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物种沙漏》87rrghv

2、界碑 那是个有些

　　靠岸前数十秒，驾驶屏终于调整出无误的速度和方位，穿过光锥的瞬间，所有船员的腕间都闪过一道数据传输的冷光，船体数据和船员的生命特征被即时上载，停滞了大概一秒，正前方的黑暗虚无中凝聚出全息识别码的光斑。劳拉感受到脚下重力的加剧——牵引力场已经启动，她们抛锚成功。

　　不同于已经全方面被AI驾驶取代的太空旅行，时空航行至今仍旧采用驾驶员制。一方面，太空人类署百年前颁布的《反人工智能垄断法》，强制禁入了十三个行业625个工种的AI工业，时空航海员便是其中之一。另一方面，AI近百年的技术突破，也孕育了一批通过恶意攻击AI运算过程，实行时空抢劫的算法匪帮。对此，正规的时空航行已经全面普及了生物特征出入关码，以目前的AI算力，暂时仍无法对此进行仿造，航海员便作为提取生物特征的“安全阀”职业，存活至今。

　　“极光号”开始小幅度地下沉，这代表牵引力场正推着他们从充斥超维质的‘航道’靠向固定时空‘泊位’，‘泊位’通常是一个分形维度点，是流动的时空流体与固定的时空场所共有的鞍点。与此同时，船体的气体制备系统、熵循环系统正和‘泊位’的实时参数进行交换和逼近模拟，轰鸣声中，船体安全入港。

　　落地是漆黑海洋，极目远望，岸边丰沛灯光，星星点点，照亮仿佛连接天地的雨水。

　　身为船员，劳拉在时空海洋中独自度过的岁月已经相当久远，远到她几乎忘记，在陆地上重逢这种不可名状的黑暗是什么体验。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快步走下舷梯。

　　极光号在一个透明气泡形状的泊位里头，气泡头尾各有一个出入口，一端通向城市的街道，偌大的全息导航屏已经浮现在半空，方便旅人查阅。另一端则直面黑漆漆的大海。夜晚风冷，雾气弥漫，浓雾深处，似乎有无以名之的、巨大而古老的生物从海底跃起、冲向天空。

　　船长珊莎将连身雨衣分发给船员们：“赶紧带上，这里的辐射一直超标。淋雨久了如果有异变，这里的执法队会毫不留情地把你扔进海里。”

　　所有人噤声穿戴。劳拉缩在护目镜后四顾——这是她第一次踏上银河航道以外的土地，莫纳沙给她的感觉，陌生而……寒冷。

　　入境交接数据很快传了回来，全息屏弹出提示，大副打开手腕上的接受装置，一目十行看完，挑了挑眉。

　　官方的入境许可文件给了她们一周的停留期，除了通篇不知所云的客套话，最后一行是“莫纳沙热诚欢迎各国的战后援助物资。感谢友邻施与援手，我们同在一个地球，永远是命运共同体。”

　　珊莎凑过来，搭在大副的肩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垮下来，“我就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她抬起头，冲船员摆摆手，“大家先不要走出去。”

　　狼人大副，妮娜，一边从兜里摸出一个满月吊坠带上，一边沉声嘱咐，“这批物资怕是被盯上了。过来不论是谁，全员警戒。”

　　片刻不到，气泡外侧，灯火街道上踱来一队穿着城市执法队制服的拖车机器人，领头的望见泊位，顿了两秒，挥手，便直向劳拉她们走来，转瞬就包围了气泡的两个出入口。

　　妮娜率先探出头，懒洋洋地一勾手，把领头的机器人拉下来：“战后物资，专物专用。”

　　机器人头目转过眼睛：“我们就是调拨的部门，来抽查。”

　　妮娜半步不让：“订单可没写明是政府部门，或者，你们能出示这笔交易的区块编码吗？”

　　劳拉从未来过这里，见状一时有些懵圈，船长见状，好声好气解释，“莫纳沙比较出名的是□□……这里的□□，背后有政府扶持，如果你进港的物资比较有价值，你带的海员又不多，他们会派□□的人来抢，随后政府以援助为借口拒不付钱。我之前来过几次，这种情况很常见。”

　　机器人并没有编码，它缓缓地把大副搭在它肩膀的爪子掰下来，身后的机器队友已经分散包围了气泡，关节处的枪管统统调转瞄准了船员们，而妮娜的双眼不知何时变得血红，一身筋肉虬结，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劳拉有些怵，拉了拉珊莎，“我们怎么办？”

　　珊莎：“等。”

　　她们没有等太久，就在妮娜撂倒了领头的机器人，气泡被执法队轰掉半边时，附近传来一个清丽的女声：“别打了。”

　　“政府征用的编码在我这里。”伴随着女声，两伙人之间蹿进来一个十四五的小丫头，黑红挑染的短发，白金瞳仁，手持一张笔迹缭乱的“委任状”，将狼人与机器人分开，随后用手腕划过执法头人的颈部，似乎是划过去了一笔钱，“大哥们辛苦，这些是你们的茶水费，这边我来处理就可以了，招待不周的地方，多多见谅。”

　　那机器人收了一下拖车斗，确认了一下金额，金属面颊瞬间喜笑颜开，他做了个颇为僵硬的手势，那群方才还要将船员生吞活剥的队员，迅雷不及掩耳地收起了武器。头人转过身，伴随着莫名统一的节奏，一队人沿着街道再度行远。

