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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怕是这猫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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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近中天,宁王府。
宁王庆容一袭雪白深衣,湖蓝缎袍子搭在肩上,披散的黑发将之洇湿成暗色。他静静坐在轮椅里,一派安然。
唯有紧握扶手的指骨,在手背苍白的肌肤下,轮廓分外突出。
传来的太医是个不到而立的男人,在太医院中算是年纪极轻的。庆容也知晓若是鼎鼎有名的老大夫,非是父皇与太子授意,断不会被他这残疾王爷轻易招来。
斗篷卸下,年轻太医素色的袍子镶了一圈翠色宽边,仔细一瞧是将衣袍穿反了。深夜急催,他倒尽心。
小猫濒死的一幕仍未在庆容心头散尽,仆役来添温水时,他不过稍稍走神,抬眼就是那猫从木桶里掉了出来。
一只才刚熟悉的起来的,雪白的,过于通人性的小傻猫。
送水的仆役在帘幕外从不敢探头,他们知晓王爷不喜人在身边侍候,早都恭敬退去。
如此也没人瞧见王爷无措的神情。
那时他双眼微张,瞳仁放大,一瞬不瞬盯着那只好像已没了生气的猫。想起许多年前在宫里,他养的狗,养的马,甚至是鹦哥。都如同微小而温柔的种子,却潦草地被扼杀。
每一次都是同样,那时的他,分明在皇家子弟的各项比试都能拔得头筹,却连这么小的东西也保护不了。
眼下这名太医眉目清隽,低头检查桌上猫,动作温柔且细致。猫毛早擦干了,正给猫重新包扎上药。
期间厨娘与杂役也传来问过,两人对猫为什么在水桶里奄奄一息,一无所知。
“它怎么样?”庆容问。
兴许是紧张的缘故,王爷询问的嗓音有些哑。太医怔了怔,意识到是王爷在和他说话,一时失神,药粉洒了满桌。
庆容只知晓自己名声不佳,头一回知道自己能让人讶异成这样。
“回王爷,猫没事了。不要着凉,慢慢养着就好。”
半个时辰前,太医抵达王府,彼时王爷湿淋淋的,猫也湿淋淋的。传闻中沙场百胜,仅有唯一败绩的宁王,披散着头发,怀里抱着一只死猫。身边的侍卫丫鬟自然随王爷心情,也都一般神色。
夜色昏沉,恐怖之感溢于言表。年轻太医想起来仍觉悚然。
听过他回答,王爷舒了一口气,凝滞气氛似乎至此才被打破。
回答完的太医偷瞥宁王,宁王那双眼睛果真没了在战场中的潇洒生意,认真看向旁人时才冷锐如旧。他发现有人盯着自己,当即将目光甩了回来,太医才收敛些。
年轻太医没得到任何指示,三人一猫静静待在屋中。他怀疑得等小猫醒了,才能放自己离开。
“它什么时候会醒?”不出所料,王爷问出这个问题。
“现在就能,它只是睡着了。之后好生喂养,喂些老鼠、大鱼,过个十天半月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太医伸手推了一把小猫,把好端端枕在爪子上的猫推得脑袋一歪。
“你!”
南星上前,一把擒住他手腕,想阻止太医那只图谋不轨的手。
已经晚了,猫咪让那一下推的懵懵然,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她抖抖耳朵,又眯了眯眼,还是好困,骨头都散架似的疲倦,连气都生不出。
大夫挑了挑眉流露出无辜神态,南星只得将他的手放开了,留个不理不睬的后脑勺给他。
“喵——”
兴许是方才小东西虚弱的模样作祟,猫咪的叫声听来实在可怜。庆容伸出手摸了摸猫,小猫就一个劲儿往他掌心拱。
额头触碰下,陆语棠觉察他的手掌已经变得冰凉。不过暖阁里舒服的温度对猫来说有些热,陆语棠的小脑瓜追着他肌肤的清凉想蹭,庆容只得将它抱进怀里。
重新被揽回怀里,陆语棠回忆着自己方才如何落水,心里乱麻缠绕,摸不着头脑。
她闭起眼睛,眼前片段闪过,等等,她从桶里被倒出来,落尽进了一个方形水池。
有皂角气味,梅瓣清香,还有——她望向庆容,他正目光幽深,长发藻草一般垂在肩头,耳畔有水珠正顺着发丝滴落。
当时看到什么了吗?小猫抖抖耳朵,感觉自己的毛脸有些发烧。
她记得自己一度胡乱挣扎,抓破人肌肤,甚至嗅到星点血腥味。如今再瞧宁王,裸露的肌肤只有脸与脖颈、手部,都如玉无瑕。
抓到哪里了呢。当时他是否□□,她也不算穿了衣,竟然……如此行径,变成猫也不行,他会要猫负责么?
