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物种沙漏》87rrghv

8、林珂 如果这个影

　　奎多撑着额头，重复了一遍指令：“1815~1965期间出生的辐射种第二梯队待命，两小时后第二批污染区网络修复开始监控进度，往来飞梭已到，特蕾莎，尽快分配。”

　　他泛着血丝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内植入的全息屏幕——他知道，数百年前的此时此刻，那些埋身于矿石和悬崖之下，本该沉睡到世界末日的怪物，正随着时空引擎的轰鸣声醒来。这些幼年就被杀死的怪物，正懵懂无知地披上军装，奔赴时空侵蚀最严重的地带，修复裁判所的时空网络。

　　天鹅座的人类聚居地已经被全部摧毁，此刻，奎多的身体正蜷在一个简陋的太空漂流胶囊里，里面仅仅能维持最低限度的自循环系统和一周限度的人体营养液。而他的大脑，通过脑波同步器，上载到了天鹅座环的光枢中，六千二百五十四亿个规格化的总脑调度着其下千千万万的集体大脑进行高速决策，决策某一地区如何重建庇护所，联络调配资源，启动应急装置。

　　当裁判所明面上的面具被人一把撕下，直到此时，奎多才深刻意识到，自己每日为之勤勉工作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裁判所拥有完善的应急工业，无人飞梭十分钟内可以到达宇宙间的任何一个角落；各个时空中位置精巧的线人，从皇帝到乞儿，便利地将中枢的指令运营到他们想要的层面，以及，不计其数的秘密武器，包括不成熟的维度攻击和维度提升武器。这座隐藏在各国政府背后的冰山，终于在历史的风暴中，露出了它狰狞的全貌。

　　而即便如此，灾后重建工作依旧很不顺利。或者说，几乎没有重建的可能。

　　克苏鲁们摧毁的不是城市，是城市里的人。

　　养尊处优的权贵阶层和他们的小跟班们，在出事前便已经收到了消息，早早搬进裁判所为他们准备的庇护地，多数人毫发无伤，只是家业损失惨重。

　　而毫无信息来源的普通人，分布在亿万个被分形时空侵蚀的整数维时空中，根据这几天的救援数据，77%找回时空重定点的城市，居民都历经了不可名状的恐怖，智力和情绪稳定被破坏殆尽，归来的城市中只剩下了烧杀抢掠的年轻人和自残癫狂的老年人。尚且有23%的时空，至今为止，无法对他们定点。

　　被派遣出去的绝大多数时空航海家、飞行员也都没了消息，他们的证件信息悄无声息地在各官方数据库中消失，履历不需要多久，就干净得仿佛来此地出生。

　　奎多并不耿耿于怀，他知道，再伟大的王国都有逝去的时候。

　　正如威廉对他所说，裁判所这一次集合，是为了审判，审判一个人。

　　约定的时刻即将来临，奎多将修复统计数据回传给了威廉，他提出担忧：“除了庇护所连接稳定，其余侵蚀区搭建起的网点在线数，不及当地可能生存居民数的万分之一。信息比率过低或许导致定位识别错误，无法有效转播，是否继续？”

　　威廉大笑：“奎多，你不会真的以为，屏蔽了我们的搜索信号，这群刁民就无法获取我们的传输内容吧？”

　　“这次审判，不是什么表演给良民的烟火秀。我们在杀鸡儆猴，奎多。”威廉语气轻松地仿佛在谈论伦敦街区清晨的天气，“那些给侵蚀者提供藏身地、转播内容、交通渠道的贱民们，应该在死前意识到，叛国必将付出代价。”

　　交谈间，一片又一片淡蓝色的星际网络从漆黑的太空中亮起，就像是熄灯了的银河，重新亮起辰星。

　　这场审判，面向全宇宙此刻，于黑暗中跋涉的人类。

　　天鹅X-1黑洞附近，四十万艘太空军舰搭成的虫洞浮桥上，一具中年女性躯壳经裁判所直接指令，从隔绝力场中提出，细胞活化剂作用极快，十分钟后，林珂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从两百年的沉睡中苏醒，睁眼便是浩瀚太空。

　　林珂撑起上身四顾，裁判所已经组成了一个小型的审判庭，二十二位身披白袍的裁判长在她面前列席——确切地说是全息图像，因为以背景显示，显然二十二位长官此刻并不在一处。她认出裁判所的徽记，冲他们颔首示意。为首的威廉·莫抬手，押送她列柜的军官合力将她转移到一张轮椅上，连接着各类光束的拘束带绑定了她的四肢，轮椅侧过四十五度，她望向身后那个拥有二十一个太阳质量、源源不断吞噬着十方星光的巨大光盘——一座纯粹由力场和量子光束组成的高塔在光影交接处凌空矗立，不必多看也能发觉，量子光束的另一端，跳跃在她轮椅的拘束管上。

