才感受到热，男生随意扯出一大截下摆，抹了抹额头汗水，露出腰下一截劲瘦肌肉。
在日头下，这男生简直像只矫健的野豹，偶尔慵懒地舒一舒筋骨，仿佛只要一眨眼，就会倏的跃到人眼前。
叮铃铃——
预备铃响起，姜辛夷拾起注意力，不再看这群玩闹的男生，跑去高一教学楼找自己的班级。
踏入教室，姜辛夷放眼望去，满屋子几乎都坐满了人。
因为老师还没有分座位，大家都是扎堆瞎坐，只剩下最后面前后排挨着的两个座位。
后面一个同桌是男生，正歪着身子跟过道另一边的同学聊天，笑得很大声，看样子是给人留的座位。
前面一个同桌是女生，正忙忙碌碌地收拾桌面，姜辛夷走到女生旁边坐下。
他甫一坐下，新同桌就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你好，我叫向秦尔，秦呢是我妈妈的姓，尔才是我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啊？”
在明亮的光线下，姜辛夷看到他的同桌脸上还带着婴儿肥，颊上细小的茸毛在阳光下粉扑扑、毛茸茸的，和人讲话时声音脆生生的，有种奇特的语调，令人不自觉联想到水蜜桃一类的热带水果。
姜辛夷抿了抿嘴，回答道，“姜辛夷。辛苦的辛，夷陵的夷。”
说话间向秦尔递了一张纸巾给他，班上的大部分同学都是从育良初中部升上来的，一个年级的大多都见过，偏偏她对新同桌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好像原来没见过你诶，你初中是在哪儿读的呀？”
“兴平中学。”姜辛夷接过纸巾道谢。
向秦尔睁大了眼睛，“哇，那你成绩肯定很好吧！”
姜辛夷擦干净桌上的灰尘，抬起头笑笑，“还行吧。”
向秦尔跟同桌说了三句话，自觉彼此已经是朋友了，她对姜辛夷很好奇，有一肚子的话要问他，“我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来的，没想到你比我还晚，你家住哪儿呀？离这儿是不是很远？”
“我昨天忘了定闹钟，起晚了......”
第二遍预备铃响起，方才在操场打球的那个男生拎着一瓶矿泉水出现在门口，男生目光在姜辛夷身后处停顿一下，大步走向最后的空位。
盛学文探头问他，“你怎么才来啊，也不跟我说一声，给你留个位。”
蒋晅坐下来，“打球去了。”
周子龙一眼就瞧见蒋晅脑袋上那抹嚣张的灰蓝色，嚷嚷道，“晅哥你可真牛，开学第一天就顶着一头这么拉风的头发，不怕班主任削你啊？”
蒋晅不以为意，先摊在座位上灌了一大口水，解了渴之后方才回答，“你晅哥我是这么胆小的人吗，还怕老师削？”
周子龙笑睇他一眼，“这可是你说的啊，千万别怂！”
“蒋晅同志，”过道边上的盛学文插进来，“显然你对咱们班主任一无所知，他大名郭相成，人送外号地中海，管学生管的可严格了，上一届学长学姐在他手底下那是痛不欲生......”
显然郭主任声名在外，盛学文这话一起，立刻引起了周边一堆人吐槽。
“我也听过这个地中海的事，据说他经常在学生上课的时候偷偷在走廊外面巡查，抓到聊天的、开小差的都要被他找去谈话。”
万万没想到，报到那天笑得如沐春风的班主任是这样的人，正在翻箱倒柜收拾书桌的向秦尔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听后面人的议论。
“我日，还搞偷窥这一套，太变态了吧！“
“何止，我听说地中海还是管手机管的最严的，查一个没收一个，没有一个手机能逃出他的魔掌！”
说曹操曹操到，众人口中的地中海郭相成，夹着课本教案匆匆出现在门口。
盛学文一万句草泥马还没说出口，见到老师进来立刻闭紧了嘴巴。
这位传闻中的郭老师看上去四十岁上下，前门头发整齐地向后撅，露出光滑的半个脑门。
他戴着黑框眼镜，个子中等，容长脸，长得有点像小品演员郭达，但比郭达多了点斯文的书卷气，上身穿一件条纹POLO衫，到肚腩那儿凸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他站在讲台前咳嗽两声，台下尽是翻箱倒柜的、说小话的，没人理他。
郭相成拿起黑板擦在讲台重重怕了两下，扬起一片粉笔灰，“安静——”
早早过来抢到第一排座位的孔翔正好在下风口，吸了一鼻子灰，捂着嘴巴小声咳嗽起来。
郭相成抻了下衣服的褶皱，清清喉咙，扬声道，“向同学们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啊，郭相成，大家叫我老郭就行。”
他扫视一圈，开门见山道，“开学第一天，我先给大家说说我的规矩，以后要是有人违反了，别说我没提醒过你，我可是第一天就强调了的。”
“第一条，禁止早恋。”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你偷偷谈没被我抓到是你的本事，一旦被我抓到了，一律叫家长处理。”
郭相成颇为威严地扫了一圈台下青涩的面孔，“我知道青春期容易躁动，你们也很容易把浅薄的好感当成爱情，但是高中是你们一生中最重要最宝贵的时期，高考决定了你们一生的命运，每个人的首要任务都是学习，任何对学习无益的事情统统都要挪到一边，到了大学，你们想怎么谈怎么谈。”
周子龙低下头，偷偷嗤了一声老古板。
盛学文嘀咕，“没有人权！我抗议！”
蒋晅戏谑，“大点儿声，老师听不到。”
盛学文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第二，不能玩手机。我眼睛毒得很，你们要是敢在教室里玩，我见一个抓一个。”
“每年都有几十台手机被我没收。你们放心，要是想拿回去也行，家长亲自来领。”
向秦尔这会儿书包里就藏着手机，平时偶尔用它来看看小说什么的，她嘟囔着，“说的这么好听，谁敢叫家长来要啊......”
