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物种沙漏》87rrghv

9、蔷薇 对疯子的最

　　林珂闻言，抬头看了眼那座悬浮在虫洞附近的高塔，流光变幻，一如两百年前夏夜，母亲的死去将她不问世事埋首科研的梦惊醒，恍然才看清脚下万仞危崖，天际吹来狂风。

　　“我没有撒谎。”林珂顿了顿，“但我必须承认，瑟西对我的理论提出了一定的补充和发展……”

　　“那你就重新发展一遍。”威廉不错眼珠地盯着她——聚精会神到让林珂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饥饿的秃鹫盯着——这个形容枯槁的老男人一字一顿，“纸笔、数据、光枢的权限，都给你，现在，在这里，写出那个理论。”

　　“我只是说可以试试——”林珂轻轻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腕，觉得吐出的字句比两百年前的还要冰冷，“但你们一定还有其他的要求，对不对？”

　　威廉·莫站起身，从屏幕前走开，全息成像跟随着他的背影，来到一个黄沙弥漫的矿井门口，他朝井侧的操控屏核对了些什么，随后，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

　　全息图像接入控制屏，井下，一百二十八个衣衫破烂的游魂被红外扫描到屏幕上——是常见的裁判所哨兵的装扮：不合身的破旧的工服、全身多处辐射伤和溃烂、不少人的四肢已经出现了畸形和多肢体黏连。这样不见天日的环境中，他们仍在沉默地开凿着矿石，仿佛死了也不肯停歇。

　　威廉·莫笑起来：“这里站立着的，是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的同学、你的同事……当然，还包括一些与你毫无关联、只是恋慕你、崇敬你、又碰巧与你有短暂接触的人。”

　　“我并不健忘。”林珂冷冷地打断了他，“两百年前，你们亲自在‘蔷薇塔’里处决了他们。”

　　“每一个小时，只要你没有拿出可以投入使用的理论，蔷薇塔都会再度开启，将他们投入当时处刑的时空——别担心，他们现在的躯壳是裁判所特制的，能接受痛苦、却不会毁灭。而两百年间，与你的后人有所联系的市民早已过万，这很方便我们在接下来的每一个小时，翻倍处刑人数。”威廉冷笑，“林女士，您被誉为不世出的天才，二十岁便提出时空场统一方程。那么，新的理论，不应该占用您这么久的时间。”

　　他负手，懒懒望向矿场的门外，那里，一轮红日正携带着仿佛不肯再降临的黎明，姗姗来迟。

　　“我们有专门的算区验证您的理论，准确度不够，高塔一样会启动。”

　　“开始吧，林女士。”

　　林珂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一瞬间，她的脸上消失了所有的表情。

　　她埋头，在演算纸上列出式子和图，不时验证光枢传来的数据——她像是一块特制的海绵，无论多么汹涌的负面情绪，一旦投入到什么事情里，很快就被吸附、淡化、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她的脑子是一台运行在低温超导环境中的精密仪器，任何感情不过是不必要的、升高温度的熵增，只要她需要，就可以抹掉。

　　三十七分钟后，她第一次正式启用光枢模拟，在搜索维度处，敲下了一个超越函数。

　　与此同时，拘束带上的光点几乎尽数亮起——蔷薇塔对她开启了最高等级的监测，确保生命体征出现时空污染的3个纳秒内，她会被引爆成一堆溃散的光子。

　　十二秒后，运行结果通过，极光号与克苏鲁的身影，出现光枢的模拟场景中。

　　另一侧，全息屏中苍白发髻的女学者起身，身后的实验组员同步了光枢数据，解析与成形图像同步进行。

　　女学者一面核对着组员传来的关键数据，一面与林珂有断续的交流。

　　“时空模拟的常数约束项，人口增长速率和资源增长速率被你写成了递归式。你在构造两棵代际分形树，并用它们的生长加速度相除。”女学者皱眉，“博士，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这个是否就是时空的入口：一个能启动混沌现象的微分方程组？”

　　“是的，最近一次时空断层发生在一周内，我调取了裁判所对莫纳沙的内部数据存档。对你们的搜索初值与最终定位值的关系进行了聚类。”林珂此刻已经回到了演算稿纸前，大刀阔斧地更改着公式，“这是典型的混沌系组成，估算出主项构造并不难。”

　　“这也是我们组一开始的思路。”女学者皱眉，“但几乎得不出解析解，数值解又……”

　　“运算时间过长是吧。”林珂接话，语速飞快，“你们漏了维度主成分分析。主体运算对象沿维度上升，算子数量是超指数型减少的。”

　　她抬起眼，目光炯炯地看着屏幕，“这也是瑟西拓展的内容——确定性开启混沌的原理是，从高维时空选择开启入口。如果我的模型没有错误，我可以预测，两个盒子里放着的东西，都不属于这个时空，它们来自更高的维度。”

