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不幸》叶观

4、白玉剑

　　说到那会使凌云剑法的白衣少女，便是司空静了。

　　凌云剑派的弟子在江宁城中找了她数日，却没有找到踪影，哪能料到她人在城外的竹林当中。

　　那日司空静与谢俊一道离去，这二人皆是痴迷剑术武学，边走边说，竟说得技痒，当夜便比划切磋了起来。

　　司空静确实是贼道司空夺玉的独女，幼时家逢变故，蒙弦月宫宫主温细月所救，还收她为徒，自小便养在世外之地。但她师父一身医术，武学造诣却是平平，几年功夫，司空静便把师父那身武艺学了过去，又转头钻研她爹生前从各派偷来的秘笈剑法，偏巧她是天资聪颖，自学之下竟也成才，练了一身好功夫。

　　于是乎，身边再无敌手，更无可学习之人，她求学若渴，几番思量过后，便觉得应当出门到这江湖上瞧一瞧，看一看。她师父温细月却是认为江湖险恶，并不答应，于是司空静便阳奉阴违，留下一封简单书信，悄悄溜出弦月宫，下山闯江湖来了。

　　司空静在路上听闻如今的武林人士都到江宁去查赵家灭门案，于是便赶了个热闹过来。可惜，这些江湖中人，门派弟子虽多，但司空静却横竖没见到几个好的。如若不是遇见了谢俊，她已经准备转道去那少林武当拜访了。

　　两人各使了轻功，跃上街边房屋屋顶，谢俊看出司空静剑招虽精，内力却浅，便藏匿了自身内力，只用招式比试。在半空中交手十来招，心中都颇为讶异，同时冒出一句话：这人功夫真不错！

　　棋逢对手，谁也不肯退让半步，两人且打且走，一路从城里打到了城外。

　　城外的这片竹林茂密，人又稀少，万籁俱寂下，司空静一身白衣，脚尖轻踩在一根竹子之上，与对面的谢俊相视，“出剑吧。”

　　司空静这身功夫已经让谢俊相当刮目相看了，再加上她这人说话不卑不亢，令人如沐春风。谢俊不得不更高看她一眼，实话实说道，“你要出便出，我还不用。”

　　若是换了别人，必会拿这话当了挑衅。而司空静虽与他是初相识，却知他只是实话实说，当即也不客气，便道，“那我要出剑了，你若抵挡不住，随时也可出剑。”

　　谢俊道了一声“好。”就见司空静自腰间拔出她那把薄细的软剑，莹莹白光泛起，他问，“你这剑叫什么名堂？”

　　司空静道，“青霜剑。”

　　谢俊对江湖中的事了解甚少，并不知青霜剑的来历，若换了别人，听闻青霜剑的名头，便知此人和温细月离不开关系。可谢俊别说青霜剑，哪怕告诉他温细月这个名字，他也不知道是谁。

　　温细月当年乃是神医谷圣手，传闻医术之高，能令人起死回生，而青霜剑便是温细月的佩剑。

　　谢俊得了这三个字后，也无什么表情，只管继续出招，左手出掌，凌风带气，向着司空静左肩而去。司空静侧身避开，持剑在胸前，转而回身刺去。

　　这掌法是孤雁派所独有的断雁孤鸿掌，可孤雁派早被灭了门，司空静问，“你怎会孤雁派的掌法？”

　　谢俊收了掌势，没成想她会认出来，抿着唇不说话，片刻之后才说，“你不是也会凌云剑派的招式吗？这有何稀奇？”

　　司空静方才说是看过凌云派弟子使了几次，便能将剑招学个七七八八，这是虚言。她是因为在她爹留下来的那些秘笈中曾经看到过凌云剑法的剑谱，虽没有口诀要义，但她自己参悟许多年，也算是略懂。

