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宜猎手》方似虎

15、生日

　　一连几天，蒋晅觉得他的同桌有点低气压。
　　虽然姜辛夷脸上一贯的毫无表情，该上课上课，该给同学讲题就讲题，跟他说话也和和气气的，蒋晅就是觉得这人不太高兴。

　　可能是，他笑的没有前几天多、没前几天软和？
　　蒋晅决定离这人远点，少惹他为妙。姜辛夷看着好说话，实际上干起仗来没吃过一次亏，反而是他次次倒霉。

　　他还要继续跟梁宏一起组织篮球比赛，王泽厚那厮输了球嫌丢人，把活儿都丢给了他，害他下了课就得出去联系人，忙得很，一忙起来就把同桌丢到了脑后。

　　期中考试，蒋晅居然和姜辛夷分到了一个考场，两个人桌子在同一排，中间只隔了一个过道。
　　蒋晅在第一门语文考试前发现这个事实，一时之间不知他俩究竟是哪来的缘分，走哪儿都能捆绑到一起。
　　他接过前面递来的语文卷子，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两眼题目和作文材料，开始写作文。

　　姜辛夷写完诗词填空，无意间瞥到旁边人的语文卷子作文都写完了。
　　他捏着水性笔的手一滞。
　　下午考文综时，姜辛夷凭借自己左眼1.5，右眼1.2的绝佳视力，又一次扫到蒋晅答题卡居然每道题都写完了。
　　唯一的问题是每道题的解答只有区区2行字，最多两行半。
　　姜辛夷确认了一下试卷上的题目，中西方法律的异同点。
　　嗯，他写了六行，还没写完。

　　交卷前二十分钟，蒋晅收拾好书包，两指夹起答题卡捎到讲台上，潇洒离开。

　　考试两天，处处哀嚎遍野，民不聊生。
　　盛学文非要拉着万征对答案，对完之后一会念叨“我死了死了，这回我真的死定了”，一会儿大喊“哈哈哈，这个我做对了”，陷入了时而焦虑时而狂喜时而狂躁的异常状态。
　　万征安慰他，“放轻松，这样下来你错的也不多，应该跟上次成绩差不多。”
　　相比之下，姜辛夷和蒋晅这一排则相当淡定，姜辛夷是清楚自己发挥得怎么样，蒋晅也是清楚自己发挥得怎么样。
　　盛学文还在后面哭嚎，蒋晅转着笔，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映射出远处实验楼的灯光。

　　朦胧的玻璃窗旁突然映出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转动的笔戛然而止，蒋晅侧头骂了句操，盛学文还在喋喋不休，他伸肘撞了一下后面桌背。
　　盛学文怒气冲冲抬头，蒋晅朝外面使了个眼色，盛学文立刻会意，闭紧了嘴巴正襟危坐。
　　教室里的其他人还无知无觉，兴高采烈地讨论白天的考试。
　　等了一刻来钟，盛学文装作不经意地眺望窗外，发觉人已经走了，立刻找蒋晅吐槽，“卧槽，老郭怎么这么神出鬼没，这特么也太吓人了吧！”

　　蒋晅脸色也很臭。
　　他当时正在看窗外的实验楼，走廊树影摇晃，他瞟了一眼，突然注意到窗户边沿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一动不动地定定站在那儿，简直跟恐怖片里演的鬼一样。
　　他再定睛一看，这肥厚的肩膀，这圆润的脑袋瓜，怎么这么像他们的班主任老郭？
　　他咬牙切齿道，“老郭真尼玛变态，他怎么不安个监视器监视我们呢。”
　　第二节自习上课铃响起，老郭端着一摞试卷走进来，黑着脸地坐在讲台旁批改卷子，时不时抬头扫视一圈，看看谁在开小差。
　　盛学文装作认真地做题，笔在草稿纸上胡乱划拉，低声道，“你个乌鸦嘴，老郭真来监视我们了！”

　　蒋晅非常，非常讨厌这种老郭的这种行为。
　　不给学生一点空间，令人窒息。

　　他向后重重靠在盛学文桌背上，“闭嘴吧你。”
　　老郭皱紧眉头，“蒋晅你干什么呢，自习课不能讲话！”
　　蒋晅深吸一口气，丢下手里的笔，一不做二不休地趴下来睡觉。
　　有高高一摞教科书挡着，老郭看不见埋在背后的蒋晅在捣鼓什么，低头继续批改手上的试卷。

　　第二天晚自习成绩出来，这回孔翔没有把榜单张贴在墙上，而是拿着成绩条，让人一个个上来领。
　　“上次有家长来投诉，校长就说以后都采用成绩条的方式，每个人知道自己的成绩就行了，不用昭告天下。”
　　盛学文着自己的条子瞅了一眼，“还是大王好，慈悲为怀，照顾到我们这种学渣脆弱的自尊心。”
　　万征拿到自己的成绩条，敲敲姜辛夷的后背，直接问，“你数学多少？”
　　姜辛夷侧过头，“142。”
　　他点点头，“那你最后一问应该也错了，我待会儿去找利亚问下。”
　　盛学文飞速收起成绩条丢进桌肚里，嘀咕道，“大王已经不是慈悲为怀了，是人道主义！”
　　他眼珠子转了转，问蒋晅，“你数学多少分？”
　　“135。”
　　盛学文：......

