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星》北方有酒

45、是星星。

　　路建一家人，最后是被警察赶走的。
　　外婆说出那句话以后，路建脸色很难看，路嘉文在旁边也不敢出声。
　　大伯母沉默很久，堆着笑：“妈，咱都是一家——”

　　“谁跟你是一家人。”
　　路嘉一站在院子里的夜色里，神情冷冷地看着几个人。
　　路建好像被刺激到，突然想上前拉住外婆的手，路嘉一让也不让，警察站在那里也不耐烦道：“别再闹事了，再闹下去，我可以拿寻衅滋事逮捕你。”
　　这里没人替路建说话，路嘉文看着自己爸妈被人下脸色，下意识想出声。
　　路嘉一面无表情地看他眼：“这个院子里有四个摄像头，你知道的，这里有两个记者，最好想清楚再说话。”

　　“还有，”路嘉一没有掩饰，直直地站在那里，夜色中清冷昳丽的五官愈发清晰，像是个春生青竹，郎朗又昭昭，“从你们进来的时候就在录像，今天你们是怎么把我外婆气到去诊所的，还有怎么带着一家三口来欺负一家烈士家属的，都在录着。”
　　“你——”
　　路建反应过来，路嘉文也脸色难看，生怕自己被录到。虽然他们在家里无法无天，但多少还是要点脸面的人。
　　当前的断亲协议，他就没当回事，反正又不需要他养老，再说了，他和他儿子是唯一能继承路家香火的人，这关系断不掉的。
　　他是这么想的。

　　其实这回儿子结婚，也是对方逼得太紧，又要房子又要彩礼。
　　路嘉文买了房子，首付是路建付的，一时真拿不出来。所以妻子就试探着说：“要不问你妈看看？当年老头子和你妹都在部队，后来一个退伍一个牺牲，留的钱肯定多。再说了，你那捡来的侄女现在都能上电视了，肯定有钱。”
　　“咱就当先借点。”
　　路建的老婆是这么说的，可谁都知道，这一借就不会谈还的事儿。
　　更何况，当时老婆子心脏手术，三十多万呐，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借的来，偏偏，手术居然做成功了，他们都觉得老头离世的时候肯定还藏了一笔钱给她。

　　路建开始还犹豫，后来想着也是，断亲协议这回事，他压根就忘了。
　　有时候，甚至自己都忘了自己跟他们根本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反正又能怎么样呢，那路嘉一还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孩子呢，自己儿子可是货真价实的是路家的孩子。那结婚让路家人出钱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了，那路嘉一都出了国了还能怎么着呢？
　　只是没想到，路嘉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回国了。
　　尽管不想承认，但他们确实有点害怕路嘉一。以前的小姑娘话少，清冷冷地站在那里，可后来大学时，路嘉文瞒着他们去找过一回路嘉一，他们不知道细节，只知道那回后，小小的姑娘直接带着江北来的记者和律师，似乎那律师还是江北大学的教授，往那里一坐，就让人觉得心里发毛。路嘉一就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的，少了从前的生涩，坚定地提起断绝关系并且起诉的事情。

　　对方把事情说得太严重，西装革履的女性上位者又一脸温和地笑着说：“您现在四十岁了，在一家私企工作，做经理？听说现在很多私企都是35岁的门槛，也不知道您如果失去工作，还好不好再找。”
　　“您现在住的房子的出资人不是您本人吧？您想听听如果杜君华女士愿意追诉的话，您需要退回多少费用并且承担怎样的法律责任吗？”
　　“您知道您儿子带着一个陌生男人向您的侄女勒索并且散播谣言吗？”
　　……

　　时间过了五年，路建又被生活压力逼得太狠，太想要从杜君华那里拿钱，所以险些忘了当时的情形。
　　可现在，再次看到现在的路嘉一，突然想起来了。

　　余嫚伸手握住路嘉一的手，想要给她一点温度。
　　路嘉一侧目笑笑，莞尔，眼底却没什么表情：“路先生，看来时间过得太久，忘了当时律师的警告了。”
　　那时候的路嘉一是个谁都想要拿捏的小姑娘不假，可大概是身边遇到的好人太多，她也学会求助。那些学校论坛的谣言，模棱两可的照片里，被余嫚转发给她，然后举报了一晚上。后来，翻译社的学姐不知道怎么回事也知道了这件事，学姐找到她，笑着说：“想不想试试咱们国内第一法学院的名头是真的还是假的？”
　　所以，她找到法学院的学姐和学长咨询，找到法学院的导师咨询。
　　每个人都朝她伸出了一只手，在流言蜚语里，她握住了朝她伸出的每一只手，尤其是在这样的留言里的每一只女性的手。

