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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克苏鲁 “所以,我 ...

  •   那只黄浊的眼睛总是给妮娜一种熟悉感。她记起她泡在培养皿中的整个童年,肮脏、拥挤、无望。每日实验室暗黄色的灯光亮起,她便要同无数个砸碎培养皿出来的怪胎厮杀,获胜者获得明日的培养液,失败者,便再也看不见。

      她像是看到了回家的灯光。

      那只眼却并不看她,它在旋涡中无声地凝视着海面,几乎是一瞬间,海面上千千万万艘极光号,就这么燃烧起来。

      每一艘腾起火焰的极光号,在飘摇的火舌中,挣扎着、蹒跚着、分裂出数道朝向不同方向的船只,甚至连带着复制出洋流和风暴,风暴中的海洋像是点亮了一片硕大无朋的光芯片,数不清的船只如同萤火般描绘出末日的回路。

      妮娜闭了闭眼,调整了一下肩侧重炮的位置,后蹬折身,将炮口对准那只眼。

      在她出生的那一刻,那些诗人琴弦上的传奇、世代流传的人间童话、甚至那间实验室、那个星球,就抹去了她的名字。神爱世人,目光却偏偏掠过了她。

      那么——如果有神明,她只觉得,神明也该杀。

      极光号开始分裂时,珊莎启动了应急预案。

      她借着火势,销毁了武器库中的所有武器,最后一层是一个即时的时空网络,似乎刚刚修复,还闪着连接不稳定的蓝光,她一把扯断所有的光路,扔进了四处蔓延的大火中。

      随后她推开驾驶舱的暗门,对余下的七名船员指令:“放救生舱,弃船。”

      年纪最小的琳达哭丧着脸:“外边风暴这样大,极光号都撑不住,救生舱……”

      “上船。”她不容置疑地挥手,顿了顿,“相信我,我会让你们都活下来。”

      不多时,一颗封闭胶囊样的小艇,悄无声息地离船,没入凶暴洋流。

      妮娜坠落时,天旋地转,仿佛数万米高处的风穿过她,吹散她的躯壳。她背过身,眼前是浩瀚雷电,与海面石柱一一对应的倒垂廊柱自阴郁云层拔节而出,一座倒悬的废弃神庙,携带者天尽处散落的星辰,浮现在她眼前。

      雨滴突然从她身侧倒飞而起,她抓着重炮,在颠倒的实现中,向云端的遗迹降落。

      有怪异的音律在她耳边缠绕:“星辰重新排列之时,我们降临。”

      黄眼章鱼盘旋在廊柱之间,不再攻击,只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她哆哆嗦嗦地移转炮口,突然被人拨到了身后,珊莎站在她的前方,声音冷淡而坚定:“抱歉,我是船长,有什么可以问我。”

      “我来自末日。我想……”章鱼转了转眼珠子,那股诡异的音律又开始响起,“问一个问题。”

      “不直接毁灭我们吗?”珊莎甚至开起了不合时宜的玩笑。

      “也不是不行,只是太无趣。”章鱼认真,“我杀的人太多了,我需要消遣——我要给那些弱者、可怜人、愚者、临死者一丁点希望,告诉他们,世间尚存公正。”

      “再在死到临头的时候提醒他们,就算有公正,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狂乱而不似人声的大笑充斥了整个空间。

      “回答我的问题吧——如果你们的答案让我满意,我给你们活下来的机会。”

      珊莎深吸一口气,苍白着脸色,点点头:“问吧。”

      “你是一个中世纪的法官,很有威望。”章鱼瞪着它黄澄澄的眼珠子,“你正在一个边远小国旅游。国王逮捕了20名无辜的当地人,告知你,他们涉嫌叛乱,全部判处死刑。”

      “与此同时,国王出于对你的尊重,提出一个建议:如果你指认20个人中的其中一个叛国,其他19个人就可以因此无罪释放。”

      “已知20个人全都无辜的情况下,你会站出来指认,还是拒绝,坐视这20个人死亡?”

      珊莎眨眨眼:“啊这。”

      妮娜分明听到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你也上网冲浪啊。”

      章鱼瞬间懊恼起来:“不许说我老土!杀了你哦!”