　　两位军官撤开手，举枪对准了她的轮椅。沉默。

　　中年女子往椅背一靠，似笑非笑地转头望向审判庭。

　　为首的威廉·莫整理了一下自己嵌着蓝钻的领结，咳嗽一声：“两百年未见，林珂。你的刑期尚未结束，这是裁判所再度提审你，你被指控与目前的一级时空袭击直接相关。”

　　全息屏骤然合并，二十二位法官的图像消失，变成了这次事件的简要说明和录像播放。

　　“我可什么都没干。”林珂看完摆摆手，想了想，笑起来，“怎么，又是瑟西，你们还没抓住她？”

　　“是的。”威廉的眼神古井无波，“上次的庭审卷宗称，瑟西承认对亚特兰蒂斯的沉没事件负责，而你坚称这只是一场实验事故，这一点你现在有补充吗，林教授？”

　　“……没有。”林珂摇头，“潘多拉之盒是她的毕业设计，我作为导师全程参与，如果设计有问题，我会第一时间制止。但那次的事件，裁判所和各国联盟都验证过数次，确实不是正常实验所能产生的当量，当然，我会对这次失误负责。你们上次的宣判，我没有异议。”

　　“事故是不可能复现的。”裁判所的全息图像进行指示，军人们搬出一个小圆桌，将两个黑色盒子和一台解析仪放在了林珂面前，“但这起事件的起源物品里，我们提取到的DNA残留与上次亚特兰蒂斯的残留一致。而瑟西在起源文件中表示，自己参与了一个名为Striga的组织，你对这个组织有多少了解？”

　　林珂摊手：“你们能指望一个被扔在冰川行星冻了两百年的老糊涂知道些什么呢？”

　　“不必妄自菲薄，林教授，屹今为止，全宇宙的人类时空场论、时空流体学的教科书仍公认您为奠基人，瑟西直接师承于你。”威廉笔直地看向林珂的眼睛，“阐明这个盒子的使用原理，您还是做得到的。”

　　“……”林珂把玩着盒子，脸上倒是看不出表情，“我可以一试，但你们要给我足够的实验条件和时间。”

　　“不必麻烦。”威廉·莫阴沉地笑了一声，“事实上，解析和试验，我们都投入了最精锐的学者研究，现在，您要做的只是和他们核对几个问题而已。”

　　林珂挑眉：“请说。”

　　全息屏的左下角，一个银发的女学者颤巍巍地站起，在她的屏幕上投影出一面数学公式。

　　“林教授，这是光量谱解析后的构型，您是否认可？”

　　林珂十指交叠于颔下，审视了数分钟，“基本正确，除了一个复数构造，我认为存在更简单的阱函数且收敛级数更低。”

　　女学者望向她：“这是光枢采集了80%的时空侵染地区训练后，全时空搜索的聚类数据。如果属实，Striga不仅仅是对这两次时空袭击负责，还包括4次大灭绝事件，327次文明灭绝和746324次涉及人口超千万次的种族屠杀。”

　　林珂眼神笃定，“我认可。但以构型数据来看，我认为真正的震源事件不到十起，余下的都是在时空拓扑传导中发生的余震事件。”

　　“不仅如此。”女学者叹了口气，“这些事件还造成了15处超过千年的时空断层和禁区，对这些断层，光枢无法从现存信息中拟合出置信区间超95%的进程。这意味着，从数学层面，时空统的连续性被彻底否认，你创立的时空场论的基础，被推翻了——而根据光枢模拟，我们现在，就处在下一个断层的起点。”

　　“……是的。”林珂目光如电，手指飞动间已经心算出大概范围，“如果这个影响方程持续无解，一个月内，人类会彻底消失。”

　　女学者点点头，与林珂对视一眼，坐了回去。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她说。

　　威廉·莫将主屏转回来，他审视地打量着这个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的女性，“在你被判刑前的著作，曾经有一卷专门论述了筛选器。”

　　“是的。”林珂略一思忖，语速流利，“根据多年的实验数据，我划分了文明、人种、物种、地质环境的生命周期。筛选器是生命周期末期时，小概率出现的混沌现象。”

　　“以文明举例。阿诺德·汤因比曾经论述过，一个文明的生命周期通常为八百年，会经历暴乱——开国——暴乱——大一统——衰落——解体的三段半节拍。而我补充的一点是，解体的发生，是因为或多或少触动了筛选器。”

　　“我们现在质疑你的正是这一点。”威廉轻轻敲了一下面前的法官锤，“根据现在的数据模拟，我们有充足的证据认为，这次的筛选器，是瑟西人为开启的。而你所论述的‘混沌小概率且不可控’，是否是隐瞒最新科研成果，欺骗裁判所、欺骗时空联邦？”

　　“考虑好再回答，林女士，您的答案将直接决定，我们是否对您提起叛国及反人类罪、发动战争罪公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