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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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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巨兽(四)
第二天,杜时文醒来,七点。有一条未读的短信。
“周六晚餐,我们见一面吧。”是徐冰凌晨三点发来的。要是早两年,杜时文肯定能秒回。但是有一回照常熬夜到三点,杜时文长了一次麦粒肿后,惜命的他就学乖了,只要有机会,一定在十二点之前睡,作息比寄宿的初中生还规律。
他从团状的被窝里爬起,挠挠受一夜翻滚折磨的发型,打开卫生间的灯,电动牙刷塞进嘴里,含着嗡嗡作响的牙刷,用沾了一点泡沫的手指回短信。“周六没空,周日吧。”
“好。”这家伙居然秒回。凌晨三点还不睡的他可以在早上七点秒回。真的有人可以不用睡觉的吗?
杜时文懒得多想。今天的事情一大堆。要讲好几节课,有一个课后辅导时间,自己的论文要写,学生的论文要提建议,提前把违约村子的报告写一下,定去那个村子车票……话说那个村子叫什么来着?啊,叫水月。这么一个村子能叫这名,还干缺德事呢?
今天是闷闷不乐开启的。杜时文下楼买煎饼的时候,特地多加了一个蛋,希望今天的心情能够好一点。
走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校门,走进教学楼,等那辆勤恳工作了近十年的电梯,上升到教学楼的顶层,来到自己堆满书的办公室,煎饼已经凉了,还剩小半个,杜时文莫名有点吃不下,把塑料袋包好,丢在自己与垃圾场无异的大桌子上。说它像垃圾场,只是因为上面堆满了书籍,显得杂乱,而不是上面真的有垃圾。
今天有一节本科生的课,有一节研究生的研讨课,自己还要抽时间为自己的论文做准备。普普通通的周二,普普通通地过。
杜时文有点想快进到周六,又有些害怕周六的到来。不是因为周六之后就是周日……杜时文觉得这个村子的反悔十分蹊跷。要是这件事没有发生就好了,一切都当作还在原来的轨道上。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当实验样本的村子反悔的。按他们的种植计划自己种植,不掌握市场的信息,有可能会亏损;和乌大合作,按经济学院的计划种植,无论市场结果怎样,都可以得到补贴,不会亏损,简直就是让庄稼当公务员;如果非要探究一个原因,说它是封建迷信吧,也不可能。如果是封建迷信,一开始为什么要签合同而且水月村是乌大经院合作多年的村子。难道有什么竞争对手?不会吧,大学之间的经院还没有卷到要靠阻碍别人实验来竞争吧。
本科生的课很好上。杜时文已经能做到用肌肉记忆来上课了。在讲一些反反复复的内容的时候,看着熟悉的各种直线和曲线,他不免走神。其实这是不敬业的表现。
周六一早,杜时文开上自己的车,接了几个搭车的研究生,往水月村去。村里当时签合同的人早已在村委会办公室等候,看上去不会给杜时文多说话的机会。杜时文也没见过这阵仗,只能干巴巴地说反复说几句合同上写好的规定。不过这根本没用,因为村子主动提出付赔偿金,还可以多付,简直要堵住杜时文一行人的嘴。倒是有一个研究生说了不少,不能晓之以理也要动之以情,洋洋洒洒陈述了半年多来跟项目的艰辛。合作的几户人家也面露难色,几欲开口又没有出声。这个细节被杜时文捕捉到了,但他不动声色,不是因为怂,是因为就算知道他们是出于无奈,甚至是被逼的,当下也不能做什么,只能看着面色扭曲纠结的几个村民,看上去有点呆呆的。而且他实在想不明白,什么个人或团体组织会对一帮研究生的研究项目有意见。该不会是哪个小崽子跟别人结仇了吧?回去盘问盘问。
杜时文带着他的学生上午就下村了,本来打算中午回城里一起吃顿饭,没想到一耗就耗到了晚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村委会的灯亮了起来。
有的学生以为村民是迷信,认为做了这个项目会破坏风水什么的,不断输出唯物主义;村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支支吾吾的,反而提了好几次可以加赔偿金。双方车轱辘话说了几百轮,学生实在不愿意放弃,村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坚持。而且村民可以轮番上阵,杜时文一伙从早饭之后开始水米未进,早有些人快撑不住了。
杜时文从坐了快一天的椅子上起身,拍拍还沉浸在“辩论”的学生的肩膀。
“走吧。”
“老杜?”
