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宜猎手》方似虎

13、小跑

　　一大早，三班男生们以蒋晅为圆心聚在一起，商量一件很严肃的事情——篮球联赛。
　　在蒋晅的组织下，全高一21个班都将参加这场持续性的、非官方有组织有纪律的野球赛。
　　这当中不包括被这群人围堵在中间的姜辛夷。
　　他坐在位置上动弹不得，被迫听了一耳朵的排兵布阵，打探敌情。末尾他们又激情侃了一阵NBA，说球员工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NBA联盟总裁谈拢条件，谈不拢的话本赛季常规赛又遥遥无期了。
　　第一节上课铃响起，男生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蒋晅坐在位子上，完全听不进去老郭的唠叨，他胳膊撑着下巴，明显神游太虚，一脸憧憬地望着窗外，引得老郭频频看向他。
　　姜辛夷撞了他一下，低声道，“翻开课本36页。”
　　蒋晅低头，机械地翻到那一页，下巴重重杵在梁启超先生的画像上，叹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挨到第三节下课，还没到体育课上课时间，蒋晅已经生龙活虎地跑下楼。
　　姜辛夷慢吞吞下楼，远远就看到蒋晅他们几个围着小王老师起哄，走近了才听到他们在盛情邀请小王老师当他们外援，跟他们一起去打球赛。
　　自从盛学文那厮给王校长起了个代号叫大王之后，男生们就开始称呼体育老师为小王，门口眼神贼好使的保安大爷是隔壁老王。
　　小王老师一脸心动，强自忍耐道，“这样不好吧，哪有老师参加学生比赛的......”
　　这就是有戏了。

　　盛学文跟蒋晅交换了个眼神，撺掇道，“好得很，老师，我们这是自发的，不是官方比赛，参加肯定没问题，你来了搞个加赛也行啊！”
　　小王老师半推半就，“好吧，那你们有需要的话就喊我。”说完忍不住又补充，“我们院当年跟隔壁学校的打比赛都没输过，我可是大前锋，一场下来最多中过13个球！”
　　一群人自然又是一番吹捧，简直是如操胜券了。
　　眼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小王咳嗽一声，“好了好了，都过来排队站好，上课了。”

　　姜辛夷往前几步站好。
　　孔翔还没来，姜辛夷站在哪儿，哪儿就是男生队列的起点，众人纷纷走到他后头按照高矮顺序排列。
　　等上课铃响起，小王老师便带着大家做常规的拉伸运动。
　　活动完关节，压过几轮腿之后，又是熟悉的塑胶跑道。
　　不知道是不是被篮球比赛刺激到了，小王老师跟打了鸡血一样，在跑道外围跟着他们跑，边跑还边喊，“同学们都加把劲，后面的同学快跟上，现在不跑快点，期末体测会不及格的！”
　　姜辛夷还好，他天天骑车上下学，没事还在家做俯卧撑，还能保持匀速跟上大队伍。女生们一个个跑得面如菜色，渐渐落在男生后头。
　　姜辛夷正在调整呼吸，后脑勺突然被拍了一下，往后一瞧，蒋晅极其欠揍地觑他一眼，伸出一支狗爪冲他say 了句，“小老弟，你不行啊。”

　　是男人，就不能说不行。
　　姜辛夷恼怒地快步追上去，蒋晅故意慢下来，等姜辛夷马上要追上他的时候突然加速，如是三番，姜辛夷人没追上，还把自己跑岔气了。
　　第四圈跑完快到终点时，蒋晅特意回头，远远朝姜辛夷竖了个大拇指——再毫不客气地180度朝下。
　　逆着光线，姜辛夷捂着抽痛的胸口，看到蒋晅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勾勒出恶劣的弧度，周身起了一层薄汗，在小白杨都抵挡不住的日头底下熠熠发光。
　　突然，蒋晅恶劣的笑容戛然而止。

　　后头响起凌乱的动静，姜辛夷回过头，只见一群女生乱糟糟地围成一团，有人焦急地大喊，“老师，这里有个人晕倒了！”
　　蒋晅第一个反应过来，疾步跑过去，分开拥挤的人群，一眼看到程璐躺在地上，面色痛苦。
　　蒋晅蹲下来检查她的体征，低声问，“你还好吗？”
　　小王老师慌慌张张地跑上去，“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蒋晅不动声色地半转身子，挡住身后的程璐，回答，“应该是低血糖晕倒了，我送她去校医院吧。”
　　“行，”小王老师吁出一口气，他还以为后方出什么事故了，“赶紧去校医院，需要再叫个人帮你吗？”
　　蹲在程璐旁边的梁冰莹立刻举手喊，“老师，我和蒋晅一起去！”

　　小王老师连忙点头，蒋晅单膝跪地，一把抱起程璐，女生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程璐身上，一路护送着程璐往校医院的方向走去。
　　程璐仰倒在蒋晅臂弯里，眼睛紧紧闭着，脸颊泛起一抹红晕，脖子后的颈椎骨折起，像一株脆弱的水仙花。
　　蒋晅没走多远，女生们围在一起议论纷纷，“哇，蒋晅刚刚也太帅了吧”，“我也觉得，背影简直了......”

