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物种沙漏》87rrghv

1、莫纳沙 我开始远航

　　“坎伯雷星埋着我的祖父，那有片青色原野，每一年开白色的花，

　　我的母亲替我升起帆，穿过三百年前的霞，

　　我开始远航，路过五千万颗星星，它们不说话，

　　太空的吉普赛人啊，星辰背面，有没有你的家……”

　　“极光”号上，一场时空旅者们举行的派对接近尾声。音箱中的太空民谣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合唱渐渐低迷，电子烟花开始在全息观景窗上闪烁，仿佛要将舱外的寒冷星河掀翻。

　　今天是航程的第29个银河日。

　　“我、我说……等你们到了莫纳沙，一定要去一趟竹马会所，那里的男人，嘶，绝了……”狼人女大副大字型瘫在观景甲板上，趁着醉意奋力比划着自己的爪子，“活怎么样……呵，莫纳沙以外的男人，还能叫男人？”

　　劳拉·迪特克撑着大副的肩膀，将她拖上观景台的台阶，以免她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几步外就是此次旅程的航道，天鹅座32号运河，超维力场的‘波浪’在下方涌起深色的光泽。

　　她也喝了酒，被室内风场吹得头脑发热，索性倚着大副坐下，调出手腕的生物屏，验证高级船员的权限后，下载了最近一个月的水文日志。

　　“极光”号目前运行状况正常。燃料消耗36%，航速1.15倍光速。左二引擎加速波动率达2%，系统弹出提示，是否下一次泊港时预约修葺。

　　这是一艘时空货轮，自2437年的天鹅座δ天琴港出发，甲板下的全舱力场锁着三十万吨的反中子油。要运往1737年的地球。

　　预计航行周期为一个银河月，现在，还有不到一天，他们就要靠岸。

　　2437年，时空穿梭技术已经投入公共基础建设百年之久，单一时空跃迁因其高成本和不稳定性被淘汰。时空航道和公路普及，当下的居民，平均每个人一生中会经历20~50次时空穿梭。

　　此趟旅程，途径猎户座黑洞、银河系古战场遗址，时空暗流与险况众多，所幸船员基本都是从业五年以上的老手，一路风平浪静，上岸在即，船长甚至颇有兴致地开起了庆功派对。

　　船员没理由不开心，上岸意味着大笔的酬金，尤其，还是在莫纳沙这种温柔乡、销金窟。

　　莫纳沙，是海关清关单上的交付地点。而它在在时空水手里口口相传的，是另外一个名字，“末世之都”。

　　2137年，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地球80%的土地和水源都被核污染，不同国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时空迁徙，美、英、法、俄去往1860，中、印、巴、以奔赴2437……全球一百多个国家在时空轴上划域而治，太阳系中的时空要塞很快被搭建起来。至于所需的资源，便依赖时空远征探索和船队定期运输，数百年间，人类的生存足迹，已然遍布上百个星系。

　　莫纳沙原是中俄边境上的一个不知名的小国，由于被战乱最先波及，无力支付战后时空重建的初期费用，当时的国家元首做出决定，关闭时空流动，107年后，这个国家，正式被星际联盟的时空航线图上除名。

　　这个国度永恒地定格在了末日那一刻，而百年间，所有见不得光的罪恶汇向此处，一如溪流奔赴海洋、海洋落入归墟。

　　劳拉自小在船上长大，家中亲眷几乎都是水手，那些陪伴她长大的航海歌谣里，莫纳沙，是时空丛林中开出的罪恶之花。人们在此交易和展览最低贱的欲望。这份疯狂如同塞壬的歌声，绞杀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如此罪恶，如此迷人。

　　而现在，抵达莫纳沙的最后一段旅程，没有编号，不可搜索，没有名字，只在老水手之间，口口相传。

　　劳拉伸了个懒腰，起身。从甲板往左侧二十米是驾驶舱，值班的船员姑娘友善地冲她打了招呼，仪表盘显示，航程还剩下15小时，光学望远镜已经能照见这条暗道的沿途风光。

　　一眼望去，陆离光怪，如地狱寄生于天堂。

　　星际乱流交错，陨石与光织成数道跨越洪荒的瀑布；暴涨的暗物质场不时撕裂着先导光的视界，蚕食着抛射的星辰胎盘。巨大到不符合物理常理的骨骼横亘在星辰之中——这些成块的龙骨能浸润在暗物质场中而不泯灭，全宇宙只有几种物质能够做到，它被广泛应用于星际航行工具，极光号的外壳就是三百块暗道打捞的龙骨拼接而成。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坟场，有死去的恒星、分尸的尘埃云、和宇宙间动辄几十亿年无人目睹的过往。

　　已经离得足够近，时空港的泊位开始若隐若现。不像正式的港口泊位一样按顺序排开，往往只是野性时空中数点不起眼的光锥，只有经验老到的水手能够分辨，那些光点记述着船只应该在什么位置以什么速度通过指定的光源，特定的投影会形成一道可识别的泊位码，被莫纳沙的城市AI识别成功后，自动适配出该船只型号的引力场，将船只拖入稳定的时空泊位中。

　　劳拉回头看了已经睡成哈士奇的大副一眼，面无表情地回过身：“换挡、降左舵，升曲率帆，愣着干什么？航道信息实时连接关掉，被海信局抓到，想被扣航海证吗”

　　多年的同事，默契不只是说说，极光号迅速调整到了暗道状态，有条不紊地向目标泊位迈进。出于谨慎，登陆前，劳拉带了几个船员走下底舱，花费数小时清点了一遍货物。

　　货舱的储物架左下方，一个黑魆魆的铁盒被扔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劳拉拾起来，拍干净上面的灰。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是手指摩挲过底部，能感觉到刻着一行花体字，“Striga”。

　　拉丁文，意思是女巫。

　　劳拉当即便皱起了眉，女巫是个在老辈水手之间，几乎可以说是家喻户晓的，与末日同在的禁忌组织。

　　数百年来公开的银河通缉令上，至少有六起死伤千万人级别的战争和瘟疫，被宣称与女巫有关。

　　她的父亲也曾经告诉过她，遇到这个标识的货单，不要接。

　　然而……那毕竟是四百年前。

　　几百年足够让一切传说黯然失色，海关通关单清清楚楚标记着买卖双方都是正规的商业公司，一切流程无可挑剔，她瞬间得出判断，即便她同船长提出，充其量也只是得到一句善意的调侃：“水手也要与时俱进，没有人会用四百年前的罗盘航海。”

　　极光号两月之前被纳入了天琴港的加税名单，一年内的货运量税额统统要进行重算，不能接货运单的同时，还要承受船体维护的巨额费用，每一天睁眼就要交钱。

　　若不是为了保住这艘船，船长也不会铤而走险，接货运系统外的“黑单”。

　　更主要的是，对方足够有钱，有钱到即便是定金，都达到了一个让人不可能拒绝的数字。

　　然而，即便如此，抓到这个盒子的一刻，劳拉仍旧无法停止，内心熊熊升起的不祥预感，这种预感频繁到来于各类风暴来临前夕，以至于她过分熟悉，不能视而不见。

　　二十二岁的水手逡巡片刻。学着家中亲人的样子，把左手三根指头交叠在右手掌心，她的母亲说过，这是向宇宙航道的神明祷告的姿势。

　　“嘿，神，我有求于你。”

　　劳拉闭上眼，默念了一句什么。

　　窗外，灿烂星河，近在咫尺。