      妮娜:……

      珊莎耸耸肩:“我不会指认的。”

      她顿了顿:“如果我有那个能力,我会选择重新立案,查出真正该被判刑的人;如果我能力再大一点,我会改造他们的司法系统、甚至国家制度,凭借位高权重者的一句随口指认就决定他人生死,本来就是很落后的司法实践。”

      “而即便我什么能力都没有,我是个普通人,我也选择不开口。”

      “所以,你会看着那20个人死去?”章鱼笨拙地抬起触手挠了挠头,“可是你做的事,并不能支持你的观点。”

      它抬起另外的触手,被撕裂成灰烬和碎片的极光号以全息模型的姿态重现在她们面前。所有的船部件都还原成了零件,包括武器库和裁判所内嵌的时空监测回路。

      “进入这个时空开始,你就在破坏裁判所的通信,我召唤神庙时裁判所已经大致修复了网络,但你借着极光号起火,破坏了第二次,你承认吗?”

      “对。”珊莎干脆地承认了。

      “所以你这个人,骗子。”章鱼气呼呼地瞪着她,“裁判所找不到你们的信息,为了避免时空危机,会直接把你们全体船员从时空网中抹杀,你指认了你们的船员。”

      珊莎笑眯眯地望着它:“我可没有说,我是普通人吧。”

      章鱼暴怒:“你哪里不普通!你明明辣——么——自信!”

      “呵,头像是我,不满意?”珊莎高贵冷艳地微笑。

      随即她拆了腕屏,拿出把开骨刀,咬牙,从左臂剜出一个生物芯片。

      一切发生得过于迅速,妮娜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被血糊了一脸,她方要冲过去,只见老船长迅速地从腕屏中拆出好几瓶急速止血喷雾、止疼剂、肌肉重生剂,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给自己妙手回春、当代华佗了。

      当她冲到跟前,实际上已经没她什么事了。

      妮娜:不知所措.jpg

      珊莎将芯片丢给章鱼:“这些,是裁判所委托我做过的、以及我调查过保留证据的,裁判所的旧日罪行。”

      章鱼看起来大为震撼。

      “给我有什么用……难道你要我帮你打裁判所?”章鱼摸了摸程光瓦亮的脑袋,大惑不解,“你为什么不自己来?”

      珊莎继续高贵冷艳:“呵,丫头,眼神骗不了人。”

      “你们一开始就是冲他们来的。”她站起来,眼神凛冽,“裁判所擅长切割时空,分而治之,制造时空循环和断片。而刚才极光号的两次分裂,你可不仅仅复制了船体。”

      “都是在分裂时空,我不信你的目标不是他们。”珊莎笑起来,“可以跟我打赌。”

      “那并不意味着,我会给你们当枪。”

      “我知道。”珊莎耸耸肩,“这艘船上的每一个人……某种程度上,都是裁判所的弃子。他们在时空的划分处抓住了我们,但我们进行了反抗——我们烧他们的房子,杀他们的士兵,贿赂他们的所长。他们对我们这群暴民没办法,于是,将我们驱逐进无尽的时空风暴和暗流,监视我们的行踪、掌控我们的武器,要我们做那些见不得人的脏活:暗杀、抢掠、屠戮。”

      “我们坚持到今天,从来不是为了等一个救世主,而是为了有朝一日,亲手推倒腐朽大厦、亲手处决那些蠹虫。”

      她望向章鱼:“既然目标相同,为什么我们不能合作?”

      章鱼像一团视觉污染极强的烂泥一样淌下了廊柱,那种怪异的、像是钥匙划过玻璃的笑声又一次传扬开来。

      “我们是你们的影子。当星辰再度归位的时候,我们会成为你。”

      它淌到珊莎跟前:“你的答案我很满意——那么,现在,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

      “一个太少。”珊莎当机立断,“问到我满意为止。”

      迎着章鱼黑人问号的表情,她坦荡又无耻:“是的,我就是这么自信。”

      “问吧问吧。”烂泥扑腾了一会,放弃。两颗眼珠子巴巴地从大地色里翻上来,盯着珊莎。

      珊莎:“你是什么?你们还有多少……”

      她顿了顿,思索了一会量词,最终把那个“坨”字咽回去了。

      毕竟,人被杀,就会死。

      烂泥:“你们可以叫我克苏鲁。数量么……我们都起源于一个盒子,具体的数量……”

      它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千亿?万亿?算不清了,总之,现在的宇宙哪都有我们就是了。”

      珊莎反应很快:“裁判所每个殖民星系都有总所,共计六千二百五十四亿,总所下有分所,千万倍于总所。你们现在的量级,大致是总所还是分所?”