　　可谢俊方才这招式，摆明了已经是非常娴熟，而孤雁派在没被灭门前，也因门派凋零，在江湖上甚少走动，所以他从何处学来的？他看起来并不像是江湖门派弟子。

　　但此时见谢俊不想告知，司空静也不勉强，只点点头道，“好，那就让我见识下这断雁孤鸿掌吧。”

　　谢俊没料到她的眼睛如此厉害，连孤雁派的功夫都能一眼认出，于是接下来的比试当中，他便留心不再使用外家功夫，可若没了外家功夫，他便只能使出白玉剑法了。

　　一招相击之后，两人各退几步，落在密林之中。

　　此时天已大亮，两人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谢俊回手拔剑，剑出，锋芒毕露。

　　“好剑!”司空静赞道。

　　他这剑名叫白玉剑，剑长过三尺，薄韧锋利，杀人不沾血。若换了个资历深远的江湖人来，也许能认出这是白玉山庄的白玉剑，可惜，跟谢俊一样，自幼长于弦月宫的司空静对江湖事也是一知半解，更何况白玉山庄早在江湖销声匿迹多年。

　　故而她见谢俊出剑，只是双眼一亮，再见他的招数，旋着剑花直直刺来，剑势奇猛且凌厉，剑风呼啸而至，她几乎要躲避不及。

　　幸而谢俊及时收了势，剑尖停在她面门一寸有余之处，皱眉问她，“你停下干嘛！”

　　司空静微微偏过头，问道，“你这剑法好生奇妙，叫什么名字？”

　　谢俊有些不耐烦了，“你管它叫什么，你还打不打了？”

　　司空静道，“先不打了，你先教我这剑法如何？”

　　谢俊收了剑反握在手，挑眉道，“凭什么教你？”

　　司空静想了想，说，“你若教我这一招，我便教你点苍派的回风剑如何？”

　　点苍派的回风剑招式古朴，只有四招，可内藏其变，以诡异多变著称，并非习得剑招便懂使用，其中关窍须得点苍派弟子才能知晓。司空静从她爹偷来的秘笈中学得这四招剑法，可却始终参悟不透，正好借机看谢俊能否解开。

　　谢俊对回风剑早有耳闻，故而司空静如此开口，他也心痒，一个招式换一套剑法，实在是划算。便道，“行，我这招叫“五花连钱旋作冰”。”

　　“五花连钱旋作冰？”司空静念叨了一声，闻所未闻，“这是哪家剑法？”

　　谢俊道，“我家的，你学不学！”

　　“学。”司空静答道。

　　于是两人便在那竹林中相互传授，可谢俊也无法参悟那回风剑的诀窍所在，苦思冥想地过了三日，还是没有头绪。司空静便提出先到此为止，往后再想便是。谢俊这时方才觉得饥肠辘辘，于是两人又一道返回城中去找吃喝。

　　两人皆是相貌出众的少男少女，并肩走在街头，正是一双璧人模样。

　　二人往那莲花台去，甫一进门，便遇上了宋云台和段青可。

　　宋云台还是一身丹阳派弟子的白衣裳，蓝腰带的装束，端的是那副正道人士的做派，段青可则是一身娇俏红衣，眨着那双杏眼瞧着眼前二人。宋云台瞧了一眼司空静，一眼认出她便是那凌云剑派所说的白衣少女，心中猜测却不在面上显露，反而对谢俊拱手道，“谢兄弟。”

　　谢俊朝他们点了点头，他饿着肚子，又还想着那回风剑，所以面色冷淡，如此打了个招呼便往里走了。段青可见状却是生了气，心想：好呀，新认识个小美人，便对我们使脾气了。

　　段青可跟了过去，谢俊要坐哪个位置，她便抢先一步占了，分别给他找茬。

　　谢俊皱眉看了一眼她，“你干什么？”

　　段青可凉凉道，“我吃饭啊!”

