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宜猎手》方似虎

18、第 18 章

　　仿佛是一夜之间，气温骤降。

　　周一升旗仪式上。

　　灰蒙蒙的天笼罩着大地，铅灰色的乌云仿佛随时要掉下来。

　　熟悉的王校长说着一些学生们丝毫不感兴趣的话题，姜辛夷掏出单词本，自动无视前方大喇叭传来的背景音，闭着眼睛背单词。

　　几乎是每喘一口气，都会散发出往外白茫茫的雾气。热度在体表渐渐流失，姜辛夷出门时只在校服里面套了件毛衣，在教室里还不觉得冷，在外面待久了，冷气顺着脖子灌进去，像冰冷的蛇掉进来，呲溜滑进身体深处，露在外面的耳朵也变得通红。

　　漫长的演讲终于结束，姜辛夷嘴唇冻得发白，他搓了搓冰冷的脸颊，双手揣进兜里，顺着人潮往前走。

　　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笼罩了他，带着热度的围巾套在他脖子上，姜辛夷回头，蒋晅挑起一边眉毛嫌弃道，“冻得跟个鹌鹑一样，你出门前不会看天气吗？”

　　姜辛夷郝然，热度好像传到脸上了，“没，我在路上也没觉得这么冷。”

　　“白痴。”

　　蒋晅拉着围巾一头，跟提溜羊羔一样牵着他，“赶紧走了。”

　　回到教室，扑面而来的热气让姜辛夷终于放松了僵硬的躯体，他摘下围巾，折成一段还给蒋晅。

　　蒋晅看了眼，“送你了，你留着吧。”

　　姜辛夷仍伸着手。

　　蒋晅皱眉，“这围巾刚拆吊牌，崭新的，你要嫌弃就丢了吧。”说罢懒得搭理他，转身找盛学文说话去了。

　　姜辛夷只好收回手，叠好的围巾乖巧地躺进桌肚里。

　　第二节下课铃响起，又要下楼去做课间操，临走时姜辛夷犹疑了一下，还是抓起桌子里的围巾套在脖子上，跟着人群走出去。

　　老郭不在，蒋晅作为体育委员自觉站在前面监督大家做广播体操。

　　“这种天气还要做操，真是折磨人。”

　　前面的孔翔双手蜷在宽大的袖子里，脖子缩得紧紧的，恨不得钻进领口里面，从背后的角度望过去，原来真的跟个鹌鹑似的。

　　姜辛夷半个脑袋罩在毛茸茸的棕黄色大围巾里，只要不露手，一点都不会冷。

　　一成不变的广播体操声音响起。

　　“第二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

　　“预备——起，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头上的大喇叭播放着激昂的音乐，底下的同学却都歪歪扭扭。某人脑袋裹得像浣熊似的，却连手都懒得抬，敷衍地动几下胳膊肘。

　　蒋晅眯起眼睛，大步走下来，站到姜辛夷后面沉声道，“好好做操，学生会的人在看着呢。”

　　姜辛夷第一次知道蒋晅还会在乎学生会的打分。

　　他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掌，触到冷空气时颤颤巍巍的，似乎随时会缩回去。

　　蒋晅眼里泄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嘴上还严肃地大声提醒，“大家都注意一下，动作要做到位，免得被学生会的人抓到扣分。”

　　一道带笑的女声突然从后方传来，“体委，这里有人不好好做操，你过来看啊！”

　　姜辛夷回过头，梁冰莹在后面笑着高高举起手，程璐急得要捂她的嘴。

　　蒋晅大步走过去说：“闹什么呢？”

　　程璐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惊慌失措，她咬着嘴唇，细声说，“对不起，你别理梁冰莹，她开玩笑呢。”

　　蒋晅背对着他，姜辛夷隐约听到他低声回应，“好了，你们别闹了。”

　　在蒋晅回身前，姜辛夷转过身去，跟着音乐抬高了胳膊。

　　下了操，姜辛夷肚子饿得不行，跑去教育超市买面包，路过饮料区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去拿下一盒纯牛奶。

　　对面货架这时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

　　“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程璐有点恼了。

　　他应该离开的，可是脚步迟迟没有迈出去。

　　梁冰莹放软了声音，“对不起嘛，我当时就是开个玩笑。”

　　“那么多人呢，你当着大家的面开我的玩笑，很丢脸好不好？”