“第三......”
还有第四第五吗？盛学文在心里哀嚎一声，一头扑进臂弯里，而旁边的蒋晅早已经掩着耳朵，趴在书桌上睡大觉。
等听完老郭的规矩，一节课都过了一小半，众人被说得头晕脑花，哈欠连天。
这时老郭拿着点名册，沉吟了一秒方道，“大家先自己介绍吧，完了选一下班干部，课代表等各科老师自己选，你们谁想当的就自荐，由同学们投票表决。”
向秦尔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从第一组开始。”
姜辛夷看到坐在第一排的一个瘦瘦小小的男生第一个站了起来，主动向大家介绍自己。男生叫孔翔，爷爷是老中医，父母是教师，自己的梦想则是成为一名外科医生，特长是打太极拳。
盛学文捂着嘴偷笑，“男生还打这种老头拳，挺有意思的。”
向秦尔站起来自信大方地介绍自己，姜辛夷这才知道自己的同桌如此多才多艺，会中国舞、会弹钢琴，还会画画。
同桌讲完轮到自己，姜辛夷起身简略介绍了一句自己的名字和初中学校，便坐了下去。
再下一个是后桌。
姜辛夷只听到盛学文在背后小声喊人，然后椅子在地面划过一声吱响，背后的人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蒋晅。”
姜辛夷忍不住回头望，对方眼帘半垂，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两秒，视线收回时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全班快速自我介绍完一圈，立刻便开始选班长，刚才第一个介绍的那个男生立刻举手自荐，洋洋洒洒说了一席话，在没人要求的情况下主动站出来，说是要表演太极拳。
“好！”底下人都乐了，热情地给他捧场。
孔翔气沉丹田，脸色严肃地伸出一掌。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下，这一掌就这样杵在空中，八方不动。
一秒，两秒，三秒……就在大家以为他凝固成了静态图片的时候，孔翔终于动了一下，掌心以八倍慢速的方式缓缓转动。
绝了！
盛学文已经捂着肚子笑抽了，向秦尔脸上是大大的不可置信，就连姜辛夷都忍俊不禁。
后面还有几个男生站出来竞选，说的话都差不多，由于姜辛夷还处于人都认不全的阶段，便把票投给了印象最深刻的孔翔。票数一出来，孔翔受欢迎程度居然一骑绝尘，成功当选为高一三班新任班长。
班长人选确定后就轮到学习委员，还没有人出来自荐，班上就有人嚎了一嗓子“利亚”，立刻得到了其他人的呼应。
被大家起哄的利亚同学坐在第二排正中央，背挺得直直的，留一头齐耳短发，她背对着众人耸了耸肩，很干脆地站起来说，“既然大家这么热情地推荐我，那我就来当这个学习委员吧。”
向秦尔见他望着利亚的方向不明所以，小声向他讲解，“酷吧，利亚成绩特别好，初中是全市第一名呢，你来之前大家还在说，利亚是这一届高考状元的苗子，教导主任稀罕她稀罕得不行，早上拉着利亚在走廊上说了好久的话呢。”
姜辛夷低下头悄声问，“那她怎么不去附中读书啊？”
育良只是个市重点而已，附中则是全省排名第一的重点中学，在全国都排得上名号。
向秦尔挠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咱们学校也不差呀，利亚去哪儿都能考得上清华北大，对她来说没差啦。”
选文娱委员时，向秦尔第一个站起来，强调了一番自己的多才多艺，如愿高票当选。
最后轮到体育委员，盛学文带头大喊蒋晅的名字，周围的男生也跟着瞎起哄，当事人还浑然不觉，捂着耳朵兀自睡得正香。
郭相成早就注意到了趴在最后面的蒋晅，他双眼微眯，阴恻恻的，“把他叫醒！”
盛学文在底下闷笑，伸手去推蒋晅的胳膊。
焦点中的当事人终于被闹醒了。
在全班的注目下，他先是胳膊动了动，大掌滑落，露出极英挺的眉骨、鼻梁，继续是极具侵略性的整张脸。
他攒紧的眉头往外散发着低气压，眼尾上扬的桃花眼不耐地眯起，偏偏头发睡出分岔的小禾苗，额头压着一道褶子，称不上有几分气势。
老郭手里攥着点名册，“醒了是吧？体育委员就你了。”
刚刚睡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蒋晅，一句话没说就被老郭金口钦点了重任，左右的人耸着肩膀噗嗤噗嗤地笑。
他烦躁地撸了把额前的碎发，“有毒吧你们......”
