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星》北方有酒

40、是星星

　　　　 翌日一早，路嘉一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在被窝里摸索着手机，关掉闹钟后去卧室里的浴室隔间洗漱。
　　简单洗完后，温水扑在脸上驱赶还没退去的困意。余光瞥见脚上余嫚的拖鞋时稍顿，大脑忽然清醒，凌晨带追求对象到客厅休息的记忆蜂拥而至。
　　她后知后觉顿住神情，踩着拖鞋小跑着往客厅去。

　　已然不见昨晚的身影。
　　沙发上的薄毯被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蜂蜜水也空了，洗得干净的杯子静静放在那里。
　　她缄默几秒，目光被茶几上的木质饭盒吸引住。

　　路嘉一眨眨眼，似乎在确认昨晚记忆的真实性。
　　她慢吞吞地在茶几旁的地毯上坐下，指尖轻点了点饭盒盒身，心里被莫名的情绪密密麻麻地填补着。
　　最终，没忍住摸起手机点进昨晚重新加上的微信。末了，还是退出，思绪黏黏糊糊地打开饭盒。

　　大概猜到她会晚醒。
　　保温极好的饭盒还带着热气，典型的中式早午餐。
　　她将餐点一一拿出来，想了想，拿出手机拍了张图片放进专属相册后开吃。

　　她要连续值班三天，初一到初三。
　　但初一这天只需要下午去，所以昨晚才会答应程颂去酒吧玩。
　　到办公室时，已有一两个也需要值班的人在，坐在各自的工位边看着电脑边闲聊，大多是说后面假期的安排。
　　路嘉一进去的时候，工位上被放了红包，她疑惑，一旁的记者笑着说：“新年值班的窝囊费。”

　　她莞尔，打开看了眼，又合上放在一旁。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后，办公室里反倒安静下来，收到贺鹏消息时，路嘉一起身到贺鹏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
　　贺鹏端着水杯坐在电脑后，见她进来笑道：“还记得之前跟你说的安通工厂的案子吗？”

　　“记得，您当时要改编成影视剧，需要我们这边配合一下。”
　　路嘉一想了想，贺鹏点点头：“不光是安通工厂的案子，还有前几年国内的新闻事件，话题太敏感所以是网剧备案。今天叫你来是因为咱们台里有安通工厂和之前幼儿食品安全的案子会在其中，这两个报道都是我做的，当时你跟着我在做。所以需要嘉一你来做一些配合工作，制作团队如果有需要了解的细节和想要的资料，在不影响你年后工作安排的情况下跟一下，遇到问题随时和我沟通，我来协调。”
　　路嘉一神情认真地点点头，贺鹏收敛住笑意，语重心长地提醒道：“咱们干预不了剧本，但和对方团队沟通了这两个案子的改编剧本需要台里这边审核一下。你这边需要初审一遍再按流程提交到台里审核，不过台里审核你也知道，大多是走流程和卡尺度，我想提醒的是。”
　　她稍顿，叹口气：“要注意对事件受害人原型生活的影响和对参与记者的保护，必要时直接找我我会代表台里去施压。”

　　路嘉一理解贺鹏的意思。
　　她见过一遍真实事件改编的电影，模糊掉当事人的核心，为了迎合观众和市场做出不合时宜甚至会伤害到当事人观念的改编，将事件的本质往下拖到上位者和改编者的臆想里。
　　可是观众真的喜欢那样的吗？并不是，只是上位者习惯看低下位者的思想而已，路嘉一后来慢慢明白，这都是一种傲慢和愚弄。
　　她颔首，郑重道：“我会注意的。”

　　贺鹏抬眼看她会儿，笑了，聊起其他事：“回国到现在，感觉怎么样？”
　　路嘉一缄默几秒，开始面无表情：“还好。”
　　“……”
　　贺鹏一顿，乐了：“跟谁学的这么官方？”
　　转头一想，路嘉一回国时还询问过自己，自己当时只让人小姑娘尽量多观察少表达，因为新闻工作者要对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负责。想到这个，贺鹏笑说：“新年快乐，假期好好休息，年后新栏目将是你的主场了。台里初步计划是十二期，直播访谈，好好准备就行。”

