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物种沙漏》87rrghv

10、威廉 蔷薇塔中处

　　威廉·莫望着手下清理刑场的矿机，缓缓坐回裁判椅。随身的护士快速地换走了他的点滴瓶，他垂下头，在阴影中协助统治了银河一个世纪的老臣，此刻看来迟缓、腐朽、孤独。

　　二十一位裁判长的身影出现在主屏后，他恹恹地望了眼荒漠苍凉的日色。

　　“奎多，网络修复数据如何。”

　　奎多将星系全景图传上屏幕，这一版是内部航海图，莫纳沙、亚特兰蒂斯神庙等不在正式航海图中的锚点和路线也可以实时查询，他平铺直叙：“入网的都进行了修复。目前追踪到了十亿级别的异常接入点，反跟踪中出现了多级ip套用和混淆攻击，应该是Striga的组织行为。裁判所重点关注的西里尔事件中，极光号上的妮娜和珊莎都被查出了异常接入。”

　　他说完，抬眼看向威廉的屏幕位置，等一个指示。

　　威廉缓缓交扣十指，苍老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按计划捕杀，哨兵即时跟进顶替。”

　　“我反对。”女科学家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见众人看向了她，她接下来的话有些磕巴：“异常点分布极为不正常，本身是影响时空势能的，目前局势不明朗，我担心如果接管，会造成断层扩大。”

　　“哨兵组会根据光枢的最新分布调整接入，还有问题吗？”

　　“……有问题。”女科学家坚持，她将全息地图重新铺开，“莫纳沙——骑士团；亚特兰蒂斯——神妓院；N245星云——辐射实验所。这些地点，目前都是裁判所掌控，对吧。”

　　奎多悚然，这些数据他并未标注在地图上，甚至在裁判所内部，也是高级别的机密，他方要呵斥这名不知进退的女人。威廉突然抬起手，示意全员安静。

　　他望向那位女科学家：“沧溟，看来你从实验数据里，得到了很多有意思的结论。”

　　沧溟这才反应过来，她手足无措了一会，便看见上位的老者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别担心。我不关注你结论的来源，我关注的是，你打算如何用这些结论说服我。”

　　“……”沧溟紧张地掰着指头，“是这样。林珂方才的更改过程和思路，我重新顺了一遍。无论是追踪分数维时空，还是封闭数系。她只完成了修改发送端，但如果接收端没有相应更改，一样无法达成。”

　　“数据都在这里。林珂并不是一个人。”她放出了最新的几张表格，“而既然是组织，以她的缜密，并不会漏掉对收发信息的加解密，贸然顶替，密文不对，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联络网点，更是对全新时空架构的即时跟进。”

　　“长官。”她望向威廉，“我认为，林珂的这次更改，是一次蓄谋已久的群体攻击，目标直指裁判所。”

　　刑场的负责人举了举手：“呃，沧溟，你可能不大了解。但林珂在边地行星封冻的两百年，我们已经清了好几遍她所有的社会关系，除开审判前成功逃亡的瑟西。她不可能在这里还认识其他人。而且蔷薇塔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威慑性武器。我们目前还库存了9台。她真的掀不起什么浪来。”

　　“是的，你们掌控了她。”沧溟眯了眯眼，“但我提醒你，不要因此就蔑视她的才能。”

　　“作为一个在天才堆里蹉跎半生的凡人，我唯一的感悟是。”女科学家顿了顿，抬眼，“永远不要用凡人的逻辑去猜度天才。她们和疯子，一线之隔。”

　　“疯子并不在乎人类。你们可以仔细看下这条所谓‘心血来潮’设下的航道，途径目前测量出的所有时空断层和禁区。瑟西放下的筛选器是被林珂中止了，可她们从来都没有说，筛选就此中止。”

　　莫思索了片刻，这些年经历的血与火，在他瞳孔的阴影中跳动。

　　“我可以先按兵不动。”他最后说，“但我需要知道，如果事态进一步恶化，你的应急预案。”

　　“……”沧溟苦笑，“没有预案，我只能保证，我和我手下的人，出事的时候一定在最前线。”

　　“你应该知道，这种程度的事件，预案的作用极其有限。”她挽了挽自己的鬓角，“如果真的事态恶化……我想，这也是人类的机会，毁灭之前，看一看那消失在黑暗历史中的落日。”

　　满室静默中，她轻轻地笑起来，“绝望是有力量的，长官，它让我们感觉活着。”

　　裁判官各自分头部署起能够对航道进行转播的网络设施。威廉轻轻地关掉通讯，摸索出身边的手杖，向刑场门口走去。

　　这里原先是所中学，历经两次星际战争后被重建成刑场，门口还挂着废弃的教学屏。

　　他与林珂分别时，也是在校园。

　　当年两人都不过十六岁，她直升中央星系大学，他背书背到心肌炎发作也不过勉勉强强学年前五，他不认为他蠢笨，只是……林珂的天赋，在任何一个年代都太过耀眼。

　　包括拒绝他表白的时候。

　　他至今记得女孩子淡色的瞳仁和礼貌勾起的嘴角：“你该明白的，威廉。你很好，但不适合我。婚恋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意义是人赋予的。”他剃头挑子一头热地坚持，“你信我，我会让你幸福。”

　　林珂满怀嘲讽地笑出了声。

　　“什么是幸福呢？我的小威廉。”她笑着摇摇头，“人类在真理的海洋面前，向来满足于在海边搭好沙堡，将莫测的大海当成一副无害的背景板，即便城堡下一刻就可能被潮汐冲毁，也要在这一刻全身心地信奉。这是幸福，还是愚蠢？”

　　“沙子的城堡满足不了我。人的一生只有一次，与其按部就班待在岸边，我更愿意走入海洋，迎接将我吞噬的深渊。”

　　“万有引力，威廉。人类情感的引力对我而言，不及永恒星空与浩瀚深海。”

　　那时候他不过是普通少年，负气离开后考入另一所军校，而后战时临时成立裁判所，他临危受命跑起星际长途……时移世易，终究分道扬镳。

　　岁月不肯改变她，却已经永久改变了他。她从未后悔，而他，已经无路可退。

　　蔷薇塔中处决的亡魂，夜夜在他枕边凝望。

　　老人望向烈日，眼底却一丝光芒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