　　四十九分钟。

　　“是的、是的……”女学者匆匆修改了几个数据后，神色蓦地严肃起来，“如果根据新的公式，熵增的速度增长过快，十分钟后，将无法预估……”

　　林珂飞快地将一张笔迹潦草的稿纸拍在了屏幕边上，双肘支起，逼近女学者。

　　“照着这张稿纸，构建时空干扰变量。”

　　十分钟后，虫洞之外、军舰的护罩之外，太空的真空中，开始回荡着诡异的、音调不似人声的音律。

　　蔷薇塔毫无征兆地启动，对准虫洞中心发射了数枚隔离力场弹，然而，为时晚矣。

　　几乎是瞬间，那座高塔默不作声地于黑暗远方炸裂。而后，海腥味愈发强烈，众人视线范围内的黑洞——那个硕大的光盘如同悬浮在深海之中，飘荡了好一会后，光芒处滋生出腐烂而光滑的、仿佛来自什么史前海洋生物的皮肤。

　　星空一如梵高的画作般开始扭曲，屏幕上，克苏鲁在风暴中睁开双眼，那双黄色的瞳仁骤然便出现在了虫洞中央和每一块扭曲的星区正中，四周仿佛有什么生物正要醒来一般，在场的二十二位分明处在不同的星球，却不约而同地嗅到了海风的气味。

　　林珂嘴角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处刑开始，全息屏上，她父母与表亲五口人再度消失在火车轰鸣的车轮之下，而她不为所动，仿佛死的不过是什么陌生人。
　　她高抬双臂，渐渐下压。眼底跳跃着邪恶与疯狂混合的火光。

　　浓重的黑暗自黄色瞳仁中涌现，伴随着清冷的童声，吞噬着克苏鲁、也吞噬着这片宇宙。

　　女学者骤然发出了一声惊呼：“你方才的更改……是、是一次数系封闭！”

　　她过于震惊地起身，“你刚刚，是用数学工具，直接改写了时空吗？”

　　林珂竖起一根指头在唇边，冲她笑了一下，分明四十岁的女人，笑起来依旧有种邪气的天真。

　　如同对抗歌利亚的大卫，看着独眼巨人倒下后露出的，嗜血的，孩童般的微笑。

　　“瑟西。”林珂轻声对黑暗发话，“你现在应该知道，这些……造物，为什么无法被高维时空接纳了。”

　　恢宏的黑暗中，另一个轻灵的女声，夹杂在那股古怪音律中，回答了她。

　　“是的。”女声苦笑，“我现在在盘古大陆边缘，即便是这个他们第一次从高维时空溃逃、统治了长达数万年的时空里，封闭性依旧在发生，深海神殿已经无法进入，它们的‘无限’，没有了来源。”

　　“我早应该想到的。”女声有些懊恼，“只针对实数系进行数系封闭，得到的是低维的物质世界。针对复数域进行封闭，能连通时空。而在它们的精神体系中，超复数域的数，被删减得不到五个，面对包含的数必然超出复数域的高维时空。升维过程必定面临数学基本定理的坍塌、面临绝对的混乱。”

　　“这么多年了，粗心还是没改掉。”林珂失笑，“想出破解方法了吗？”

　　“也不算……但我开始尝试了。”女声说着，四周死寂星空骤然如银铃振动，不同区域的时间被加速成不同的倍率、反映在千亿星系中，就是本来一团散沙如蝴蝶羽翼的星辰，默不作声而统一地移动，不一会，便清出了一条贯穿宇宙的黑暗长廊。

　　“我构造了一条超时空航道，让极光号启航，终点是你那里，我会全力让它抵达的。”

　　“如果极光号抵达，第三个盒子会被打开，那个盒子的设计人不是我，里头的灭绝事件也不是我们这个时空可以阻止的——但在此之前，你可以用尽所学，阻止这艘船的抵达。”瑟西顿了顿，“两百年了，再度同台竞技，我很荣幸……老师。”

　　林珂大笑。

　　“瑟西，即便时隔两百年，即便相隔银河，我依旧想说——有你做我弟子，是我一辈子最骄傲的事情。”

　　对疯子的最高称颂，必然来自另一个疯子，谁说不是呢？

　　女学者在一旁静静看着，当世两大天才女性的同台竞技。

　　在她们手中，世界、文明变形成完美而流畅的数学公式，简洁的公式支配无尽时空。创世与灭世，不过彼此的指掌之间，同声呼应……心有灵犀。

　　她说不出话，那一刻，瑟西和林珂都仿佛神明，仿佛永恒星辰。而她只能站在地面，回想起自己是个尘埃般渺小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