　　不算是重点栏目，否则直接会让台里的那几个台柱子常驻了。
　　但做了，总要尽善尽美的。
　　路嘉一弯唇：“知道了，新年快乐。”

　　-

　　大年初四，路嘉一回宜城。
　　春运期间一路折腾，从江北的凛寒到宜城的阴冷，她默默将围巾往上扯了扯。

　　余嫚提前到了三十分钟，站在出站口盯着人流，生怕错过。
　　瞥见路嘉一的身影时，唇角顿时弯起，眼神都亮了起来，声音调子都起高了，要喊人的样子。

　　路嘉一一见她要喊人的姿态，顿时小跑着过去，捂住余嫚还没喊完的“一一美人”。
　　余嫚好玩地看她，路嘉一面无表情地收手：“大街上别骂人。”
　　“诶呀，逗你的。”
　　余嫚笑眯眯地打开副驾车门邀请人上车，小镇里没有直达的高铁，还要再开一个半小时的车才能到。外公在的时候，外婆身体也很好，两人都会一起来接路嘉一。外公过世以后，路嘉一不想让外婆一个人折腾，余嫚就会自告奋勇来接人，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形成了互相接人的习惯。

　　路嘉一刚坐上副驾，余嫚轻咳两声：“咳咳，那什么，一一，先跟你预约个Deeptalk的时间。”
　　路嘉一系好安全带后，拿起一旁的保温杯喝了口水，闻言，点点头。两人其实经常约Deeptalk，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再说了，她刚好要跟余嫚分——不对，路嘉一眨了眨眼，看向余嫚：“你又恋爱了？”

　　余嫚理亏点点头：“这不是你最近要追人嘛，我觉得我也不能闲着是吧。太久不谈，我觉得我有点手生了，万一你需要指导的时候我掉链子了怎么办？”
　　路嘉一：“？”
　　借口还能这么找？
　　路嘉一……路嘉一哽住，认真地掰正余嫚的脸，双手捧着，面无表情地直抒胸臆：“说实话。”

　　一句话，余嫚哽住。
　　半晌，社交恐怖分子变成了社交恐怖人群，双手扶着路嘉一的手腕，错开视线：“好吧，没恋爱。就……一夜情了，不就是上回除夕偷溜出去酒吧玩，跟你发完消息后出门碰到了前任。就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想跟我结婚，我恐婚就提分手了，但人长得帅活又好，我那天喝昏了头了，可能也是有点喜欢吧，那会儿就觉得我俩还在谈恋爱——”
　　说着，她声音压低：“人家本来也想推开我来着，是我拉着人家不让走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艰难扭动身体，伸手，啪啪啪。
　　还总结陈词：“体验感良好。”

　　“……”

　　安静。
　　路嘉一还是安静。
　　半晌，松开她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须臾，叹口气，精神洁癖占据上风：“去医院了吗？”

　　闻言，余嫚缓慢地僵住：“啊？不能吧？”
　　说着，她将手放在肚子上，一脸惊恐地看向路嘉一：“别啊，虽然我有去父留女的打算，但不想这么快啊。”

　　路嘉一：“？？”
　　她没忍住，扯了扯嘴角：“体检。”

　　“去了去了。”
　　余嫚并不觉得路嘉一是把人想得太糟糕。
　　本来就应该是该有的安全意识，尤其是路嘉一外调到马赛里前，余嫚还千叮咛万嘱咐路嘉一不要在外面喝酒参加乱七八糟的party，更不要去约定外的第二现场，絮絮叨叨地生怕好好的大美人被人诱拐了。

