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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深海巨兽(三)
      第二天一大早,杜时文就带着几个手下的研究生外出调查。他们开车到城郊,找到几家联系好的工厂,收集了这个月的数据,又调整了新的激励政策。几个研究生和几批工人聊天,问问他们的开支和储蓄情况。杜时文就在一旁听着,思绪时不时被关于蓝鲸的儿童文学吸走。
      几家工厂跑下来,天色已经暗了。杜时文带着学生回到城里,把他们就地遣散,自己打算随便找点吃的。他逛着逛着,又来到了市图书馆。市图有一面很大的玻璃墙,可以看到里面的景象。那天和徐冰相遇的儿童文学区,站在地面上看,一张张桌面上金黄色的灯光亮起,有些壮观。夜色降临,孩子们都将回到家里,而原本属于孩子的地方也会被年纪更大的人占领。晚上的儿童文学区属于自习的中学生,或者那些缺乏自己的静谧之地的人。
      杜时文站了一会,转身进了图书馆对面的麦当劳。他坐在临路的落地窗前,注视着图书馆。他莫名地有一种把那本儿童文学借来看一看的欲望。他曾经很爱看小说,尤其爱看悬疑小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其实也只是近几年的事,别说是小说,连书都很少看了。刘胜也是这样。他们是因书结识的,结果两个老书友都变得不爱看书了。
      吃完东西,他拿起托盘里的纸巾抹抹嘴,走进了图书馆,他要借到那本书。他走到位于三楼的儿童文学区,在当天的书架间搜寻了一会,没有发现这本书;又到检索台的电脑检索。关于鲸的书籍不多,儿童文学里有关鲸的就更少了。但是搜寻的过程并不是那么顺利。这本书的书名里不包含“鲸”字,事实上,它叫《卡拉的海洋》。一开始杜时文通过关键词“鲸”几乎什么也搜不到;询问工作人员,他们也没有印象。杜时文又搜索了很多联想的关键词,凭借着对封面图案的记忆找到了这本书。
      这本书的封面对儿童并不友好。杜时文怀疑全馆只有这一本,而且是多年以前购置的,借的人也很少,所以馆员才会没有印象。封面上有一大片红色,杜时文记不清是什么,仔细一看才发现,那片海洋是黑红色交替的,上面有密密麻麻交叠的鲸鱼,有些只有粗略的形状,有些被精心刻画了花纹和表情。夸张简陋的表情中,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哀伤。封面的上方是一轮圆月,背景是漆黑的天空。整幅封面有些油画的风格,装帧算是非常精美,与一般儿童书童真童趣的绘画风格形成强烈对比。
      就冲这封面,怪不得没有人借。这本书是2006年购入的,借阅记录只有几条。馆藏一本,在借一本。看来徐冰借走了唯一的一本,并且没有还。
      但是为什么叫《卡拉的海》?杜时文依稀记得里面没有鲸叫卡拉,卡拉也不是里面的地名。
      他找了个座位坐下,掏出手机,想查一查关于《卡拉的海》的资料。
      这本书的资料少得可怜,并且根本就没有中文资料。奇怪,明明是中文书,就算不是中文作者写的,是外文翻译过来的,可是已经有译本了,为什么会连中文资料也没有?杜时文搭了个梯子,到英文网络碰碰运气。维基百科,没有;几个社交软件,没有。有几条个人博客里的书评,提到的这本书。但是他们的评价看上去差别很大,不像是评价同一本书。也许有很多本书叫《卡拉的海》。关于鲸鱼的儿童文学是哪一本呢?
      一共有四页搜索结果。杜时文耐心地一页一页翻看,终于找到了两条比较符合心中预想的结果。一条在抱怨作者在故事中夹杂政治隐喻,使得故事变得索然无味;另一条抱怨作者堆砌恐怖元素,只让读者作呕,没有把故事串联起来的诚意或者实力。杜时文没能仔细看这本书,也许他们说的是两本,也许就是同一本。夹杂政治隐喻,堆砌恐怖元素,看上去像是和那样古怪的封面有关。杜时文又不禁想,说不定那只是本古怪的儿童文学。他为自己的敏感和神经质感到有点羞愧。难道自己的研究做不下去了吗?为什么要像上了年纪的小老头一样神神叨叨的,自己吓自己。想到这里,杜时文突然很烦躁。他自觉愚蠢,但是当愚蠢真的显露出来的时候,小小的自负还是会对他造成打击。他挠挠头,簌地起身,把手机揣进裤兜离开了。
      第二天,他在学校里遇见刘胜。刘胜见他有点没精打采,关心地问了一句。
      “那本儿童文学,我老是忘不掉。”杜时文坦白地说。
      “《卡拉的海》?”
      “你居然记得?”
      “看到封面了。后来我觉得很熟悉,就查了资料。”
      “查到什么?”
