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物种沙漏》87rrghv

3、Striga “你有没有

　　第二天，闹钟响起时，劳拉只觉得大脑一阵晕眩。

　　她昨晚并没有睡好，连带着梳洗也分外磨蹭，到了餐厅，她已经是最晚的一个，极光号上十一人，还剩妮娜、珊莎、琉坐在餐桌旁，余下的人已经吃过，窝在四散的几张铺着孟加拉虎毛皮的软榻上，划着手腕上弹出的全息信息——昨晚入寝时，她们的个人终端已经加装了监控，一切对外联络都已中断，能够浏览的只剩下莫纳沙本地的几个社交软件——她在餐桌前坐下来，琉递给她餐巾，她心不在焉地折好，点开手腕，漫无目的地四处浏览。

　　今天，各个软件的头条颇为统一：恐怖组织“骑士团”宣称，对近期莫纳沙中心区的三起爆炸袭击案负责。

　　新闻中详细介绍了“骑士团”的人员组成，绝大多数都是霞口中的“下等人”。

　　即便仅仅经过一天接触，劳拉也深切地感受到，莫纳沙的贫富分化已经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富人拥有山川、武器、矿产、地位，并利用这些镇压和分化毫无还手之力的穷人；而与此对应的，是穷人的暴动和恐怖行动层出不穷，屡禁不绝。他们没有研发武器的资源，便铤而走险，自己暴露在辐射环境进行生化实验，发展出一批又一批的变异人士兵。对于富人而言，这种生化战意味着传统的武器不再有效，越来越多的富人因为恐怖袭击死去，家产被蓄谋已久的穷鬼组织们洗掠一空。而只要组织头目交纳一笔过路费给政府，就能换来国家层面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高举起，罚酒三杯。

　　刊出的遇害者照片中，劳拉一眼就注意到了“诺曼·西里尔”和“科林达·西里尔”，无论是白金瞳仁、还是面上那股麻木不仁的淡漠，都让她莫名地……熟悉。

　　她放下手中的英式骨瓷杯，想了想，在手腕中切出一个加密链路，虹膜验证后，是个不起眼的私密群，她打字：“谁知道霞的底细？”

　　Full moon : 全名是霞·西里尔，家族是莫纳沙有名的财阀，财富榜百年没出过前三，主营业务包括酒庄、钻石切割、水产养殖、原油运输。昨天我们路过的东方港、涅瓦湖、莫斯科运河，现在都是这家的私产。涅瓦湖占地1.8万平方千米，流域达20万平方千米，有三个水库分坝连通莫斯科运河，莫斯科运河原本就连通五海，可以说，她们家在海运方面，是老寡头了。

　　Laura : !!!

　　Laura : 所以，今天的新闻……

　　Full moon : 比起新闻，你更该关心的是我们是不是上了贼船吧？

　　Laura :怎么说？

　　Full moon :反中子油的主要采购者是生物实验室，通过催化它与质子重水的可控核反应，形成π介子膜，治疗各类癌症。但如果去掉隔离力场直接和外界接触，不可控的泯灭会迅速形成连锁反应，爆炸、辐射、污染。

　　Full moon :我们之前的港口只是一个泊位之一，跨越原大半俄罗斯疆域的航行只用了半天，她们家族所掌控的私人时空相位技术已经十分成熟，如果发生泄漏，三天内可以就污染原亚欧大陆的洋流源头。一年后，全球水域，无一幸免。

　　SO2 : 没那么夸张吧，我们的载货量只有三十万吨，这个体量，全球海洋还是可以自净化。

　　Laura : 她的订单并不仅仅是下给我们，我昨天自己记了，一共17艘船进入内湖，也就是，总量在五百万吨上下。

　　群内再无人发言，过了一会，全息屏弹出提示：经监测，该群不符合《莫纳沙电子信息规范》，现按规定解散，聊天结束。

　　一直不曾发言的珊莎抬起头，“好了，别再说了。”

　　“我接过这里的单子。一旦出单，是不可以中途反悔的。”船长冷冷地搅着银茶匙，“这里的私人监控无处不在，财阀就是法律，对已经拥有私人军备库的人而言，让不听话的人变成核反应堆下面的废水，一样是合法的事情。”