　　造谣太容易。
　　对年轻女性的造谣更容易。
　　对未经世事还在读书的女学生造谣，像是恶人唯一拿捏她们的手段。
　　为什么，因为她们太善良太单纯。
　　每个人都知道，所以在面对路嘉一的咨询时，走过这条路的女性长者，只要你求助，也许总会有一只手来帮你。所以路嘉一遇到了那只手，握住了那只手。

　　同系里为她说话的人很多，学校论坛里许许多多的女孩子看到相关的帖子就开始举报。
　　最后，帖子删得干干净净，零星被遗落的，也没再有人关注。
　　论坛后台的邮箱里也收到不少转载的截图，之后的事情，就是学校的免费法律咨询帮她起诉，余嫚、学姐还有法学院的教授陪她回了一趟宜城，律师函也直接寄到了路建的公司和路嘉文的学校。

　　当时的路嘉一其实没细跟外婆说这件事情的始末，外婆心脏受不了刺激，所以外婆只知道路嘉文去了路嘉一的学校纠缠他。
　　断绝关系的协议，也是那时候签的。
　　因为路嘉一说路嘉文找去了她的学校，外婆没有任何犹豫，去路嘉文的学校大骂了一通后，又去路建的公司楼下大骂了一通。
　　体面人被逼得不体面。
　　事情最后的结果就是，路建被辞退，路嘉文虽然被保留学籍但学校论坛上还是被顶着小号的一群人唱火了一波。

　　可那个时候，十八岁的路嘉一能做到的事情确实有限。
　　但现在，路嘉一思忖片刻，静静看着路嘉文：“我写过很多新闻稿，路嘉文，我也可以写你的，作为你的新婚礼物送给你所有的朋友。而且都是事实，觉无虚构。”
　　路嘉一笑意不达眼底，绷着表情，认真问道：“你说呢？”

　　一句话，路嘉文愣了愣：“你什么意思？”
　　“你想干什么？”大伯母和大伯突然挡在路嘉文面前，“呸，真是翅膀硬了。”
　　“好主意啊。”余嫚状似摸出手机，“我的账号五十万多粉丝呢，这要是发个什么，万一不小心发到你的同事朋友老板那里，这可就太巧了。”

　　路嘉文脸色一变，余嫚忽地出声：“一一，你火了啊，你的账号一百多万粉丝了！”
　　路嘉一闻言，眨眨眼，没多说，转头看向路建和路嘉文：“现在，你们还要继续要钱吗？”

　　“白眼狼，我好歹还是你大伯！”
　　路建怒火攻心。
　　“呸，什么玩意儿，还怪别人了，走不走，再不走我就让街坊邻居都来看看热闹，还有你家路嘉文，要结婚了？我非得打听打听是谁家的好孩子被蒙蔽了！”社区阿姨啐了口。
　　场面一时僵持着，警察和社区的其他人还在院子里站着，路嘉一也静静站在那里，旁边还有个举着手机和不知道是什么拍摄设备的人对着路建的余嫚。路建抿了抿唇，又看了眼路嘉一身后的杜君华，须臾，大伯母拽了拽他的袖子。
　　路嘉文气不过，食指指着路嘉一和余嫚：“别让我看到你们，下回我——”

　　“受到生命威胁可以报警，只要报警就会有记录。”
　　女警提醒道。

　　路嘉文顿了顿，狠狠瞪了她一眼。

　　元宵节的深夜里，院子里的热闹总算散去。
　　路嘉一正要送社区阿姨和警察出去，身后的外婆突然腿软了软，吓得路嘉一连忙扶住她：“外婆，我们去——”
　　“没事，就是气到了。”
　　外婆捂着胸口，路嘉一连忙扶着外婆坐到沙发上，余嫚帮着路嘉一送人出去。