      “原来我读本科的时候了解过一点。当时我在研究战争罪的定罪和量刑,其中有二战结束后纳粹的定罪问题,读了点野史,读到有个邪教组织在二战结束后打着纳粹的名号传教,《卡拉的海》就是他们的一本读物。”
      “好家伙,扯这么远。那你知道《卡拉的海》讲什么吗?”
      “不知道。你自己看不就完了?而且我怀疑可能不是同一本。你那本不是儿童文学吗?”
      “你记得它的封面长啥样吗?”
      “有点红红的,有个月亮。”
      “你知道红红的是什么吗?”
      “是花花?你可别吓我,人家怕怕。”
      “滚。那片海是红色的。”
      “血?”
      “不懂。感觉不像。”
      “去吃午饭吧,边吃边聊。”刘胜提议。

      他们来到食堂,打了饭菜,坐下开始议论。
      刘胜说:“你说徐冰还没还这本书?你该不会折回去找了吧?”
      “我昨天调查完路过图书馆,就进去找了。”
      “你约他呗,他不是你对象吗?”
      “相亲对象。”
      “你俩没成啊。我看你俩那天挺熟的,以为你俩已经有事了。”
      “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相亲对象也好约啊。你俩没闹掰吧?继续相呗,叫他把那本书带出来,请他吃饭,就说那天他离开之后你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想他想得抓心挠肺。他不会不给美人面子吧?”
      “你更是个美人,你帮我把这差事做了吧。”
      “我没空。我有约会。”
      “哟?哟哟哟?展开讲讲呢?”
      “一个法学大佬的讲座,我要主持。惊喜吗?”刘胜嘿嘿一笑,把红烧肉塞进饭里,扒拉扒拉饭,把饭肉混合体塞进嘴里。
      “说到约会,这个周末不是要薅羊毛吗?”
      “我记得,我把时间都留好了,不冲突。你拿本书怎么办?”
      “等呗,一周去一次图书馆,看他什么时候还。”
      “行吧。”

      转眼又到了周六,到了薅羊毛的日子。
      杜时文带了一周的田野调查,周末很想休息,但是想到刘胜对鹅湖期待了一周,还是强打精神去了。
      这个聚餐的场面很诡异,两个O坐一边,一个A坐一边。而且其中一个O,也就是刘胜,秉承着我就是来蹭饭的原则,只顾埋头苦吃。
      黄唤庭着实有点无语,这是成年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乌大的伙食看来不怎么样吧?刘教授看上去很久没与吃顿好的了。”
      “你管来鹅湖叫吃顿好的?牛逼。”杜时文和刘胜异口同声地说。
      “要不我们让刘教授单独享用,我们不好谈话打扰他。”
      “不打扰,”刘胜说,“你俩那点事我还能不知道吗?”
      “赶紧说吧,吃完饭我还有事。”杜时文也懒得兜圈子。
      “好吧。你不是一直以为当年我抛弃了你吗?”
      “不记得了。无所谓。”
      “当时我的导师很突然地找到了我,说要把一个留学的名额留给我。我也没想到。本来我是没有希望的。”
      “我想起来了。你去留学了嘛,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我后来出国,学业不太顺利,自己既后悔没能好好和你道别,现在又配不上你,所以才没有找过你。”
      “道别而已,这么难吗?你和我说你要去留学,要我们分手,难道我会不同意吗?”
      “是我太懦弱了。我希望你不要恨我。”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那你不用担心,”杜时文故作优雅地擦了擦嘴,惹得刘胜差点笑出声,“我没有恨你。就算我之前生过气,也没有到恨的程度。”
      他几乎一字一句地说:“不要,把你,自己,想得,那么重要。”
      黄唤庭露出一个几乎是哭的苦笑:“好,好。我明白了。可我一直还是爱你的。你可以原谅我吗?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的爱没有你的道歉那么廉价,”廉价的道歉,杜时文一瞬间想起一个不停道歉的人。
      刘胜给了杜时文一个眼神,杜时文读得出来,这个眼神的意思是“臭不要脸”。
      这顿饭在尴尬中结束了。黄唤庭表示自己不会再缠着杜时文,杜时文撇撇嘴,不置可否。以他对黄唤庭的了解,他不会轻易放弃的。虽然者听上去很臭屁,像在吹捧自己,但事实是,和他本人没有什么关系,黄唤庭只是想演好完美情人的角色,他只不过是一个道具。
      黄唤庭微微一摊手。他也无话可说。

      杜时文和刘胜就此和黄唤庭道别。
      天色黑了,他们漫无目地在街上走。走到吃饭的综合体的大门,发现许多人扎堆,还一个劲儿地往前挤。
      “是有什么促销活动吗?”杜时文问。
      “哥,这种商场的促销一般也不会引来这么多人的。”
      “那这是在促销什么?”