　　“你昨天不是说自己考得一坨屎吗？”
　　蒋晅皱眉，拎起成绩条，“你觉得这不是一坨屎？”
　　盛学文定睛一看。
　　语文——91，还好，正常水平；英语——124，可以嘛晅哥，文综——121！
　　“噗——”盛学文笑了，“不是，文综整整有三门诶，你怎么考出来的，居然比一门英语分数还低！”

　　姜辛夷装作不经意地偷瞄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做自己的事。
　　“就随便写呗，我以后又不学文科，干嘛多此一举？”
　　“你说的也对哦，不过你这回肯定又拖咱们班平均分了，你等着老郭找你吧。”
　　“嘁，我怕他？”
　　一大早，蒋晅手机□□就响个不停。打开一看，全是从小到大各种同学朋友送来的生日祝福。
　　这就是在□□里填真实资料的坏处，系统自动提醒，想低调都不行。
　　祝福的人太多了，蒋晅选中一条消息，点击群发。
　　下了早读课，班上加了他□□的都纷纷过来说生日祝福，程璐还特地送了他一个水晶球，感谢他上回的帮忙，蒋晅一一谢过。
　　盛学文难得没有踢他凳子，“我连校门都出不了，放了假给你补生日礼物。”
　　蒋晅露齿一笑，“那你可得用心点挑，太差的我可不要。”
　　“美得你！老子就给你到书店买本最便宜的教辅书！”
　　“那咱们绝交吧！”

　　蒋晅瞥了眼旁边的同桌，姜辛夷神情专注地做题，看上去无动于衷。
　　课间操结束，江望特地跑过来，冲蒋晅说，“今天不是你生日吗？中午要不大家一起过去吃个饭聚一聚？”
　　蒋晅点点头，“行啊，你叫上李显哲他们，放学咱们在校门口集合。”
　　回到教室，蒋晅回头直接对万征说，“中午我请大家吃个饭，放学一起走。”
　　万征爽快答应。
　　盛学文嚷嚷，“别忘了给我带饭啊！”
　　姜辛夷还没回来，蒋晅有点踌躇要不要叫上他。
　　算了，自己还是不要自作多情，不叫他好了。

　　第四节下课铃一响，蒋晅火速收拾东西，跟万征、周子龙他们一起离开，走到校门口，李显哲一行人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众人来到学校外面最受欢迎的川菜馆隆昌府，走进二楼的包厢坐下。
　　包厢环境幽静，装修古朴，吊顶和桌椅皆是深色木材造成，暖黄的吊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蒋晅让他们点菜，一圈点完再勾上一打啤酒。
　　等菜上齐，蒋晅站起来举杯，“谢谢大家特地过来给我庆生，我先干为敬，你们随意。”说罢干了手里这杯啤酒，手腕一转亮出杯底，杯中一滴都不剩。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七嘴八舌地说”晅哥生日快乐“。
　　周子龙笑道，“晅哥够豪爽，我也干了。”
　　蒋晅坐下，向李显哲他们介绍万征，“我同学万征，球打得不错，有机会大家一起比一场。”
　　李显哲热情地朝他举杯示意，万征不太会喝酒，碰杯后轻轻抿了一口，周子龙见状喊道，“万同学你不行啊，就喝这么一点。”
　　“我不会喝酒。”
　　“不给面子是不是？人李显哲多有诚意啊，干了半杯，你怎么也得喝一半吧？”
　　李显哲笑呵呵的，“没事，我不讲究这一套，随意随意。”说完视线在场上转了一圈，突然想到什么，疑惑地问，“怎么没见姜辛夷啊，他今天不来吃饭吗？”
　　周子龙脸垮了下来，“提他干什么，他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李显哲嗫嚅道，“可是我觉得姜辛夷人挺好的呀。”
　　“人家是高材生，忙得很，能跟咱们混在一起吗？吃饭吃饭。”
　　“好吧。”

　　一旁的万征有点尴尬，他成绩跟姜辛夷差不多，也算周子龙口中的高材生吧？
　　他搞不清楚周子龙跟对方的恩怨，适时保持了沉默。

　　梁宏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感兴趣，问李显哲，“你们班下周要打比赛了吧，准备的怎么样？”
　　李显哲磕磕巴巴回答，“还行吧，我们班和谁打定了吗？”
　　梁宏打开手机记事本瞅了一眼，“只有三个班上体育课，不是和21班就是和17班打，抽签定。”
　　李显哲嘶了一声，“这俩个班都不好惹啊，尤其是21班的伊特，听说可厉害了。”
　　“你暗箱操作一下呗，把我们安排跟17班打。”