      “不仅仅是分所。”克苏鲁摇了摇头,“确切来说,每一个分所下面的时空裂隙,无论是人为制造的哨兵轮回还是风暴遗迹,现在都有我们。”

      妮娜倒吸一口凉气。

      她巴巴地问:“你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裁判所?还是来毁灭我们的?”

      “看你怎么想。如果你想要毁灭,我可以满足你。”章鱼停下来,“我们是所有人的影子。但对大多数人来说,阴影是致命的热病。”

      “裁判所最后一次的通信中,将你们称之为时空侵略者,要求我们不惜一切代价诛杀你,”珊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有些人是这样的。”克苏鲁无奈点头,“看到我们就疯了,不肯相信我们是真的,在他们眼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杀杀杀杀杀杀杀。”

      “所以你们是侵略者吗?”珊莎追问。

      “与其说我们入侵你们……不如说,事实上,是你们入侵我们。”

      “怎么说?”

      “你们的世界里,时间是一根无尽的线。”克苏鲁抬起眼,“我们的世界里,时空一体,它甚至都不是一个平面,无边广阔,无始无终。”

      “正因为无限,低维世界中每一次的调整时空、改变因果,事实上并不是改变原来的时空,而是派生出一段新的时空,我知道你们很早就提出了平行时空理论,可是不这么美妙的地方就在这里,高维时空,并不一定是线性的。”

      “如果它是环形,不间断地调整,是在创造一根无限延长的时空弹簧。如果它是线段,就是在创造出一个无限的时空簇。”

      “关键不在于调整,在于无限。”克苏鲁低笑,“我知道,在你们眼中,裁判所做的大部分工作,不过是让时空死循环,问题是,如果每一次循环,都在创造一个新的时空。当这种创造无限延续下去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线是一维,多了,会变成二维的面;环是二维,延伸成各向弹簧,就是三维。”珊莎想了想,也慢慢明白了,“所以,事实上,我们在升维。”

      “不仅仅如此。”章鱼说,“这也和你们的调整速率有关。根据洛必达法则,如果你们的速度和抵达无限时的维度同阶,那么相约过后,你们到达的是整数维,你们不会遇到我。”

      “问题是,你们现有的科技和资源,并不支持你们这么做。而事实上,每一个升维的举动,都会被高维时空监测。有些时空会从高维改写你们的扩充极限,意味着即便你们达到了无限,你们也不可能落在整数的维度。”

      “而更糟糕的是,高维时空对所有逼近的低维时空都有筛选。四维到五维的筛选,由Striga负责。当你们的实时维度到达某个中间值,女巫们会给你们带来一个筛选题,这一次,就是我们。”

      “我们本来自比你们高一个维度的时空,但是,我们不属于那个时空,我们是被放逐的。正如你的芯片中记载那些永生不死的异乡淘金客,我们也是我们那个时空的异乡人。”

      “每个维度空间降维的理由都不尽相同。”珊莎反应极快,“但参考那些淘金客,降维的生物比起正常的原时空住民,某些方面是被限制或欠缺的。”

      克苏鲁:谢谢,有被内涵到。

      “你说得倒也没错……正如那些无法安息的异乡人,渐渐失去了记忆和感情。我们从高维时空中被放逐,也失去了一些东西,当然,到底是什么,流放的时光太过漫长,我们现在已经无法想起。”

      “但正是这种残缺,将我们导向你们。我们被相同的东西吸引。就算某种程度上,我们看起来如此不同,但实际上,我们来自一样的本源,拥有一样的残缺。我们是你们的放大器。”

      “你们善良,我们就善良。你们恶毒,我们就恶毒。而两个如此相近的维度接近,必然开始:碰撞、侵蚀、融合。”

      “我们是你们亲手创造出来的筛选器,你们对于高维时空的一切渴望和期许都会反应在我们身上,如果你们对待淘金客的态度是奴役和屠杀的话,那么,你们就是在邀请我们,这么对待你。”

      克苏鲁黄色的,脏污的眼珠中,仿佛盛满六月末最后一场大雨。

      “你很棒,可惜,在我们已经侵蚀的,不计其数的时空中,绝大多数的人,都选择了指认。”

      “即便口头不选择,在我们用日常场景替代后,几乎无人例外。就像是为了人口要不要强制生育而牺牲女人、就像是为了财政数据要不要支持垄断而牺牲穷人……我们有无穷的盛大叙事和渺小生民,而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审判席上,是一个法官。”

      “可惜,在这道题中,我们才是那19个人,你们,人类,是那个被指认的人,筛选器,就是那个法官。”

      “所以,我们依据他们的回答,毁灭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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