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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瑟西 劳拉战战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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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在林间蔓延。拉着琉钻出洞穴后,劳拉就地蹲下,眯着眼观察了一会浓烟的去向,“风在往东吹,我们往西跑,避开这里的树,找片灌木地把杂草烧了。”
两个人都在极光号上多年,时空航行时遇上意外露宿随意荒废时空的经历比比皆是,琉当下也不废话,抓着劳拉的手腕磕磕绊绊地跑起来,风裹挟着热浪迎面吹来,劳拉弯下腰,只觉得五官焦灼,汗水滚烫。
没多久,她们绕过西侧山麓,此地地形崎岖,遍布大小丘陵,但不过数十步远上便有一片杂草地,草已经烧没了,原地光秃秃的一片。劳拉方才要过去,琉突然手下发力,一把拦住了她。
“这里的灰看起来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没有火星、没有残余,那里规整得……像是提前焚烧过一样。
琉踌躇片刻,脱下外套,卷成一团,拉住劳拉闪身在山岩后,将外套扔了过去。
外套进入那片焦地,还没有落地,连发几声枪响,在空中就被打散。
林中窸窸窣窣起来几个士兵,劳拉目力极好,一眼望见裁判所的肩章。
“……”劳拉大为震撼,“我们不是在还向他们求救吗?是不是……”
“是个鬼。”琉拽着她往后躲了躲,“等时机,跑。”
可跑哪去呢?后方有大火,前方有伏击。
她们没有等太久,在火势的作用下,侧后方一块看起来便不太平整的土丘,很给面子地塌了。
趁着士兵们还没发觉,她们摸到附近,琉探了半个身子往下望,下方只是一片黑暗,再投颗石子进去,久无回声,两人对视一眼,当机立断,先后钻了进去。劳拉殿后,顺手用几块石头堵在外边,补了个不大成功的伪装。
爬过最初一段狭窄且向下延伸的缓坡,劳拉探出半个身子,抹了把脸,眼前豁然开朗,出口处是一片平整断崖,下方深不见底,仿佛大半个山体俱被挖空,只留了表面的一层土石壳子。崖底升起浓郁雾气,不可见底。断崖旁有漫长吊桥,通往中心石台,吊桥栏杆底板俱为白骨,十步一磷灯,幽抑如是。
劳拉看愣了,琉走近最近的磷灯,摸了一把骨头,面色不虞地看向她,“看起来是人的腿骨。”
劳拉摸摸脑袋,也走上去,两人并肩而行一段距离后,劳拉指着磷灯前的骨头,疑惑“看起来还是腿骨,但怎么越往后越长……这骨头要属实的话,这人站起来能有三米,不大可能吧。”
琉面无表情,“也不一定就是人,越往后的骨头痕迹越新,要是每一代都是人……的混种,倒也说得通。”
劳拉震惊。
走到吊桥末尾,两侧的磷灯骨已经暴涨到数十米高,几乎不是地球生物能够拥有的腿,中央是一架巨大的矿机,老旧,连接矿井。她俩来到矿井边缘,正要往下看,劳拉了被拍了一下肩,转过头。
那个长了一张“弗兰肯斯坦”脸的监工在看着她们。
“你们,是新来的矿工?”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脸色煞白的两个小姑娘,开口询问。
劳拉的嘴一把被琉捂住,红发女孩近乎谄媚地点头,“是的是的,我们的工作是什么?”
“跟我走吧。”弗兰肯斯坦递给她们两顶矿帽,“今天带你们下矿。”
他转过身,劳拉对着琉疯狂比划:他不是死了吗?
琉点点头,下压手掌:先跟着。
还别说,矿井下几乎什么都有,就算有人带路,她们也逛了差不多一天。
主要还得怪弗兰肯斯坦这个牲口,每当她们走不下去就地往下瘫的时候,弗兰肯斯坦就会转过自己苍老的脸颊,比矿灯还明亮的一双大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就这?你们也配叫矿工?”
两个人瞬间就爬起来往前赶,并不是很愿意去想如果被发现不是矿工,弗兰肯斯坦会做出些什么来。
终于,绕了一大圈,来到了另一架矿机前,弗兰肯斯坦勉为其难地开恩:“我的兄弟们正好要上去休息,你们先上去吧,等会人齐了,大家一起吃饭。”
两个小姑娘于是攀着矿机晃晃悠悠地上来,好容易重见了磷光,抬头往井口四周一看,好几十个裁判所的士兵端着枪,面无表情地与她们面面相觑。
枪响了。
劳拉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她们又回到了那个烈火焚烧的山麓。
这回的时间似乎比上回晚了一些,已经能听到远处士兵下令搜山的声音,劳拉无奈地叹了口气,第二次钻进了那个塌陷的土丘。
过吊桥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在中央停住了脚步,数分钟后,后方搜索的声音越来越近,而弗兰肯斯坦逡巡了一阵子后,正忙碌着召集其他矿工下井。劳拉望过去,一一辨认那些工作者,大多数的体型太过于……残酷:断肢、半身溃烂、严重烧伤,甚至辐射伤,但是没有一个人倒地,他们只是快速穿戴好老式的矿工服,然后下井。
“如果我没记错,西里尔家族也从事矿业开采。”琉飞快地说了一句。
弗兰肯斯坦最后清点一遍人数,这个魁梧的矿工头子似乎终于觉得有什么不对,转头望向了吊桥。劳拉抓着琉一路小跑,解释并没有花费过多的功夫,下井实在太晚,矿机发动时,土丘那边已经传来了人类的脚步声。
琉一边往矿道内走,一边压低了身体对劳拉耳语:这段时空持续约24小时,士兵队出现两次,一次擦肩而过,一次击杀我们全员,随后回到起点,应该是个循环。
劳拉点点头,在琉的掌心画了两个相交的圆:“对,而且,很可能不只有一个循环。”
琉皱眉:“怎么说?”