　　梁宏看向对面的蒋晅。
　　蒋晅伸着筷子正在夹面前的红烧排骨，闻言撩起薄薄的眼皮子，嘴里吐出俩字，“没门儿。”
　　他停顿一下，“打比赛，在我这里，只有一个原则，就是公平公正。”
　　梁宏耸耸肩，示意自己也没办法，他拗不过蒋晅。
　　姜辛夷望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蒋晅还没回来，后面的万征也不知所踪。平时这俩人在外面吃完饭，都会回教室休息的。
　　12点40，蒋晅才和万征一起回到教室，手里拎着一只隆昌府的打包袋。
　　蒋晅把打包的饭菜扔到盛学文桌上，从姜辛夷身后的空隙穿过，回到自己的座位。擦身而过的瞬间，姜辛夷从蒋晅的气息中闻到了一丝淡淡的酒气，他不禁偏头看了一眼同桌。
　　蒋晅把校服团成一团，趴在上面补觉，没一会儿，浓翘的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睡得挺香。

　　盛学文午休回来，见到桌上放着的塑料袋，抱怨道，“幸好我早有先见之明，直接去食堂吃饭了，要是等你得等到饿死。”
　　蒋晅呵呵，“那不然我不吃饭，饭店打包好了就给您老人家送过来？”
　　盛学文声音弱下来，“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姜辛夷回头敲了下万征的桌子，“我中午请教了一下利亚，最后一问我会解了。”
　　“哦？”万征一下子来了兴趣，“赶紧给我讲讲，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都没想出来。”
　　姜辛夷把草稿纸拿过来开始计算。

　　蒋晅唯一感兴趣的就是数学，他不会承认自己昨晚上回家之后算了好几遍的，此时也竖起了耳朵，悄悄听着姜辛夷的讲解。
　　姜辛夷瞥了一眼左边正在草稿纸上同步计算的某人，不动声色地提高了一点分贝。
　　等其他人回到位置上，姜辛夷翻了翻辅导书，圈出几道题，递给蒋晅，“你把这三道题做一下，跟这回的大题差不多。”
　　蒋晅皱着眉头，“你干嘛，这是想考验我的智商？”
　　说归说，他还是顺从地接过去，按下中性笔的笔头开始写写算算，眉毛皱的能夹死苍蝇。
　　地理老师在前面讲课，蒋晅在底下做题，算了整整一节课。

　　下课铃响起，姜辛夷主动凑过来看他的草稿纸，对方的肩膀挨的极近，毛茸茸的脑袋就杵在他眼皮底下，蒋晅不自然地往后避开一点距离。
　　姜辛夷抬起头，“这种题型挺难的，你先别做了，晚上我给你讲。”
　　蒋晅很倔强，“我刚算错了，再给我一节课，我就不信解不出来。”
　　姜辛夷抽走辅导书，“晚自习再做，下节是物理，你先听课。”蒋晅这才放手。
　　晚上蒋晅吃完饭回到教室，趁姜辛夷不在继续和题目做斗争。
　　万一解出来了呢？

　　结果等到快上课，姜辛夷人还没回来，他也还是解不出来。
　　姜辛夷踩着自习课的铃声回到教室，一眼看到辅导书又跑到了蒋晅桌上。
　　姜辛夷走回自己的座位，拿出错题本，抽出草稿纸，把题目解答过程写在一张纸上，主动移到蒋晅旁边，“给你画的题目比期中考的难，我昨天也是回去算了很久才做出来的，你看看我的解题过程。”
　　蒋晅接过草稿纸，姜辛夷在他边上轻声讲解，结合的哪个知识点、再接着能怎么变形，都讲得清清楚楚，考虑到蒋晅不甚牢固的基础，还会把书翻到对应的页数让他重新推导公式。
　　蒋晅从头听下来，只有一个想法，怪不得向秦尔喜欢找姜辛夷讲题。
　　柯老师上课从来都不讲前置知识，因为她默认每个人都应该在课下提前预习熟记于心，姜辛夷不一定有老师讲的深，但是比她体贴耐心，嗯，还比她温柔。
　　老郭没来监视，姜辛夷给他讲了整整两节课，下课铃响起时，姜辛夷突然说，“对了，差点忘了给你生日礼物了。”
　　蒋晅愣住。

　　姜辛夷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盒子，伸手递给他，脸上带着点尴尬和无所适从，“生日快乐啊，咱们也当了这么久同桌了，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去外面找了一圈，嗯，希望你喜欢吧。”
　　蒋晅眼神复杂地打开盒子，黑色的天鹅绒布上，一条银色的半缺口太阳项链静静地陈列其中。
　　他抬起头，姜辛夷还在期待他的反应，和初见时一模一样的澄亮双眼纯澈专注地凝视着他。
　　蒋晅摩挲手下细密的凹凸花纹，心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微弱的酸涨。
　　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嗯，我很喜欢，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