      “我都说了不是促销了!”刘胜有点无语。
      “我逗你玩呢。笑死。小胜胜急起来好可爱,是软妹吗?”
      “嗯嗯,是软妹。可以不要玩弄软妹吗?”
      “等会,那是什么?“杜时文眼尖,又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该不会是你的帅哥吧?“
      只见人群之上有一颗突兀的头,头随着人流左右飘动,有时候还会向前挪动。人头前时不时举起来一台相机,发出刺眼的闪光灯,但由于周围都是闪光灯,所以这也不会引人注目。
      “还真是他。“
      他在这里做什么?或者说,这里的人都在做什么?莫非是追星?杜时文很难相信徐冰是个前线站姐,啊不,站哥。
      机灵的刘胜随机拉住旁边一个往前挤的路人:“你好,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在挤什么?”
      “我挤到前面去就知道了。”
      “……”
      “有个富二代”,前面的另一个路人回头告诉他们。
      “好家伙,现在只要是有钱都这么受欢迎了。”杜时文感叹。
      “不是,主要是人家长得好看。”客人补充。
      “那你应该说有帅哥啊。”刘胜正色道。
      “可是如果徐冰出现在这里……”杜时文若有所思。
      “那就说明帅哥都爱帅哥?”刘胜试着回答。
      “不好意思,这个有钱的帅哥是O吗?”杜时文问前面的路人。
      “是A。”
      “西八shake it!”刘胜惊呼,“文文,是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把你往火坑里推。你快跑路吧……”
      “……”
      杜时文带着刘胜从人潮中退出来,却又拉住他在人群之外等候。
      刘胜愣了一下,说:“文文,我懂你。我们把这个A撕了。”
      “不是。我发现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刚好这次碰上了,就顺便跟他说借书的事。”
      “你怎么可能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是空号。相亲信息表上的号码是空号。”
      “丢,这也太过分了吧。而且很蠢。空号这么容易被发现,他不怕他的名声臭掉吗?以后没有O愿意和他相亲吧。”
      “也许他根本不在乎。”
      “呜呜,文文别难过,我一定动用我所有的人脉给你找个大帅A。”
      “你所有的人脉指的是你的老师和学生吗?”
      “你看我的学生里有没有合适的?我许配给你。”
      “算了……他来了。”
      杜时文几个箭步上前,拦住了另一头想要从人群中趁乱溜走的徐冰。匆忙之中他和自己已经有了对视,却要装作看不见的样子,往外走的脚步没有停下。杜时文觉得自尊心有点受挫,自己只不过是跟他吃过一顿饭而已,有这么招人嫌吗?他大喊一声徐冰的名字,把他钉在原地。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徐冰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手里捧着单反,镜头的盖子还没有合上。
      “我想和你借《卡拉的海》。”杜时文直接说明来意,免得人家又误会,以为自己要缠着他。
      “嗯?那本儿童文学吗?等我们下次约会我带给你吧。”徐冰突然变得春风和煦起来。
      “还有下一次?”这是杜时文没有想到的。留空号不就意味着……没有下次吗?
      “相亲信息上我填错电话号码了,你打过去可能不是我接。”
      不,是空号。
      “真不好意思。”
      你确实应该道歉。反而是杜时文有点不耐烦。“那就这样吧。到时候你再联系我。”他摆摆手,回到刘胜身边。
      “咋样?”
      “他说下次约会再给我。”
      “你没问问什么宇大物理教授会在这里拍帅哥?”
      “人的咳咳是自由的。”
      “确实。”
      再回头,徐冰已经消失在视野内了。两人也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杜时文回到家里,打算浏览一下邮箱。有一封是手下的一个研究生发来的。他在信里说有一个做作为研究样本的村子突然拒绝了进行到一半的项目,甚至可以付违约金。杜时文有点被吓到,他也可以想象对面几个负责这个项目的研究生肯定吓得比自己严重多了。对于自己,这个项目白做了,顶多损失了研究资金和时间,况且还有违约金可以补偿;对于研究生来说,就是延毕的事。而且之前的数据和已经打好的论文框架也不免大改或者作废。
      杜时文迅速回了邮件,让学生们不要着急,自己会去和村子好好商谈,尽量不让进行了一年多的项目泡汤。
      只是真的要去这个村子,要等到周末。杜时文走进浴室,把热水打开,朦胧的水汽迅速挤满了整个房间。水顺着他的发丝流下。他抹了把脸。好像身边的世界都开始加速了,以前27年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复杂程度前进着,暗处有自己尚未清楚的因子悄然变化。
      也许只是最近事情堆到一起。当了太多年废宅,已经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会有条不紊地处理扎堆的事了。
      洗漱完毕,杜时文在床上迅速地沉沉睡去,睡了一个自从邕宁回来后最好的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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