　　直到彻底安静下来，外婆双手端着热茶暖手。
　　路嘉一给外婆续了茶，正要将茶壶放在一边，手腕忽然被握住，带着热茶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皮肤暖着她。
　　“外婆？”

　　外婆缄默许久，抬手摸了摸路嘉一的脸颊。
　　半晌，轻声且郑重：“我们一一，不是野孩子，是外公外婆的宝贝。”

　　一句话，路嘉一睫毛轻颤，指尖也有些颤抖。
　　良久，轻轻嗯了声：“外婆，我知道的。”

　　外婆笑笑，又摸摸她的脸颊：“好了，累不累啊，本来该好好玩的，还把你们叫回来。”
　　没等路嘉一说话，余嫚的声音由远及近，送完人的她笑着蹲在外婆腿边：“外婆说这话我们就伤心了啊，什么都没有陪着外婆好玩啊。”
　　外婆轻笑出声，郁气也散了散：“好了，早点去休息，明天不是就要回江北了？”

　　闻言，路嘉一轻摇头：“我想再陪陪您，还有，我不放心，想再多请几天假，明天咱去一趟宜城的医院。”
　　当时的手术是在宜城做的，经过今天这一闹，路嘉一还是不放心，但现在天太晚了，所以想明天陪着外婆再去检查一下。
　　外婆一顿，没有多说，她知道路嘉一不放心不会安心去江北，所以笑笑，轻叹口气：“我们一一啊……”
　　就是太好了……
　　她安静几秒，温和的语气带着几丝愁绪，余光瞥见路嘉一脖颈里带着的平安扣，思索片刻，轻声：“一一愿意跟外婆说说喜欢的男孩子吗？”

　　闻言，路嘉一张了张嘴，看着外婆，突然有些鼻尖酸涩。
　　她知道外婆的意思，年纪大的长辈总想要帮着放心不下的小辈看一看，也总是不舍得却也更想有一天自己离开后，她放心不下的孙女身边有可以相互扶持的人。
　　她知道，其实生活如何总是要靠自己才能安稳走下去，但总是不放心，总是不安心，总是……想要陪她多走一走，再多看一看，也私心希望生活里的意外发生时，会有人挡在她心爱的小辈面前……

　　“外婆，我也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路嘉一轻声，余嫚也举手：“我也能照顾一一的。”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但外婆不是担心没有人照顾你们，因为你们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外婆是希望能看到你们快乐。”
　　外婆笑笑，一手握住路嘉一的手，一手握住余嫚的手，温和笑着：“嫚嫚喜欢谈恋爱，只要开心就愿意去接触别人，这其实很好，人应该快乐，外婆很开心你能成为一一的朋友。至于一一……”
　　她想了想，轻笑着说：“一一心太重，有喜欢的男孩子很难得，如果喜欢，那就找他谈恋爱，外婆希望你快乐。”
　　“外婆想看看，这样的男孩子值不值得我们一一这么长久的喜欢，也想看看这样的男孩子是什么样的人……”

　　闻言，路嘉一抿起唇角：“外婆，其实还没……”
　　话没说完，余嫚一拍大腿：“外婆，那人贼帅！来，我给你找找。”

　　一句话，路嘉一噎住，转眼见外婆好奇的样子，启了启唇，最终没有说话。
　　余嫚撞了撞路嘉一的胳膊，随便搜出来她用来背调程衍的访谈，递给外婆：“就是他，他叫程衍，是个电影演员。”
　　“不是广告模特吗？我看外面好多他的广告？”外婆没能分清。
　　“不是，那是人家看他形象好有商业价值，所以请来拍的宣传广告。其实是拍电影的，这个是访谈，我同事之前做的，后来知道嘉一喜欢人家之后，我就去找了好多个娱乐记者去做背调。”余嫚挠挠头，对上路嘉一惊讶的表情，余嫚深藏功与名，“形象好气质佳身体健康！”
　　路嘉一：“……”
　　那很具体了……

　　“拍电影吗？”
　　外婆接过手机，“长得真好看啊，就是这孩子看着身体不是很健康啊……”
　　路嘉一一愣，凑过去看了眼，低声补充：“是电影妆造，这个是在剧组的采访，他身体……”
　　路嘉一缄默几秒，莫名觉得话题很诡异，还是顺着说道：“应该挺健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