长长的下课铃响起了，向秦尔想到姜辛夷还没拿练习册，赶紧提醒他，“早上又了好几本新书，快去201领，就在隔壁二楼靠楼梯的大办公室，吧里吧里~”
姜辛夷点点头，起身要走，身后陡然伸出一只有力大掌抓住他的胳膊，指尖修长，五指拱着粉色月牙白，掌心传递着炽热温度。
姜辛夷顺着这双手的方向回头。
蒋晅仰靠在椅背上，漂亮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飞翘着，殷红的两片薄唇一张一合地笑骂隔壁的盛学文，他视线扫过前桌怔忪的眼神，才反应过来似的松开手，说：“给我也领一份。”
姜辛夷瞥他一眼，转身离开教室。
来到二楼的办公室门口，一眼望过去，房间里摆着七八张办公桌，每张桌子上都摞着成堆的试卷和教辅书，一群老师捧着水杯站在对面的窗台前聊天，郭老师就坐在进门靠墙的地方，戴着眼镜，正聚精会神地看手上的一沓纸质文件。
门敞着，姜辛夷敲了一声，郭相成抬头就看到了他，姜辛夷走上前颔首，“老师，我来拿书。”
郭相成镜片背后的眼睛含着笑，看上去比在教室里温和得多，并不像同学们口中议论的那样可怖。
他微微颔首，“姜同学是吧，我记得你，报名那天自己一个人来的，小小年纪很独立啊。”
他一边低头在柜子里找成套的教科书，一边对姜辛夷说，“班上很多同学是从隔壁初中升上来的，对这里的环境比较熟悉，你刚来，学习和生活上有什么不了解、不方便的地方，多多和同学们交流，也可以随时找老师们帮忙，知道吗？”
姜辛夷从老师手上接过新书，点点头，“谢谢老师，我会的。”
郭相成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我看你填的家庭住址是老城区，那边交通不是很方便，离这里也挺远的，住在学校要方便得多，咱们班还剩几个空床位，你要不要办一个，晚了床位就没了。“
姜辛夷顿了顿，斟酌着开口，“谢谢老师，其实每天骑车上学还挺方便的，我不太习惯集体宿舍，住在家里习惯点。”
老郭看出他的抗拒，“也行，宿舍条件毕竟比不上家里。你要是想办了随时都来找我，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也要及时跟我这个班主任说，“说罢拍拍姜辛夷的胳膊，”行了，回去上课吧。“
姜辛夷点点头，捧着一摞新书离开办公室。
姜辛夷回到教室，一眼就看到蒋晅灼灼的目光，他抿了抿嘴，毫不迟疑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几乎在他坐下的同时，新老师捧着教材走了进来。
第二节课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皮肤很白，穿着衬衫和过膝短裤，留着齐肩短发，看上去清瘦又干练。她只介绍了自己的名字——柯艾，还没等同学们缓过神来，便捏着粉笔，直接开始讲新课。
讲完最基础的集合概念和运算规则，柯老师说让同学们练一练，点了练习册的几道题让同学们做。
她走下讲台巡视，走到后面几排时，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下一秒，蒋晅的桌子被敲了一声，柯老师严厉的声音响起，“你的书呢？”
蒋晅静了几秒，挺直背脊回答，“没拿。”
柯老师生气道，”这都第二节课了，你连书都没拿，是不是不想上课了？“
蒋晅没做声。
“这节课你就站着听吧。”
柯老师懒得多说，丢下这句话便走回讲台继续讲题。
周子龙把自己的书移到他那儿，蒋晅看也不看，慢吞吞站起来。
他这时才第一次认真仔细地打量自己的前桌，视线从他T恤衫下单薄的背脊和脖颈一路划过，最终盯着这个人圆溜溜的后脑勺，手里慢悠悠转着一只水性笔，神色莫名。
向秦尔忍不住偷偷回头瞄了他一眼，吓得一哆嗦。她扯下一张便利贴，递给姜辛夷。
——www蒋晅脸好臭，好吓人。
姜辛夷瞥了一眼，回道，没关系，不用怕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