　　“对不起对不起，我下回再也不敢了！这回我请你，就当我给你赔罪好吗？”

　　“不好，我才不要你请。”

　　声音渐渐远了，姜辛夷拿着东西去柜台结账。他回到教室，把面包放在桌上，拿出保温杯去接热水。

　　这个天气的冷牛奶比天热时更腥，喝下去会让他想吐。

　　等他再回到教室，蒋晅正在拆面包的包装袋，见他回来了，手里举着面包冲他挥舞，“我饿了，咱俩一人一半吧。”

　　姜辛夷伸手要抢，“要吃自己下去买去，教超多的是。”

　　蒋晅手举得高高的，满脸不可置信，“你怎么这么小气？我早上才送了你一条围巾，现在你连块面包都舍不得？”

　　姜辛夷气结，“你爱吃就拿去吧，我不要了。”

　　他撕开牛奶的包装袋倒进杯子里，再把开水冲进去，过程中完全无视旁边的某人。

　　蒋晅撕下一小块面包，递到他嘴唇下面啧啧逗弄，“吃不吃~吃不吃？”

　　姜辛夷扭头避开。

　　蒋晅继续逗他，“别生气了，吃一个嘛。”

　　姜辛夷倏然抬头，圆而润的眼睛张牙舞爪地瞪着他，语气很冲地说，“别拿我当小狗逗着玩。”

　　蒋晅愣了一下。

　　姜辛夷说完，扭头继续手头的动作，用勺子把热水和牛奶搅拌均匀。

　　蒋晅小心翼翼地靠过来，觑着他的脸色问，“额，你真生气了？”

　　他挠挠头，“我没有把你当什么，小狗，我就是，”他难得结巴，“就是看你可爱，好玩，所以才跟你闹着玩。”

　　他又加了一句以示诚恳，“一般人我根本不逗他，真的。”

　　姜辛夷灌下半杯牛奶，饿劲稍缓，又觉得自己这番火气实在来得莫名其妙。

　　蒋晅并没有对自己做什么坏事。

　　蒋晅不是轻视他，也不是看笑话。

　　他不应该这么说对方。

　　不过，他借着机会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大部分时候我不介意，但是有的时候，我不喜欢你对我开的一些玩笑。”

　　他没有挑明自己讨厌哪些话，而是说，“没有一个男生会喜欢。你懂吗？”

　　蒋晅正色道，“对不起，我错了，”他伸出三根手指发誓，“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下回我不会再说了。”

　　姜辛夷点点头，瞥了一眼放在一旁的面包，蒋晅接收到信号，忍住笑，一脸严肃地说，“你把面包吃了吧，我下去再买。”

　　姜辛夷矜持地点点头，“本来就是我的。”

　　蒋晅匆匆转头，拳头抵住嘴巴，掩饰地咳嗽一下。

　　我靠，这人怎么这么可爱！

　　严肃点，姜辛夷还在生气呢。

　　蒋晅跑下楼，果真买了一袋子吃的喝的回来，身上还带着寒气，端着这堆东西递到姜辛夷眼皮底下，好声好气地劝他收下，姜辛夷摇头躲避，“我不饿。”

　　“不饿你放着吧，就当我赔礼道歉了。”

　　盛学文突然探着身子插嘴，“道什么歉啊？”

　　紧接着又说，“不吃给我吧，我饿了。”

　　蒋晅竖起拳头，“要吃自己下去买去，教超多的是。”

　　“小气鬼......”

　　最近零星下了几场雨夹雪，气温降到了几度，暖呼呼的被窝更加令人贪恋，闹钟响了三遍姜辛夷才起床。

　　南方的冬天总弥漫着渗透到骨子里的湿冷水汽，姜辛夷掀开被窝就冻了个激灵，穿上棉袄也热乎不起来。他打开水龙头，水管冻得好一会儿才放出水来，带着森冷铁锈味的自来水灌进嘴里，感觉牙齿都要冻掉了。