　　珊莎喝完最后一点红茶，抬起头，注视着不知何时起望向她的众人，“我很抱歉，诸位，但我们现在，骑虎难下。”

　　餐室窗帘大开，可没有阳光。这个国度似乎常年飘荡着令人不快的雾气。

　　早餐不那么令人愉快地结束，身着燕尾服的银发管家适时登场，将她们领到昨日的湖边。

　　湖泊上方出现了一轮小小的人工太阳，管家介绍，这是最新的可控核聚变技术，可调节大小和光强，他介绍时的语气同霞如出一辙，这里的人，似乎都对生命有一种麻木的漠视，他们只崇尚金钱可以交换的东西。

　　霞早已等在湖边，一袭纯黑洋装，层层叠叠的蕾丝与银线交错，她的面容隐藏在礼帽与面纱后，看不分明，看到她们到来，对管家颔首示意。

　　“早，各位。”管家转过身，他话说得很慢，时不时还咳嗽一声，“今日的卸货流程是，船员们上船，我会启动装置，将你们送往1737年的涅瓦湖，那里有一个秘密结社来帮助你们卸货，等到交接完毕，他们负责将你们送回此时此地。有什么疑问吗，可以现在提。”

　　“根据现行时空禁制，1737年不可以使用力场相关技术、基本粒子解压缩技术、时空抛锚技术。我们应该如何卸货？”妮娜举起爪子。

　　管家停下，眼珠缓慢地打量了狼人一圈，诡秘一笑，“我说了。有人会帮你们。”

　　那还有什么问的？来都来了。

　　她们听天由命地落座，将自己套进时空防护服，钻进固定卡夹，湖底的时空引擎正在预启动，湖水与空气中弥漫这一种令人作呕的热气，劳拉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窒息，她试图扯开一丝面罩，巡视的管家发觉，当即按住她，尖利地吼叫：“如果穿梭过程中你的防护服有一丝对外的接口，穿梭成功后，你整个人会从内到外翻过来，骨头在最外面，内脏肠子流的到处都是，皮肤在最里面坍缩成一张烤熟的面皮。你想这么死掉吗？”

　　劳拉僵住，管家松开她，深吸几口气，后退一步，用两个人都能听见的“低声”咕哝了一句：“没跃迁过的乡下人。”

　　跃迁似乎只持续了一刹那，又似乎漫长得用尽一生。

　　最初的心悸和耳鸣过去后，劳拉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栏杆，岸边，霞和管家都已经不见踪影，却多了一排木屋。原先的泊位处变成了一个简单搭建的木制渡口，一个形似弗兰肯斯坦的怪人正冲她们挥手示意。

　　珊莎跟着出来，冲那个怪人点点头，放下舷梯。那人便走上来，越过她们，下到底仓，不一会，一手提一个力场箱，稳步往下走。

　　她看得几乎呆住，她们的货物是经过粒子压缩处理的，这么一个盒子，质量大约在五吨上下，虽说甲板和楼梯都经过特殊耐压处理，但对人而言，十吨的东西，远远超出了生物界限。

　　她不信邪地跟过去，自己用手试了下，盒子岿然不动，其他的搬运工陆陆续续上来，也是一人提两个箱子，她慢半拍地注意到，这些人的关节处都泛着淡紫色的光——调节力场启动时特有的光芒。

　　他们在绕过因果管理，违规使用力场技术，而且至今没有被时空局监测到。

　　木屋前方已经挖出一道极长的水槽，在船上俯瞰，能看见里头是各种各样的虾苗和鱼苗。

　　搬运工将油箱提进木屋，不知道他们怎么处理的，不多时，再提着一个充气泵出来，把气管甩进水槽，鱼苗肉眼可见地活跃起来，甚至，盯着它们多一会，能看见它们的躯壳在生长。

　　珊莎自行将防护服扯了下来，顺带解救了劳拉，船长大大咧咧地靠在栏杆上，同劳拉闲聊：“西里尔也做水产养殖的。2137的莫纳沙地价太贵，无法循环利用，他们家族的养殖场都设在1737~1937年间的荒山野岭里，用反中子催苗，再把催化的鱼苗装船回去卖，来回就是暴利。”

　　“我虽然不靠谱。”珊莎笑笑，“总不至于拿全体船员的命开玩笑，这点你还是可以信我，生意虽然见不得光，却也没伤天害理，到手的钱也是真的。”