陆语棠连心带胃肠一齐发慌,她是有未婚夫婿的女儿家。等做了宁王的弟媳怎么和嫂子交待,不对,是等他做了姐夫。罢了,她苦恼得皱起眉头,趴回去了。
太医静默地瞧宁王,后者正盯着猫出神。
“王爷,臣现在为您瞧腿伤。”
“不必了。”庆容回道。
年轻太医正拉开药箱抽斗,将待会儿需要施用的银针取出,闻言一片茫然。宁王当真仅仅为了一只猫,大费周章深夜叫他出来?
他到底年轻,直言道:“臣在太医院专修医术,有愿医治天下病。哪怕王爷要杀臣,臣也想替王爷诊看。”
大夫提升医术,须不断积累经验。宁王伤腿至今未好,如此顽症,自然激起他的胜负心。
“你叫什么名字?”
庆容不知自己何时成了乱杀医者的人了,只是大夫的声音有几分耳熟。
“回王爷,在下祁敬。祁连山的祁,居敬而行简的敬。”祁敬鼻梁高挺,眼睫修长,眼尾弧度收缓汇成一道笑纹,果然是大夫,瞧起来便让人安心。
“祁连山的祁?”
祁敬兴许完全是在向出征过北地的宁王攀近,可宁王闻言,神色黯淡下去。
祁连,匈奴语中的“天”。祁连山,天之山,他也曾打马岭下过,眼见雪满长坡。而今不化积雪,岭上坚冰,早落到北夏人的手上了。莫说守关,他再也不能疆场叱咤,连修习武艺也做不到,甚至仅仅想起身走路也无法。
“喵?”陆语棠觉得他不是很开心,方才他的唇角一直都是平平的,变得有耷拉下去的迹象。
她扒着他的衣领爬上来,一只包裹成蒸饼形的爪子还带着药味,探出来就拍他的脸。
猫咪在怀里闹人,庆容先去抱猫,他将小猫的爪子放下来,小猫继续抓上来戳在他的脸上。
受伤的爪子经这么一碰,药粉与伤处紧紧相贴,传来燎灼般的痛意。猫咪低低喵了一声,庆容神色缓和许多,给她收起爪子,顺了顺猫腿上的毛毛。
没得到王爷的肯定回应,南星深觉会意。自家王爷当初曾被太医院大小大夫诊看过,再多也只是徒增失望,他当即回绝了。
“根本就没听过太医院有这号人,你是新来的?连你的师父们都瞧不好,何必自不量力。”
“臣确是刚到不久,可师父并非太医院中人。他虽是个乡野间的走方郎中,却是臣见识过最厉害的。”
“那更不必了,拿了赏钱走快些。”
领了赏钱,祁大夫还是盯着南星,瞧得他直发毛,嘟哝着要赶走他。
庆容怀里的陆语棠仅剩两只爪子,其余的都被包裹了个严实。她用爪垫推了推庆容的小臂,“喵喵喵!”
让他治嘛,不尝试怎么会有机会呢。
小猫本身也没什么力气,虚弱的使不上劲。
“它怎么了?”庆容问。
祁大夫天生一双桃花眼,小猫和他对视上。
“回王爷,怕是这猫也盼着您能让在下诊一诊。”
他分明是在借猫完成自己的诉求,南星嗤之以鼻,王爷亦不言语。唯有陆语棠,一股冷意从爪底攀上来,她错觉从头到脚全被他看穿了。
“真想我瞧病?”庆容摸摸猫咪额头,她的两只耳朵不自觉抖动。陆语棠仰起脸来,庆容揉毛的食指指腹还没有收回,正碰上猫咪柔软的湿漉漉的鼻尖。
“喵!”对。
她望向他,喵得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