“我们今天不同意,明天再来,回去吃点东西。”
为首的一个村民听了,皱起了脸:“嗨呀,杜老师,你们真的不用来了。”
“你们连个正当理由都没有,还不让人来?讲不讲理了?”辩论选手不免回嘴。
“杜老师开个价吧。”
“科学是无价的,”杜时文推推眼镜,“但是出个十倍的价钱还是可以的。”
村民们不置可否,学生们倒是松了口气,好流氓的老杜,好熟悉的感觉。
“走了。”杜时文拎起外套,学生们跟着他出了村委会办公室。
村委会外停着的两辆车引起了他的注意。早上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两辆车。这不是什么大问题,问题是村里路窄,会车难,一般的私家车都停在村口,而且在村里生活,一般不会买底盘这么低的、只能载人的车。杜时文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想照一下黑暗的田间小路,却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徐冰?”杜时文有点难以置信。
“是我。”
“你怎么……好吧,不太礼貌。我们周日见。”
徐冰看看杜时文身后跟着的一队人,开口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杜时文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不礼貌的事情:“来谈事情。”他也只是简单地回答了,出于饥肠辘辘的肚子,还有对和自己挨饿一天的学生的关怀。
“谈什么事?”
杜时文不免皱了皱眉。“你要是想知道,我们再联系。现在有点急事。”当务之急就是去吃饭。
徐冰侧身:“请。”
杜时文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学生向村头走去,消失在夜色中。
半年来的辛苦可能就要白费了,今天又受了委屈,杜时文决定请学生们吃顿好的。他们来到一家火锅店。饭点已过,但是火锅店不论什么点从不缺人。杜时文和学生们都埋头苦吃,隐身于嘈杂的环境中。吃饱喝足后,杜时文见大家渐渐放下筷子,愁上眉梢、欢乐的干饭时光过去,还要回到现实中来。他喝了口茶,安慰大家:“放心吧,我尽量让他们不要退出项目;其实就算他们退出,我们还有别的同类组,只不过是样本小了一点嘛。”
“小了一半,杜杜。”
“……”
“老师,你没发现有什么异样吗?”有个学生提问,这下可打开了话匣子。确实,人人都看得出来,村民十有八九是被逼的,他们今天的表情和反应就差把“被逼无奈”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我发现了。可是要怎么查呢?我连动机都想不出来……要是能直接和推手对话就好了,还能谈一谈……”杜时文双臂往胸前一抱,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的灯。刺眼。徐冰为什么会在那里?自己告诉他自己在干什么,却没问他在那里干什么,有点亏了。回去探亲?
杜时文突然坐直了。如果徐冰就是那里的人,如果问问他,说不定能问出什么。
“老师,我猜您计上心头。”学生们看杜时文弹簧一样坐起来,为之振奋。
“倒也不算。”杜时文坦白,“我有朋友可能是那里的人,我问问他知不知道什么。”
“该不会是刚才那个人吧?”
“呃……确实。”
“老杜,那是你老公吗?”此言一出,原本寂静的桌子爆发出一阵欢呼。
“你们吃饱了要拿我找乐子了吗?”
“可是他看你的样子好深情,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惊喜。”
“你明天从经院转到文院去吧。”杜时文又下了一块毛肚。
“老杜害羞了!老杜害羞了!灯光!话筒!”
“我平时对你太好了,你来造我的谣?”杜时文本来想尴尬地笑笑,无奈太累了,显得像苦笑。好像这是一段不为人知的虐恋。他没有给学生继续起哄的机会。“言归正传。总之我会好好想想办法,但是事情的走向不是我完全能够控制的。留住这个实验组最好;要是少了这个实验组,我们是重新找村子,还是改课题,还是硬着头皮写,你们有个准备。”
学生们一时面面相觑,交流了一会线索之后,各自回家了。杜时文也开车回了家。整个周六就这么过去了。他回到家里,开灯,洗澡。光着身子出来找衣服穿上。头发还滴着水珠。他迫不及待想找徐冰问问,时候不早了,但从上次他发短信过来的时间看,他又不像是会早睡的人。
算了,纠结是没有结果的。杜时文关灯,在床上倒头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