劳拉挑挑眉,这个人平素看起来老实且怂,遇到危机,思路做派,却不是一般的张扬跳脱。她俯身,耳语:“之前弗兰肯斯坦的人,不是被裁判所杀过一次吗?如果以弗兰肯斯坦所在的时空为循环,我们加入了这个循环后,应当循环到木屋被士兵处决,但是,我们没有。”
“更可能的处境是,我们在其中一个圆,而士兵处在另一个圆中,我们相遇,就是两个圆相交的两个交点——如果两个时空的流速和半径并不相同的话,我们每次循环时相遇的交点,就是不一样的。这可以解释木屋没有出现。”
琉稍一思索,点头,“倒是一种可能,那么,你打算怎么验证?”
劳拉故作亲密地搭上琉的肩膀,在她掌心,将两个相交的圆向左和右各延伸一道横线:“循环的前后,都存在线性时空,我们沿着同一个时间流向,找到至少两个点,一个两圆交点,一个圆与线性时空的交点,在交点时走向另一段时空——那我们就可以打破循环,出去。”
琉想了想,“第一个交点已经过了,你的意思是,第二次我们遇到的时候,想办法假死,冒充士兵进入队伍?”
劳拉点头。
第二天黄昏,她们上矿井时,故意磨蹭到了最后,在矿车上升时,抓着矿车壁往外翻过,旋过底部交叉的斜杠,将自己吊在了上升的矿车底部。
与她们同车的人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们,这一点她们在昨日已经充分地用语言和动作试探过:这群人的神经似乎经过了一代又一代的阉割,唤起他们反应的只剩下了“工作”和“祭祀”,像是一群千疮百孔的工具人。
熟悉的枪声传来,十分钟后,她们翻上矿车,正赶上士兵结队往回走。琉就手一扔,一个粗制滥造的□□飞向了矿机背后的吊桥。
军人们果然被惊动,他们商议一阵后,留了两个哨兵原地待命,大部队端好枪械,向后侧走去。
劳拉从储物腕带中摸出电棍,悄无声息地递给了琉。
大部队再回来时,她们已经借助腕带进行了必要的外形拟态,穿着军装等待——而那两个倒霉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悬崖下方。
他们走上吊桥,走过那些沉默而可怖的骨头,走向漫天飞扬的余灰。丘陵外,士兵的长官,摘下头盔,对着耳机里的声音应答几句,转过身:“兄弟们,上锋已知悉我们达成任务,他很满意。”
弗兰肯斯坦的脸,在身后绯红的天色中,显得格外……丑恶。
他举起枪,对准排头的第一个士兵。
士兵嘶声喊了一句:“无限荣光中永生。”,应声而倒。
两排士兵,无一人反抗,就这样逐个倒在了这片他们杀戮过的战场。
劳拉和琉站在队伍的末尾,在劳拉身边的士兵喊出“无限荣光的”时候,劳拉和琉,同时举起了枪。
劳拉对准了士兵,琉对准了弗兰肯斯坦。
枪声过后,是真正的静默。
“我们走出来了吗?”劳拉不确定。
琉握着枪的指头有些发颤,她按了一下,皱起眉头,“先下山,看看木屋还在不在。”
山下的木屋此刻已经变成了坟地,数十个石碑分几排散落,有女子金发白衣,为每个墓碑摆上雪白鲜花。
“不好意思……”劳拉率先打了招呼,“请问,这是谁的墓地?”
女子转过身,笑了笑:“你刚刚还遇见他们。”
劳拉大惊失色。
“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们。”女子将手边的花递过来,“你可以叫我瑟西,帮我个忙?那边还有一排的墓碑。”
琉接过花,小姑娘鼻子上的雀斑皱了皱,一路小跑到最西侧的墓碑前,那是刚立好的大理石,简单地刻着一行文字:
?——1737:异乡人,被迈克·西里尔与圭多·阿雷佐合谋杀害。至今四百年,终得安息。
再往后的墓碑,都是一样的叙述。
劳拉抓抓脑袋:“我家人确实告诉过我,裁判所和各财阀之间有不见光的生意,但,图什么呢?”
金发女子走过来,将一个空了的黑盒子递给她们,“这段时空方才恢复了正常,可以追溯了,自己查吧。”
那是些困在时空角落的,无法归乡的异乡人——永恒的劳工、永远的旧日尘埃。
西里尔家族的发家史无法越过1737,那一年,他们家族杀了第一个异乡人,也第一次,与裁判所签下契约。
家族利用时空的信息差,抢先进入各个行业,形成垄断,放出广告,再由裁判所出面,屠杀那些怀着一腔热血和梦想,来到掘金之地寻找机会的普通人。
奎多说,一切都是为了发展,为了均衡——比起在千万个不同的愿景中辛辛苦苦地追寻帕累托,奎多更擅长的是,控制一个强力的盟友,和盟友身后千万个沉默的奴隶。
并不是只有奎多一个人这么想,时空管理局之所以能够对时间分段,无视分段点上的能量人员交互,决定因素就是,每一个分段上,都设置了这样的哨兵循环:无数异乡人的尸骨被征用成裁判所无情感的士兵、财阀们不停歇的劳动力,这个时间段内,他们永远不会死去,也永远不曾活着。
他们不会有财产、不会有健康、不会有自由,唯一能够收获的,是一个虚伪的至高的神明,允诺每一个人:永生。
被扶持的世家,用无可比拟的威权,帮助着裁判所的星际扩张。他们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囚禁在永生不死的不老轮回。再帮助裁判所在尸体和废墟上,戴上沾满鲜血的皇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