　　宋云台见自家师妹如此无礼，连忙过去拉住了人，对谢俊道，“谢兄弟，难得有缘，不如我们一桌，我请客。”

　　既然有人请客吃饭，那谢俊倒也不说什么，自顾自地坐下，又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司空静和段青可分坐在两边，对面是宋云台，宋云台招呼了小二来，让他们点菜，同时自己拿起桌上茶壶，给段青可和司空静先添了茶，开口道，“在下是丹阳派宋云台，这是我师妹段青可，不知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司空静喝着茶，落落大方道，“司空静。”

　　“哦。”宋云台放下茶壶，又道，“不知司空姑娘师承何派？”

　　这话他也问过谢俊，但谢俊没说，司空静倒是大方，“家师温细月。”

　　宋云台年长他们几岁，又在江湖上走动得多，所以温细月这个名字一听，他便晓得。“原来是温神医的高徒。”

　　司空静笑道，“不敢，不过家师已经离开神医谷多年，早就不是什么神医了。”

　　宋云台正要开口，却见那边段青可和谢俊又吵了起来。

　　段青可的手指摩挲着茶杯，同时撇着眼去看谢俊，心中想着：他和这位司空姑娘是什么关系？上回并不见他们二人在一道的，是刚刚认识的吗？她想问，却又不好意思出口，便只是盯着谢俊出神。

　　谢俊一身功夫，五感敏锐，当即便发觉了，他心中欢喜，便也把那回风剑暂且放下，得意洋洋道，“段姑娘，你又偷看我干什么？”

　　段青可正想着心事，让他如此一问，又羞又怒，“谁看你了，不要脸！”

　　谢俊转着茶杯在手，忽然恶作剧一般，扭头猛地凑近了她，“让你看个够！”

　　谢俊那张俊美脸面突然近在眼前，段青可真被吓得一动不动，睁大了眼不知所措，只恍惚间听到了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咚咚咚！

　　瞬间过后，她猛地抬手，一巴掌搭在谢俊脸上，把人硬推了出去，气汹汹道，“你个流氓！”

　　谢俊被她推得差点要倒，扶着桌子坐定，正准备开口还嘴回去，却看见段青可面红耳赤，眼中盈盈，几乎是要哭了。

　　他武功高强，却还不懂得如何对付一个女孩子的眼泪，当下便愣住了。

　　宋云台见状，赶忙起身走到段青可身旁，轻声哄她，“师妹，师妹。”

　　段青可还是瞪着谢俊，被宋云台这么一哄，干脆眼泪真从眼眶里掉了出来。她抬手一把抹了，瞧了瞧眼前盯着她的三人，更下不了台，当即一跺脚，转身便跑了。

　　宋云台想伸手去拉她，可段青可已经咚咚咚地跑上楼。宋云台回首看向二人，谢俊一脸迷茫地呆住，他又看了一眼司空静，最后还是拱手道，“二位抱歉了，我得先走一步，不知二位在哪里落脚，我改日再请二位。”

　　司空静很是善解人意地告诉他，“不必了，宋少侠，你赶紧去看看段姑娘吧。”

　　既是如此，宋云台也不好多加追问，便真转身上楼去找段青可，同时又悄声吩咐丹阳派的两名弟子跟着司空静，别让这线索断了。

　　谢俊见段青可哭着跑了，人也蔫了起来，他心想：我只是同她玩笑，她干嘛就生气了？

　　司空静见他如此神色，便宽慰道，“谢兄不必太过介怀，等段姑娘消了气，你再哄哄她就好了。”

　　谢俊嘟囔道，“哄她？我作甚要哄她，我跟她又不熟。”

　　司空静眨眨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不在意道，“那咱们就不管她了，先吃饭吧。”

　　谢俊见她顺着自己的意思说了，却也没能释怀，但又不知如何说好，只好低头闷声吃饭，心里想着：方才若是不吓段青可就好了，此刻他们四人一起吃饭，岂不是更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