　　小丫头转过身，分明稚气未脱的面容，精神却暮气得很，她转转朽木般的眼珠，打量一圈船员，“你们就是极光号成员？随我来。”

　　“我是这次的收货方，你们可以叫我霞。”

　　说着，霞稍稍倾身，身后不知何时，C字排开一列配置奢华的陆行飞船，流水线型，镶钻飞标，在垃圾与尘埃并存的街道中，像是一个嘲讽的微笑。

　　主干道被彻底挤占，那些奇形怪状的小破飞船大多只能挤到房屋顶上落乘客，而那些乘客从外貌上很难判断是否是人类，大多数带着一处或几处的辐射异变。有几个乘客充满憎恶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偏头，将口水吐在街道上。

　　“这次的货物需要换个地方装卸，我们已经安排了，飞船上已经接入你们的驾驶系统，你们使用生物权限，遥感操作就可以。”女孩眼底像是看不见那些生物，转过头，对船员平铺直叙。

　　劳拉出于好奇，第一个钻进了飞船，左右观察：“不在这里卸货？去哪里？”

　　女孩跟着进来，按下驾驶舱的按钮，全息导航浮现，一条红线连接起港口、运河和内湖，霞转过头，笑容可掬：“别担心，港口、运河、内湖都是我们家的，尽管用，别客气。”

　　劳拉瞬间闭嘴，输入权限开始操作。她能说什么？她什么都不敢说。

　　“今天太晚了，你们先把船拉到内湖，就去休息吧，酒店已经安排了。具体交接，明天一早开始。”说着，女孩手指掠过全息屏的某个菜单飞船，陶瓷餐架与黑胶唱片机弹了出来，她礼貌地询问劳拉，“想要冰淇淋吗，这里可以现做。”

　　劳拉战战兢兢地摇了摇头，小女孩给自己做了一个巧克力球，专心吃起来。

　　飞船拐上城郊高速，路旁是漫山遍野的棚户区，劳拉盯着那些破房子好一会，发觉零星有灯火的地方，出入的是刚才入港时看见的，衣衫破烂的怪物。

　　她方要再凑近些，夜色的群山中骤然冲出数只身有双翼、全身覆鳞、体长十来米的怪鸟，冲向那一星半点的灯火，叼着人再度盘旋而起，有一两只离她们的飞船实在太近，劳拉甚至听到了人的血肉被咀嚼、撕扯和下咽的声音。

　　劳拉突然失声。

　　“贫民罢了。这些都是连城市的房租都无法负担的下层人，自己选择放弃城市里完善的新风系统、辐射过滤装置和导弹防御系统。出来住，很快被辐射侵蚀，死去。活下来，就变成怪物。活不下来，就被怪物吞食。”霞眼皮也不抬，用沾了金箔的勺子挖干净最后一点松露，笑了笑，“谁让他们穷呢，物竞天择，没办法的事情。”

　　飞船在沉默中继续前行，半小时后，她们已经接近居民街区，绿化和空气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好了数倍，独立的山水，独栋的房屋，掩映在山腰苍翠树木中的富丽装潢，临山口有巨大橱窗，百宝柜一样，展览着各类尸首和装饰品，方才遇见的怪鸟，也在其中。

　　“我们会定期收购猎人出售的怪物，圈养，或者做成装饰品，一项娱乐，当然，也能帮那群下等人一些。”女孩淡淡地说。

　　劳拉扯了扯嘴角，什么都没说。

　　她开始认识到，在曼纳沙，如果你没有钱，自杀就是你能为自己选的，最舒服的人生。

　　她们沿盘山路到半空，一道隐藏的生物验证关口浮现，一直隐没在空气屏障中导弹群此刻现形，统一瞄准了飞船。

　　“别紧张，船员，验证你的生物指纹。”霞觑着劳拉额头的冷汗，笑了一声，接过驾驶盘。

　　劳拉照做，片刻后，成堆的定位导弹分开一条曲折小路，她们继续往上。

　　这条路越往后，戒备越是无法想象的森严。直到山顶，霞从船舱下来，抓过劳拉的手腕说：“从这里开始，下面上来的每一艘船，你需要用生物指纹去销毁它们的即时通讯网络。”

　　劳拉退了一步，俯瞰山的另一侧，看不见尽头的浩瀚内湖：“女士……”

　　小姑娘抬起手，打断了她的推脱，“任务完成后我们会给你安装新的，报告上会给你们写遭遇了时空风暴。别担心，合法的，一切都有人打点。”

　　劳拉的眉毛皱得能上天：“你们做的事不就在违法？”

　　小姑娘眨眨眼，“倒也说不上……只是，不能让‘外边’的人发现罢了。”

　　说着，她拉着劳拉转了个方向，来到一个石碑面前。

　　那是个有些年头的石碑，拂去上头的青苔，能看清刻着一行字：“地球：2137 —— 地球：1737。”

　　“时空界碑？”劳拉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话都有点结巴。“你……”

　　“内湖里，有一个私人的时空跃迁装置，我知道你们‘外边’是禁止个人拥有的。”女孩眨眨眼，“但这里是曼纳沙，很合理，是不是？”

　　此时无月，山间有阴郁的雾气升起，淹没彼此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