　　余嫚大大咧咧，可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含糊。
　　第二天当着人面预约的检查，她不光自己预约，还转头问人家需不需要预约，还游刃有余地安慰人家：“诶呀，这种事情，还是安心一点好啦。不是说你有问题，这不是怕自己有问题吗？”
　　她说得十分大大方方，其实心里怂得要死，怕得要死。
　　但没办法，谁知道这么久过去，以前好好的前任有没有烂呢。
　　当时对方脸色黑得要死，还是和她一起去了趟医院。出来的时候，对方一句话都没说。

　　唉，这么多年，还是高冷学霸啊。
　　想到这个，余嫚啧啧声，转头瞥见路嘉一的表情，理亏：“反正乱七八糟的，不过我没乱搞过的，当时真的喝昏了头了，看到人真以为还在恋爱期间呢，记忆有——”
　　“不是这个。”路嘉一蹙眉打断她，“嫚嫚，是在外面喝那么多酒，很危险。虽然知道你以前交往的人人品都还不错。可万一呢，如果是其他人怎么办？喝酒要有度的。”

　　余嫚知道她的意思，叹口气：“知道了，你别生气，我以后没熟人在的时候不喝酒。”
　　这回是彻底记住了。
　　一路上哄着人，余嫚觉得自己谈恋爱的时候没这么哄过人，哄着哄着两个人对视一眼，转头没忍住笑了。

　　“不说我了。”
　　余嫚盯着前面的路，忽地出声：“你的节奏到哪了？不会还跟人支付宝聊着天呢吧？”

　　闻言，路嘉一刚想说不是支付宝，在微信了。但转眼一眼，加上后两人还没在微信上聊过天。
　　那天程衍离开后，两人没再聊过天。
　　想了想，她抬手隔着衣服摸了摸脖颈处戴着的平安扣，避重就轻：“进展良好，我觉得我找到了追人的诀窍了。”

　　“什么诀窍？”
　　红灯间隙，余嫚好奇地盯住路嘉一。
　　路嘉一微哽，半晌，憋出一句：“Deepseek。”
　　感谢科技。

　　余嫚……余嫚爆了句粗，更恨铁不成钢了。

　　路嘉一想了想，认真道：“真的，我问deepseek怎么才能追得上程衍。”
　　余嫚：“它怎么说的？”
　　路嘉一缄默许久：“列出来很多程衍的商业价值和奖项以及以后发展，最后让我做梦。”

　　“噗哈哈哈哈。”
　　余嫚乐不可支：“我上回问怎么才能追上我喜欢的动漫人物，它也是这么说的。”
　　谁懂啊，为什么她家一一致力于顶着一张美人脸面无表情地玩梗啊……
　　她笑得肚子有点疼，路嘉一也莞尔，手机响起时她下意识接起，温和地喊了声外婆。余嫚立即止住笑声，和外婆打招呼：“外婆，还有十分钟我们就到了。”
　　“好好好，我做好吃的给你们。”

　　车程很快结束，两人一下车就问到了小院儿里传来的食物香气。
　　余嫚被留下来蹭饭，两个人一起起手去帮外婆。

　　吃完后，余嫚回去。
　　路嘉一换了衣服跟在外婆身后，像是个小跟屁虫，外婆笑着看她：“新年有开心的事情啊？”
　　她稍愣，轻啊声：“您怎么知道？”
　　外婆好笑道：“小时候就这样，话不多，但一开心就抿着唇眼睛亮亮的，黏黏糊糊的。”

　　路嘉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角，发觉还真的是。
　　外婆笑，围着她转了一圈，和蔼笑道：“和喜欢的男孩子在一起了？”

　　路嘉一下意识回还没，可稍顿，错愕地看向外婆：“外婆，您怎么……”
　　脖颈上传来很轻的触感，外婆点点她颈间戴着的平安扣，路嘉一也伸手握住。
　　外婆轻笑：“这块白玉平安扣，跟之前那块一模一样，难道不是喜欢的男孩子送的？”

　　一句话，路嘉一启了启唇。
　　须臾，莞尔，认真出声：“外婆，每次遇见他，我都觉得所有的好运都在降临。”

　　她想，垫垫脚，努力握住那颗星星。
　　也想，做得更好一点，让自己也成为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