　　向秦尔揪着利亚的手臂疯狂摇晃，“你看，我就说蒋晅人不错吧！他根本不是你说的傻叉智障！”
　　利亚纠正她，“我没说他智障，我说的是你举例的那种行为很智障。”她摸了摸下巴，“不过，我第一次觉得蒋晅确实挺帅的。”
　　“切——”向秦尔吐了吐舌头，“我的眼光就是最好的！”

　　蒋晅抱着程璐大步往前，一路上吸引了无数惊诧好奇羡慕的目光，甚至有人停在路边围观，尽管有校服遮挡，还是有女生认出来当事人是三班的程璐，贴吧和□□群里顿时飘起了两人之间的绯闻。
　　校医院离操场并不远，就在教超边上，蒋晅很快跑到校医院门口，梁冰莹小跑着帮他把门开开，朝里面大喊，“老师，这里有个同学晕倒了，麻烦你来看一下。”
　　门厅没有人值班，后头办公室里走出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迎上来问，“人怎么了，还清醒吗？”
　　程璐躺在蒋晅怀里睫毛微颤，垂下的手指轻轻碰了下梁冰莹的手臂，眼睛却还是闭得紧紧的，不肯睁开。

　　一旁的梁冰莹霎时反应过来，连忙应答，“老师，她人还好，可能有点低血糖，跑步的过程中晕倒了。”说罢示意蒋晅放下程璐，“你要不先走吧，我留在这儿照顾程璐就行了。”
　　“你确定不用我帮忙？”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蒋晅还是把人送到输液室的病床上，叮嘱梁冰莹，“有什么事去教室里叫我一声就行了。”
　　“嗯嗯，你赶紧走吧。”
　　梁冰莹忙不迭点头，不动声色地把程璐身上盖着的校服往下拉了拉。

　　蒋晅一走，床上的程璐立刻挣开眼睛，脸颊红通通的。
　　她瘪了瘪嘴，几乎要哭出来，“好丢脸啊，蒋晅一定看到了......”
　　她倒下的时候是真的昏过去了一瞬，几乎是清醒过来的同时她就感受到了身体汹涌而出的异样，蒋晅过来探看，她只好装死，一边装死一边祈求蒋晅什么也看不到。
　　梁冰莹安慰她，“校服裤子颜色这么深，蒋晅不一定注意得到。”
　　她找医生要了姨妈巾，搀扶着程璐去厕所。回来发现雪白的病床上也沾了一抹红，又让程璐换了个床位，她去打盆水来搓搓。
　　程璐望着隔壁床，嘴巴抿成一线白，脱下身上的外套掩盖住了那抹痕迹。

　　江望用一只脚蹦到校医务室门口喊医生，没有人应答。
　　他一路找到输液室，“有人吗？”
　　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声响起，“医生去吃饭了，过会儿再回来。”
　　江望走进去，洁白的病床上坐着一个娇小的女生，穿着短袖校T，露出瘦弱的胳膊，秀致的脸蛋上一片苍白，唯一的颜色是她的黑眸和黑发。
　　她冲江望轻轻笑了一下，朝对面的一排长椅努了努嘴，“要不你坐着等一会儿吧？”

　　江望很慢很缓地，走到对面的椅子坐下。
　　窗外的人声被隔绝在玻璃窗外，绿叶簌簌，这里寂静得像森林里的水晶棺椁。
　　女孩轻声问，“你脚受伤了吗？”
　　江望有点诧异，看了眼床上的女孩，闷声回答，“是。”
　　说完又看向窗外。
　　女孩的声音清脆得像敲击在玻璃瓶上，带着一点点含蓄的笑意，“是不是体育课受的伤？我今天也是，一下子跑一千多米，跑完就进医务室了。”
　　程璐平时并不是会主动搭话的人，也许是江望的气质太冰冷，也许是上一秒她刚刚被人温暖过，她忍不住想触碰一个陌生人的壳。
　　江望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嗯。”
　　其实他是跟隔壁班打篮球，被瘪三下黑手算计的。
　　不过没必要说这些。
　　程璐沉默。
　　她是只蜗牛，刚刚伸出柔软的触角，触碰到冷空气，就颤抖地缩回去了。
　　许久，江望一直没听到女生开口讲话，沉默盘旋在这片疏离的白色空间，他毫无理由地生出一股烦躁，几乎想点起一根烟。
　　他摸着口袋里的纸盒，忍住没有掏出来。

　　哒哒哒，门外有脚步声响起。
　　梁冰莹端着一盆水，诧异地看着房间里多出来的男生。
　　下一秒，她反应过来，立刻望向程璐里侧的病床，发现痕迹被校服外套遮住了。
　　她吁出一口气，走到程璐床边，把水盆放在地上。
　　梁冰莹有点尴尬，一个大男生杵在边上，她不好意思谈论某个话题，也不能洗床单，只好问程璐，“璐璐，你饿了么，要不我去校外给你打包点粥过来吧？”
　　程璐点点头，“有一点，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梁冰莹摆摆手，“那我出去一会儿，你乖乖在这儿等我啊。”
　　等待的间隙，程璐出神地望着窗外。
　　他们望着同一棵白杨树沉默，偶尔，只是很偶尔的，江望的视线会略过面前的女孩。
　　医生和梁冰莹一前一后地回来，梁冰莹提着两个塑料袋走到程璐床前，“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每样都带了一点。”
　　医生坐到听诊桌前，问面前的江望，“同学你怎么了？”
　　“脚扭到了。”
　　医生走出来，撩开男生的袜子一看，“嚯，脚踝都肿了，可以走路吗？”
　　江望试了一下，“还行，就是有点痛。”
　　医生给他开了红花油、云南白药喷剂和布洛芬，叮嘱道，“回去敷一下红花油，24小时之后要是加重了，就赶紧过来。没加重就继续敷药。”
　　江望颔首，拖着受伤的脚踝慢慢走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猝不及防地问程璐，“你是哪个班的？”
　　“三班。”程璐呆愣愣地回答，嘴里还含着半口红枣山药粥。
　　江望点点头，头也不回地离开医务室。
　　“这人谁啊？”梁冰莹嘀咕，“看着好凶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