　　姜辛夷顶着寒风骑到小区路口，在李记包子铺门口停下。

　　白茫茫热腾腾的雾气从蒸笼里飘出，这个点没几个人排队，姜辛夷没下车，数了数钱包，递过去七块钱，两袋滚烫的小笼包和豆浆到手。

　　他怕热包子放冷了变荤腥，一边一个揣在兜里裹好，豆浆放在书包里，搁在车前的篮筐上，骑着车向远处沥青色的大桥驶去。

　　稀薄的雾气遮挡着视线，砖红色的建筑隐没在一片朦胧中，道旁的植株叶片上结了一层泠冽的白霜。

　　他握着车把的手冻得通红，脑袋缩在柔软的大围巾里，脚下用力骑得飞快。

　　到了教室，他摘下围巾，露出因运动涌起潮红的脸颊，把兜里的两袋包子、书包里的豆浆掏出来。

　　蒋晅噙着笑等待，他特想伸手揉搓姜辛夷的脸蛋，又怕他跟上回一样发火，只好强自忍住。

　　包子递过来还是温热的，豆浆已经完全冷了。

　　姜辛夷把吸管戳进豆浆杯，喝了一口豆浆含糊道，“你干嘛非要我带呢，我带过来的都冷了。”

　　蒋晅挾了一个包子，“我就喜欢这家的包子，好吃。”

　　旁边同学都在背书，他们俩躲在课桌底下吃早餐，蒋晅一口一个包子，吃得脸颊鼓鼓，三五下干完六个，姜辛夷细嚼慢咽，等他吃完，蒋晅再和他一起背书。

　　他们俩给对方提一个要求的这个赌注，姜辛夷攒着没用，蒋晅大部分时候都用来兑换吃的喝的了。

　　下了早自习，住读的同学个个饿得不行，还要拼了老命去食堂排队抢着吃早餐，走读的学生都是在家里吃了过来的，纷纷趴在桌上补觉。

　　姜辛夷早自习就困得不行，把围巾团成团铺在桌面上，一头扎下去和周公会面。

　　蒋晅看着姜辛夷熟睡的样子发笑，怎么能这么像浣熊啊。

　　越看越像，他忍不住把梁宏的手机要了过来，对着姜辛夷咔地拍了一张照片。

　　镜头里，姜辛夷脸埋在手臂上，额前头发微卷，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嘴唇微张，背景是堆积着杂物的窗台，窗户外是大片大片掉光了叶子的树，矗立在苍白的天际。冬日的阳光缺少色彩，可窝成一团的姜辛夷睡得很暖、很安心。

　　蒋晅看着手机里的照片。

　　出去吃早饭的同学们纷纷回到教室，盛学文瞄到蒋晅报着手机偷笑，凑过去问，“看什么好东西呢，给我也瞧瞧。”

　　蒋晅把照片亮给他看。

　　盛学文无语了，“这有什么可看的。”

　　他见着手机有点心痒痒，“诶，这谁手机啊，借我玩两把游戏呗？”

　　“梁宏的，”蒋晅把图片发给自己□□，然后盖上屏幕，“要玩自己找他要去。”

　　盛学文巴巴跑过去问，果不其然被无情地拒绝。

　　向秦尔等人来得差不多了，站在讲台上问，“马上要元旦了，高一每个班都要参加文艺汇演表演个节目，大家有什么特长都报给我啊，我攒一个节目出来。”

　　女生们你推我，我推你，不好意思举手报名。

　　男生们拍着桌子起哄，“我会打篮球！”

　　“我会打乒乓球。”

　　盛学文又来坑兄弟，“蒋晅会表演跆拳道！”

　　向秦尔眼前一亮，“这个可以记下来，万一有用呢。”

　　蒋晅手指掰得咔咔响，“盛学文，你又欠打了！”

　　盛学文缩起脑袋，“我开玩笑的，不关我事啊。”

　　姜辛夷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睁着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问，“你真的会跆拳道啊？”

　　蒋晅挠了挠头，“初中学过一阵子。”

　　姜辛夷坐直了身子，“那你教教我呗，这算我兑换的要求。”

　　蒋晅答应得很爽快，“好啊，下学期等天气暖和了就教你。”

　　“一言九鼎，你可不要忘了。”

　　蒋晅看他高兴得笑弯了眼睛，纳罕道，“至于那么高兴吗，你想学跆拳道干嘛，打人啊？”

　　姜辛夷理所当然，“对啊，打人防身都行。”

　　蒋晅心梗。他又被姜辛夷人畜无害的外表欺骗了，其实这家伙就是个暴躁分子，招不得惹不得，只能顺毛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