　　劳拉无言，拍了拍珊莎的肩膀。

　　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货物装卸了不到一半。怪人同她们打手势，说预计第二天完成，让她们自便。多数船员回舱休息，劳拉反正闲得慌，下了船，开始到处逛。

　　大部分的木屋里头摆设极为简洁，桌椅床洗手池，没了。劳拉一件件看过去，在水槽的尽头，发现了一间颇为奇怪的屋子。这屋子表面破落，窗户里望进去，桌上却分明摆着中子矫正器、时空通讯仪……还有一个，和她在货仓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的黑盒子。

　　劳拉皱眉，从窗户外伸出手，果不其然，这个盒子的底部，也刻着一行花体字，“Striga”。

　　没等她想出个甲乙丙丁，那些搬运的人同珊莎道别的声音随风传了过来，他们快要回来了，劳拉缩回手，拍了怕手边的尘土，若无其事地往回走。

　　她有了个作死的想法。

　　当晚，所有人都休息后，她往掌心藏了个临时拼接的感应组件，看着左右无人，一抬手，把组元扔进了水槽中。

　　两个小时后，她拿着爆掉的分析仪，去敲了船长的门。

　　“珊莎，你必须听我说，这事没那么简单。”劳拉举着一叠临时抄录的数据，神色冰冷，“水槽里的生物异变速度非常快，仅仅前一个小时的体征异变就已经超出了头足纲的判定范围，一夜过去，谁知道那水槽里活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还要带着它们进行时空穿梭，这是往身边扔定时炸弹。”

　　船长翻看完资料，面色也不好看起来，“我之前接过两次，确实往回运的鱼苗，他们都按饲料价格进行了收购，但之前要的油，一次万吨，一次五万吨，同时要这么多的，确实之前也没有过。”

　　“那恐怕更糟。”劳拉掰着指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些异变的鱼苗真的是饲料，需要这么大量食物的，到底是什么怪物？”

　　“如果我们回去，我们会被当成饲料吗？”

　　第二天，极光号上发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事故。

　　搬运鱼苗的人在上船的时候不小心撞倒了一个船员。船员当即倒地不起，随船医生很快诊断出是恶性传染热病，一时间隔离交接，两方都手忙脚乱。

　　或许有意，或许无意，总之，没有人注意到，慌乱之中，船上已经少了几个人。

　　下午两点，监工搬运完最后一箱鱼苗，同珊莎点点头：“准备返航吧，船长。”

　　珊莎一愣：“之前不是说好的下午五点吗，我们的船员还在生病，一时也不具备时空穿梭的条件。”

　　监工挥手：“我不是来同你商量的，通知船员，回去穿上防护服，晚了，可能就会被量子潮汐撕碎。”

　　珊莎眯起眼：“……你启动了传送？”

　　弗兰肯斯坦点头，露出了一个丑陋的笑容。

　　他轻声说：“不能等了，我们的神现在……很饿。”

　　2137年的涅瓦湖，风雨晦暗，巨浪滔天。

　　湖心深处，不知何时升起一块荒凉岛屿，岛屿上有巨石破败神庙，神庙之下，一种仿佛来自星辰之间，混沌而邪恶的音律，开始复现。

　　有什么、庞大到能够吞噬星辰的生物，在湖水深处，睁开了眼睛。

　　霞在空旷的主宅客厅，看着一个个湖底的监控，随着摄像被物理毁坏而变成黑屏，笑起来。

　　她抬手，向旁边的紫铜炉添了三根印度檀，眼神中是阴郁而狂热的光。

　　“爸爸、妈妈……‘骑士团’会付出代价的，我保证。”

　　桌子上的时空通讯仪响了，她接起，另一侧的女声热情而天真。

　　“养在你那的小章鱼还好吗，过几天我来取哦。”

　　“一切正常。”霞顿了一顿，“不过……没猜错的话，饲养员该是跑了几个，或许会去找你玩。”

　　“啊。”那个声音瞬间懊恼起来，“别来找我！我最讨厌跟人类打交道了！我可没办法保证不出事！”

　　女孩子的嘴唇勾起来，像是一朵浅淡的樱花花瓣：“随你开心呀，Stri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